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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6章 第873章 萬騙局的齒輪咬合與家庭雪崩

2026-04-27 作者:安徽淮南鮑玉佳

(一)凌晨三點的資料深淵:張帥帥與程俊傑的發現

凌晨三點十七分,雲海市應急指揮中心技術組工作間。

張帥帥的眼球佈滿血絲,他已經連續十六個小時盯著螢幕。咖啡杯在旁邊排成一列,像疲憊的哨兵。程俊傑趴在一旁的摺疊床上小憩,但耳機裡還放著資料掃描的提示音——他不敢完全睡著。

“找到了。”

張帥帥的聲音很輕,但程俊傑瞬間驚醒,從床上彈起來:“甚麼?”

“2300萬。”張帥帥指著螢幕上剛解密的一份文件,“張堅案的真實涉案金額,不是之前卷宗裡記載的520萬,是2300萬。而且……不是一次性騙走的,是透過十七筆‘特批調撥’,分九個月時間,像溫水煮青蛙一樣,把能源局油料儲備的專項資金,轉進了十二個空殼公司的海外賬戶。”

程俊傑衝到電腦前。文件標題是:“齒輪鏽蝕計劃_財務資料(完整版)”。裡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轉賬記錄、偽造的審批單掃描件,以及——最觸目驚心的一整頁“社會損耗評估”。

張帥帥滾動滑鼠:“看這裡,危暐親自寫的備註:‘實驗組(張堅)在第三個月出現明顯認知失調症狀,表現為深夜獨自在辦公室反覆檢查已籤批檔案,但未向任何人透露疑慮。解決方案:安排‘李主任’進行第四次通話,強化‘國家安全任務’的崇高性與緊迫性,並承諾‘任務結束後將協助其子解決工作問題’。效果:目標疑慮暫時壓制,批准了單筆最大額度調撥——600萬。’”

程俊傑感到脊背發涼:“他們不但騙錢,還在記錄受害者的心理崩潰過程?”

“不止。”張帥帥點開另一個資料夾,“他們還跟蹤了這筆錢的流向。2300萬中,只有不到300萬用於維持騙局運營和支付‘演員’費用。剩下的2000萬,大部分流入了顧明遠控制的離岸基金,小部分……用於資助KK園區的改造體實驗。”

他調出一張資金流向圖:雲海市能源局的專項資金,透過多層轉賬,最終出現在緬甸一家銀行的賬戶上,賬戶名是“Mingyuan Gu Trust”。

“所以,”程俊傑聲音發顫,“張堅挪用的公款,最後成了囚禁和改造那些受害者的資金?這太……”

“太邪惡了。”張帥帥接話,“但危暐在筆記裡稱之為‘資源最佳化配置’——將僵化體制內‘低效沉澱’的資金,重新配置到‘推動人類認知進化’的前沿研究上。”

梁露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她手裡拿著剛列印出來的幾頁紙:“我查到了張堅兒子張斌的最新情況。他確實在做網約車司機,但三個月前,他的行車記錄和手機定位顯示,他曾三次前往市郊的一個廢棄工廠。那個工廠的租賃記錄……登記在一個叫‘陳默’的人名下。”

“陳默?”程俊傑皺眉。

“假名。”梁露調出身份證資訊,“照片是AI生成的,在公安系統裡沒有對應真人。但租賃合同留下的聯絡電話……我們追蹤到了。”

“誰?”

梁露深吸一口氣:“一個境外加密號碼,但透過基站回溯,最後的本土落地地址是——雲海市精神衛生中心。”

張帥帥和程俊傑對視一眼,都想到了同一個名字。

“趙志文的母親?”張帥帥問。

“對。”梁露點頭,“那個因實驗副作用自殺的志願者趙志文,他的母親就在精神衛生中心住院。而那個號碼,上週曾撥打過中心前臺的電話,詢問‘306病房王素芬(趙母)的探視時間’。”

線索開始交織。

張帥帥立刻調出“燈塔”與李維明的通訊記錄。雖然“燈塔”使用了多重加密和跳板,但在海量資料中,一個模式逐漸浮現:“燈塔”每次聯絡李維明前,都會先訪問一個特定的暗網論壇,停留時間固定為三分鐘。

