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橡膠加工站裡的不眠夜
凌晨三點十五分,橡膠加工站。
鮑玉佳死死攥著衛星電話,手指關節泛白。付書雲的聲音在十分鐘前徹底中斷,背景裡最後傳來的是犬吠和緬語的呵斥。她顫抖著在作戰地圖上標註出B區西南角排水溝的位置——距離加工站直線距離不到兩公里,但中間隔著三道鐵絲網、兩座崗樓,以及至少三十名武裝警衛。
“訊號斷了。”張帥帥從電腦前抬起頭,眼鏡片反射著螢幕上滾動的程式碼,“付隊那邊……凶多吉少。”
加工站裡瀰漫著橡膠加熱後的刺鼻氣味,混合著汗水和焦慮。曹榮榮蹲在牆角檢查槍械,這個剛從警校畢業半年的女孩手指在輕微顫抖,但還是利落地將彈匣推進卡槽。孫鵬飛靠在門邊,透過夜視望遠鏡觀察園區方向——那裡燈火通明,隱約傳來爆炸聲和槍聲。
“軍方提前行動了。”孫鵬飛壓低聲音,“三點整,緬方特種部隊從東側突入,現在交火集中在C區和行政樓。”
沈舟坐在簡陋的木桌前,面前攤開的是這三個月來收集的所有證據影印件:張堅案卷宗、能源局內部檔案、危暐發表的論文摘要、KK園區衛星圖、以及十七名確認被騙至園區的中國公民檔案。他的手指在“危暐(VCD)”這個名字上敲了敲。
“這個人必須活著。”沈舟說,聲音沙啞,“他是所有案件的連線點,也是指認背後資本網路的關鍵證人。”
魏超從裡間走出來,手裡拿著剛列印出來的熱成像掃描圖:“園區西北角有異常熱源聚集,大約四十人,正在向圍牆移動。可能是改造體在集體突圍。”
林奉超——這位國際刑警組織派來的