“他在接收指令。”程俊傑判斷,“‘燈塔’可能也不是最終決策者,他上面還有人。”

“或者,”張帥帥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燈塔’就是最終決策者,但他需要從某個‘記憶錨點’獲取行動決心。趙志文的母親,可能就是他的錨點。”

梁露的手機響了。是鮑玉佳打來的。

“露姐,你們技術組有進展嗎?”鮑玉佳的聲音帶著疲憊,“我和榮榮在社群跑了一天,收集了幾十個‘信任微故事’,正在整理。但剛才有個社群大媽說,她女婿在銀行工作,聽說最近有幾筆奇怪的跨境轉賬被攔截,金額很大,涉及能源系統。”

張帥帥立刻問:“能讓她女婿聯絡我嗎?我們需要詳細資訊。”

五分鐘後,一個年輕男子的電話接了進來。他是雲海商業銀行國際業務部的職員,聲音緊張:

“警官,我是劉明。今天下午,我們系統自動攔截了三筆向新加坡轉賬的指令,總額800萬。付款方是‘雲海市能源局油料儲備專項賬戶’,但審批流程……有問題。系統顯示審批人是張堅,可張堅三年前就入獄了,賬戶應該被凍結才對。”

張帥帥心臟猛地一跳:“轉賬指令是甚麼時候發起的?”

“昨天凌晨兩點。是透過網銀系統發起的,登入IP是境外,但使用了張堅的數字證書和密碼。更奇怪的是……”劉明頓了頓,“轉賬附言裡有一行程式碼:CT-07_清算。”

CT-07。

張堅案的實驗代號。

“錢轉出去了嗎?”程俊傑急問。

“沒有,因為金額觸發風控,需要人工複核。我們聯絡能源局,對方說根本不知道這筆轉賬,賬戶應該只有查詢許可權。”劉明說,“現在轉賬指令被暫停了,但我們擔心……對方可能還會嘗試。”

張帥帥結束通話電話,看向程俊傑和梁露:“‘燈塔’在行動。他不僅要在社會層面製造信任危機,還要在經濟層面完成‘最後的收割’——把當年沒轉走的錢,徹底洗出去。”

“他為甚麼要現在做?”梁露不解,“這不是更容易暴露嗎?”

程俊傑想了想:“可能因為……他知道危暐被捕,整個網路即將被摧毀。這是最後的機會。而且,如果成功轉走800萬,再配合社會信任崩解造成的混亂,這筆錢很可能被忽視或追查困難。”

張帥帥調出倒計時。

時間在流逝,而敵人的攻擊,已經從謠言滲透到了真實的經濟系統。

(二)付書雲的病床回憶:騙局的十七個齒輪

同一時間,市第一人民醫院。

付書雲無法入睡。肩上的傷口在疼,但更疼的是腦子裡反覆閃回的片段——三年前,他第一次翻閱張堅案卷宗時的震撼。

馬文平也沒睡,他在用平板看指揮部同步過來的新材料。當看到“2300萬”這個數字時,他倒吸一口涼氣。

“老付,”馬文平把平板遞過去,“我們當年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付書雲接過平板,手指劃過那些轉賬記錄。一筆,兩筆,三筆……第十七筆。從最初的20萬“應急調撥”,到最後單筆600萬的“國家安全特殊採購”,金額逐步升級,時間跨度九個月。

“我記得審訊張堅時,”付書雲聲音沙啞,“他說過一句話:‘我開始以為只是幫個小忙,後來發現停不下來了。就像下坡的火車,剎車壞了。’”

馬文平點頭:“當時以為他是為自己開脫。但現在看這些記錄……危暐設計的,就是一個剎不住車的斜坡。”

付書雲閉上眼睛,回憶如潮水湧來。

2019年4月,專案組成立第三天,審訊室。

張堅坐在對面,穿著囚服,頭髮白了一半。他不停搓著手,指關節發白。

付書雲(當時是主審):“張堅,第一筆20萬調撥,你難道不覺得可疑嗎?安盾能源公司,註冊資金只有50萬,卻要接收20噸應急柴油。”

張堅:“李主任說……那是掩護。真正的專案需要民用公司做外殼。他還給我看了紅標頭檔案,有印章,有編號。我打電話到部委總機查過,確實有那個文號。”

付書雲:“但檔案是偽造的。”

張堅(眼淚突然湧出):“我當時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李主任說,這是絕密任務,如果我對外洩露,就是危害國家安全。他還說,組織考驗我的時候到了。”

2019年5月,第二次審訊。

張堅的精神狀態更差了,眼底有濃重的黑眼圈。

付書雲:“第二筆,50萬。這次的理由是甚麼?”

張堅:“說境外勢力可能在油料供應鏈植入後門,需要緊急採購一批‘檢測裝置’。裝置清單我看過,很專業,有型號有引數。我在網上查過,那些裝置確實是用於油料質量檢測的。”

付書雲:“裝置後來到了嗎?”

張堅(搖頭):“李主任說,採購過程中發現供應商被滲透,裝置轉運到其他安全地點了。他還表揚我警惕性高,幫組織避免了損失。”

2019年7月,第三次審訊。金額已累計到800萬。

張堅開始出現記憶混亂,有時會重複說:“我是國家能源的衛士……我在保護祖國的能源安全……”

付書雲請了心理醫生介入。診斷結果是:重度認知失調伴隨應激性精神障礙。

心理醫生私下說:“這個人被植入了一個極其牢固的虛假信念系統。要打破它,可能需要比建立它更長的時間。”

2019年9月,最後一次審訊。張堅已被正式逮捕。

付書雲:“張堅,你現在明白了嗎?從頭到尾,沒有國家安全任務,沒有李主任,只有騙局。”

張堅(長時間沉默,然後突然崩潰):“那我這九個月……我在做甚麼?我籤的那些字……我對我老婆說‘單位有重要任務’……我兒子考公務員政審沒過,我還罵他不爭氣……我……”

他嚎啕大哭,像個孩子。

付書雲當時以為,那是騙局揭穿後的正常反應。但現在,看著危暐筆記裡那些冷靜到冷酷的記錄,他明白了:張堅的崩潰,不是騙局揭穿的瞬間造成的,而是在那九個月裡,被一點一點、系統性摧毀的。

危暐在筆記裡寫:

“實驗體在第六次操作後出現明顯道德痛苦,但沉沒成本已過高(前期操作如曝光將面臨刑事責任),且我們提供了‘崇高意義’的敘事支撐(‘你的犧牲保護了國家能源安全’)。目標選擇繼續。這表明,當人被困在‘已付出代價’與‘未來可能懲罰’之間時,會傾向於相信那個能提供‘意義出口’的敘事,即使理性知道可疑。”

這不是詐騙,是人性實驗。

而實驗的代價,是一個人的靈魂,一個家庭的破碎,和一個系統的信任根基。

馬文平的聲音把付書雲拉回現實:“老付,你看這段。”

平板上是危暐筆記的另一頁:

“資金流向設計原則:

1. 小額起步,建立信任慣性;

2. 中期引入‘緊急狀況’,利用目標的責任感與焦慮;

3. 後期製造‘不可回頭點’,使目標自我合理化;

4. 最終收割時,配合社會事件(如能源局內部審計、人事調整)製造混亂,掩護資金轉移。”

付書雲握緊拳頭:“他每一步都算好了。張堅不是輸給了貪婪,是輸給了人性裡那些好的部分——責任感、愛國心、對家庭的擔當。危暐利用了這些,把它們變成了操控他的韁繩。”

馬文平苦笑:“最可怕的是,這套方法可以複製。用在張堅身上是騙2300萬,用在其他人身上,可能是別的東西。危暐在緬甸培訓的那些‘詐騙工程師’,學的就是這套‘人性弱點 (開發)’技術。”

病房門被推開,沈舟和陶成文走了進來。兩人臉色凝重。

“付隊,馬隊,打擾了。”陶成文說,“技術組發現了新情況,‘燈塔’可能在嘗試啟用張堅案的遺留賬戶,轉移資金。我們需要你們幫忙回憶,張堅案當年,有沒有甚麼細節,可能關聯到現在的‘燈塔’?”

付書雲坐直身體:“‘燈塔’知道CT-07這個代號,知道2300萬的真實金額,還能拿到張堅的數字證書——這個人一定深度接觸過案件核心。要麼是當年專案組的人,要麼是……”

他停住了。

一個名字浮現在腦海。

“張斌。”付書雲緩緩說,“張堅的兒子。”

(三)廢棄工廠裡的“復仇者聯盟”:張斌的蛻變軌跡

凌晨四點,市郊廢棄化工廠。

這座工廠已經停產十年,鏽蝕的管道像巨獸的骨架,在月光下投出猙獰的影子。最裡面的倉庫,卻透出微弱的燈光。

倉庫被改造成了一個簡陋的工作站:三張長桌,上面擺著六臺高效能膝上型電腦,牆壁上貼著雲海市地圖,上面用紅筆標記著三十六個點。角落裡堆著泡麵箱子和礦泉水瓶。

張斌坐在主電腦前。他二十九歲,但看起來像三十五六歲,眼角的皺紋很深,頭髮亂糟糟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他的手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螢幕上是複雜的程式碼介面。

門被推開,一個瘦高的年輕人走進來,提著兩份盒飯。

“斌哥,吃點東西吧。你都兩天沒怎麼吃了。”

張斌頭也不抬:“放那兒。‘消防隱患’話題推到哪一步了?”

“已經在三個本地論壇置頂了,轉發量過萬。”年輕人把盒飯放在桌上,“但警察反應很快,消防局下午就發了通告,還組織了‘老舊小區消防檢查開放日’。咱們的謠言……效果在減弱。”

“預料之中。”張斌終於停下手,揉了揉太陽穴,“危暐說過,單一謠言的作用有限。真正有效的是‘謠言矩陣’——多個看似無關的謠言同時爆發,形成‘這個社會到處是問題’的認知氛圍。等‘教師偏心’和‘交警執法’的話題熱度上來,再配合最後的‘食品汙染’引爆,信任崩解才會發生。”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斌哥,我們真的要這麼做嗎?雲海市……也是我們的城市。那些相信謠言的人,很多是普通人,他們會恐慌的。”

張斌轉過頭,眼神冷得像冰:“那我爸呢?我媽呢?我呢?我們做錯了甚麼,要承受那些恐慌?我爸以為自己在保護國家能源安全,結果成了貪汙犯;我媽因為沒錢治病,在床上疼了三個月才死;我考了三年公務員,每次政審都被刷,現在開網約車還要被乘客罵‘貪汙犯的兒子’。”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指著地圖上的紅點:“你知道這些點是甚麼嗎?是危暐當年觀察我爸案子的‘社會影響監測點’。他把我爸當成實驗小白鼠,記錄能源局每個人怎麼從信任變成猜疑,記錄那些同事怎麼從幫忙變成自保。現在,我要用他教我的方法,讓這座他用來做實驗的城市,也嘗一嘗信任蒸發的滋味。”

年輕人低下頭:“可是……”

“沒有可是。”張斌打斷他,“小凱,你忘了你哥是怎麼死的了嗎?”

叫小凱的年輕人身體一震。

“趙志文,你親哥哥,化學碩士,被危暐騙去做甚麼‘認知提升實驗’,結果從樓上跳下來。你媽現在還在精神病院,每天抱著你哥的照片喊他名字。”張斌的聲音像刀,“危暐說那是‘必要的犧牲’。好,那我也讓他看看,甚麼是‘必要的復仇’。”

小凱握緊拳頭,眼睛紅了:“我明白,斌哥。我只是……有點怕。”

張斌拍了拍他的肩膀:“怕就對了。但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危暐被捕,顧明遠被抓,他們的組織很快會被連根拔起。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在他們被審判前,讓全世界看到,他們的理論真的能讓一座城市崩潰。然後,所有人才會明白,他們做了甚麼。”

他走回電腦前,調出一個加密通訊視窗。上面有一條未讀資訊,來自一個匿名賬號:

“資金轉移受阻,銀行風控攔截。啟動B計劃:製造社會混亂,迫使風控系統過載。‘食品汙染’引爆點,提前至明早七點。”

張斌回覆:“收到。已準備‘菜市場病死豬肉’全套素材,包括偽造的檢驗報告、‘內部員工’偷拍影片、‘消費者腹瀉就醫’病例模板。明早六點,開始分發。”

匿名賬號:“‘燈塔’,你確定要這麼做?一旦啟動,你可能無法脫身。”

張斌:“我從三年前就沒想過脫身。替我向‘老師’問好——雖然他可能不想見我。”

匿名賬號:“他已經在監獄裡了。但他說,如果你被抓住,告訴他一句話:‘對不起,當年應該選別人。’”

張斌盯著那句話,突然笑了,笑聲在空蕩的倉庫裡迴盪,帶著淚意。

“對不起?哈哈哈哈……對不起有甚麼用?能讓我媽活過來嗎?能讓我爸減刑嗎?能讓我的人生回到正軌嗎?”

他猛地敲下鍵盤,回覆:

“告訴危暐:他的實驗成功了。他製造了一個完美的復仇者。而我將用他教的一切,毀掉他最珍視的‘社會實驗成果’——雲海市的信任基礎。這是他應得的報應。”

傳送。

張斌靠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鐵皮屋頂有幾處破洞,能看到外面的星星。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夏天,那個改變一切的下午。

(四)三年前的邀請:從受害者到加害者的轉折

2020年8月,雲海市某廉價咖啡館。

張斌剛送完一單外賣,渾身是汗。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張斌先生嗎?我是‘社會正義研究協會’的負責人,姓陳。我們注意到你父親張堅的案件,認為其中可能有冤情。我們想邀請你參與一個專案,幫助和你父親有類似遭遇的家庭。”

張斌本想掛掉——這種電話他接過太多,大多是騙子或想利用他炒作的自媒體。但對方下一句話讓他停住了:

“我們知道你母親腎病的醫療費還有缺口,也知道你公務員政審被拒的真實原因。我們可以幫你。”

他去了咖啡館。

見到的是一個戴眼鏡、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自稱陳老師。對方沒有兜圈子,直接開啟膝上型電腦,展示了張堅案的部分真實資料——那些從未在法庭上出現的、危暐團隊的內部觀察記錄。

“你父親不是貪婪,是被設計了。”陳老師說,“這是一個名為‘齒輪鏽蝕計劃’的社會實驗,你父親是實驗體。實驗目的是測試,透過精心設計的騙局,能否系統性地摧毀一個單位的信任基礎。”

張斌看著那些記錄:父親深夜在辦公室的掙扎、接到“李主任”電話時的激動、收到“感謝信”時的自豪……以及最後在審訊室裡的崩潰。

他哭了。三年來的委屈、憤怒、不解,終於找到了出口。

“為甚麼?”他問,“為甚麼要選我爸?”

“因為你父親是典型的‘高責任感、低風險偏好’的體制內人員,這種人格最容易在‘崇高敘事’下被操控。”陳老師平靜地說,“實驗設計者危暐博士認為,這類人是社會信任系統的‘關鍵節點’,一旦他們被攻破,信任崩塌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擴散。”

張斌擦乾眼淚:“你們是誰?為甚麼要告訴我這些?”

“我們是一群研究者,也在研究信任與社會公平。”陳老師說,“但我們和危暐不同,我們認為信任不能被當作實驗工具隨意摧毀。我們想找到方法,修復這些傷害。而第一步,是讓受害者知道真相。”

接下來三個月,陳老師定期聯絡張斌,給他看更多資料,講解危暐的理論框架,分析張堅案每一個步驟的設計原理。同時,他幫張斌聯絡了公益律師,重新整理申訴材料;還介紹了一個慈善基金,解決了母親最後幾個月的醫療費。

張斌漸漸信任了這個“陳老師”。

直到2020年12月,母親去世後的第七天。

陳老師再次約他見面,這次表情嚴肅:“張斌,我們收到了一個訊息。危暐和他的團隊,正在把‘齒輪鏽蝕計劃’升級為‘Eden計劃’,準備在雲海市進行更大規模的社會信任攻擊實驗。目標是,在七十二小時內,讓這座城市的信任指數降到冰點。”

張斌震驚:“他們還想害多少人?”

“很多。”陳老師說,“但這一次,我們有機會阻止。我們需要一個瞭解危暐思維模式、又有強烈動機的人,潛入他們的計劃內部,收集證據,並在關鍵時刻反制。”

“你是說……讓我去當臥底?”

“不完全是臥底。”陳老師看著他,“是‘學生’。危暐的團隊在招募有‘強烈個人創傷’且‘高智商’的年輕人,培訓他們成為‘信任攻擊工程師’。他們認為,仇恨是最好的動力。你,符合所有條件。”

張斌猶豫了。

陳老師遞給他一個信封:“裡面是你母親最後三個月的醫療費詳細賬單,以及……危暐實驗日誌中,關於你父親痛苦程度的評估節選。他寫:‘目標在第九次操作後出現自殺傾向,但考慮到實驗完整性,未進行干預。’”

張斌開啟信封,看到那句冷冰冰的記錄時,最後一絲猶豫消失了。

“我加入。”

從那天起,張斌成了“陳老師”的學生。他學習網路滲透、資料分析、社會心理學、謠言傳播動力學。他知道了危暐在雲海市預設的三十六個引爆點,知道了“信任攻擊探針”的運作原理,也知道了自己父親被騙的2300萬資金的真實去向。

他學得很快。仇恨是最好的老師。

2021年3月,“陳老師”告訴他:“危暐團隊注意到你了。他們想招募你,參與雲海市的‘實地測試’。你的代號是‘燈塔’——因為你是從黑暗中最先看到光的人。”

張斌問:“那你到底是誰?真的是‘社會正義研究協會’嗎?”

陳老師笑了:“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有能力為你父親、為你母親、為趙志文、為所有被危暐當成實驗體的人,討回公道了。”

張斌接受了危暐團隊的招募。但他不知道,“陳老師”在他答應的那一刻,就從他的生活中徹底消失了,只留下一封郵件:

“記住,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不要成為另一個危暐。”

可惜,當張斌明白這句話的深意時,他已經深陷在仇恨的深淵裡,再也看不到光了。

(五)黎明前的對峙:指揮中心的最終推演

清晨五點,應急指揮中心。

所有核心成員都在場。陶成文、沈舟、魏超、林奉超、鮑玉佳、曹榮榮、孫鵬飛、張帥帥、程俊傑、梁露。付書雲和馬文平也透過影片連線接入。

大螢幕上,是張斌的照片、履歷,以及過去三個月他的行動軌跡分析圖。

“基本確定,‘燈塔’就是張斌。”張帥帥彙報,“我們比對了李維明通訊記錄中的語言習慣、暗網論壇訪問模式,與張斌在網路留下的痕跡高度吻合。而且,昨晚攔截的800萬轉賬指令,發起時使用的數字證書,雖然顯示是張堅的,但證書的啟用地理位置,與張斌的手機基站定位一致。”

陶成文臉色凝重:“也就是說,張斌不但要製造社會信任危機,還要完成他父親當年未完成的‘資金轉移’?”

“更像是……一種儀式性的復仇。”蘇唸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來(她仍在安全屋,遠端參與),“他想用危暐的方法,完成危暐沒做完的事,以此證明危暐的理論是邪惡的,同時也向危暐展示:你的學生,用你教的東西,來埋葬你。”

沈舟問:“那他的最終目標是甚麼?讓雲海市陷入混亂,然後自己帶著錢逃跑?”

“不。”蘇念說,“他不想逃跑。如果他想跑,早就走了。他留在雲海市,冒著被抓住的風險,是因為……他需要見證。見證這座城市因為危暐的理論而崩潰,也見證危暐得知這一切時的反應。對他而言,這是比錢更重要的‘復仇完成式’。”

鮑玉佳不解:“可他母親去世、父親坐牢,不是危暐直接動手殺的。他為甚麼恨到這種程度?”

付書雲在影片裡回答:“因為危暐奪走的,不只是錢和健康,是‘意義’。張堅一生信奉的忠誠、責任、奉獻,被危暐變成了操控他的工具。張斌從小到大被父親教育的價值觀,在那一刻全碎了。這種意義感的毀滅,比肉體的傷害更徹底。”

會議室安靜了片刻。

陶成文打破沉默:“現在,倒計時66小時12分。張斌計劃在早上七點引爆‘食品汙染’謠言。我們怎麼辦?”

孫鵬飛說:“技術組可以提前封殺相關關鍵詞,刪除謠言帖子,但治標不治本。而且,如果張斌發現網路傳播被壓制,可能轉向更傳統的傳播方式——比如印刷傳單、在菜市場門口用喇叭喊話等。”

曹榮榮提議:“也許……我們可以和他對話?”

所有人都看向她。

“張斌的本質,不是一個冷血的恐怖分子,是一個被仇恨吞噬的受害者。”曹榮榮說,“他做這一切,是為了向危暐證明甚麼,也是為了給自己破碎的人生找一個‘意義出口’。如果我們能讓他看到,還有別的出口呢?”

魏超搖頭:“太冒險了。他現在情緒極端,任何刺激都可能讓他提前引爆。”

“但強攻同樣冒險。”林奉超說,“廢棄工廠的情況不明,可能有爆炸物或其他危險裝置。而且,如果我們在抓捕過程中造成張斌死亡或重傷,輿論會被扭曲成‘警察暴力鎮壓舉報人’,正好落入他設計的‘公權力不信任’陷阱。”

沈舟看向陶成文:“陶指揮,我建議分三步:第一,技術組全力攔截七點的謠言爆發,但不要完全封死,留出少量傳播渠道,讓張斌以為計劃在推進,穩住他;第二,派談判專家嘗試接觸,但不強求,重點是爭取時間;第三,同步準備強攻方案,如果談判失敗,在謠言大規模擴散前,必須控制住張斌。”

陶成文沉思良久,最終點頭:“按沈舟的方案執行。談判組由鮑玉佳、曹榮榮負責,沈舟帶隊支援。技術組,張帥帥、程俊傑,我要你們在六點前,準備好‘謠言反制包’——不是簡單的闢謠,是用真實的故事、資料、可驗證的資訊,對沖謠言。蘇念,你遠端指導。”

“明白。”眾人回應。

陶成文最後說:“記住,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單純的罪犯,是一個被罪惡製造出來的受害者。我們要阻止他犯罪,但也要……儘量救他。”

清晨五點四十分,天邊泛起魚肚白。

倒計時。

廢棄工廠裡,張斌檢查完最後一遍“菜市場病死豬肉”謠言包,設定好定時傳送程式:六點三十分,開始向五十個本地微信群分發;七點整,在三個本地論壇釋出“深度調查帖”;七點三十分,“消費者腹瀉就醫”的偽造病例開始在社交媒體流傳。

他走到倉庫門口,看著遠方的城市輪廓。雲海市還在沉睡,晨曦給高樓鍍上一層金色。

“爸,媽,”他輕聲說,“今天,我給你們討個公道。”

手機震動。是一條加密資訊:

“警方已鎖定你的位置。談判組正在路上。建議立即撤離。”

張斌笑了笑,回覆:

“告訴他們,我在這裡等。”

他走回倉庫,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小型攝像機,架在三角架上,鏡頭對準門口。

然後,他坐在電腦前,開啟了一個空白文件,開始寫:

“致危暐博士:

當你讀到這些文字時,雲海市應該已經開始亂了。你教我的,我都學會了。現在,請你看看,你精心計算的‘信任蒸發’,在真實世界裡,是甚麼樣子……”

(六)監獄裡的清晨:危暐的顫抖與懺悔

清晨六點,省看守所。

危暐坐在單人囚室裡,面對著一面白牆。他失眠了,腦海裡反覆播放著在緬甸最後一夜的畫面:改造體們呼喊自己的名字、顧明遠瘋狂的倒計時、蘇念平靜的眼睛。

獄警開啟門:“危暐,有人探視。”

會面室裡,隔著防彈玻璃,危暐看到了父親危柏青。老人眼睛紅腫,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

“爸……”危暐開口,聲音乾澀。

危柏青沒有罵他,沒有哭,只是平靜地說:“我去過你福州的房間了。看到了你留下的東西。”

危暐低下頭。

“那個叫張斌的孩子,”危柏青開啟資料夾,推過去幾張照片,“你記得嗎?”

照片上是年輕的張斌,在工地上搬磚,在夜市炒飯,在醫院照顧母親。

“他母親去年去世了,腎衰竭。”危柏青說,“他父親還在監獄裡,還有六年。他自己……現在可能正在做一件很可怕的事。”

危暐猛地抬頭:“他……做了甚麼?”

“警方說,他在雲海市埋了很多‘炸彈’,不是真的炸彈,是謠言和仇恨。他要用你教的方法,毀掉那座城市。”危柏青看著兒子,“他說,這是你應得的報應。”

危暐的嘴唇顫抖起來。他想起了張斌——三年前,那個在法庭外眼神空洞的年輕人。他當時在監控裡看到,但很快移開了視線,因為“實驗物件的家屬情緒反應”不在觀察計劃內。

“他為甚麼……會我的方法?”危暐問。

危柏青把“陳老師”的事簡單說了:“有人找到了他,培訓了他,把他送到了你面前。而你沒有察覺,因為你眼裡,只有實驗和資料。”

危暐捂住臉。手指在顫抖。

“小暐,”危柏青的聲音終於帶上了哭腔,“你媽媽臨走前,讓我每年給你寄一封信。我都沒寄。現在我帶來了,你看看吧。”

他從資料夾裡拿出那疊泛黃的信,一張一張,貼在玻璃上。

第一張:“三十歲的小暐,媽媽希望你平安。”

第二張:“三十一歲的小暐,媽媽希望你善良。”

第三張:“三十二歲的小暐,媽媽希望你記得回家的路。”

……

第十二張:“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走在一條讓你睡不著的路上,停下來,回頭。”

危暐看著那些娟秀的字跡,終於崩潰。他跪在地上,額頭抵著玻璃,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爸……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危柏青也哭了:“現在說錯有甚麼用?那個叫張斌的孩子,他的人生已經被你毀了。現在他還要去毀別人的人生。這是你要的嗎?這就是你追求的‘科學’嗎?”

危暐抬起頭,滿臉淚水:“我能做甚麼?告訴我,我能做甚麼?”

危柏青擦了擦眼睛:“警方說,張斌可能願意聽你的話。因為你是他仇恨的源頭,也是他‘老師’。你……能不能勸勸他?”

危暐愣住了。

勸他?以一個罪人的身份,勸另一個自己製造的罪人?

但他沒有選擇。

“好。”危暐站起來,“給我紙筆,我寫信。如果可能……讓我見他一面。”

獄警遞來紙筆。危暐的手在抖,但他還是寫下了第一行字:

“張斌:

我是危暐。你不必原諒我,我也沒資格請求原諒。

但我懇求你,停手……”

窗外,天亮了。

雲海市的清晨,看起來和往常一樣平靜。

但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廢棄工廠裡,張斌的定時程式即將啟動。

指揮中心,技術組的手指懸在“攔截”鍵上。

談判組的車輛,正在駛向郊區。

而監獄裡,危暐寫完最後一個字,把信摺好,交給獄警。

“請一定……送到他手裡。”

第七百七十三章,在多方即將碰撞的臨界點結束。

下一章,廢棄工廠的對峙:張斌與危暐的隔空對話,仇恨的回聲與救贖的可能。

謠言引爆的按鈕已經按下,信任保衛戰的最後防線,是人性深處那一點尚未完全熄滅的光。

黎明已至,但真正的天亮,還要看人們能否在廢墟上,重新認出彼此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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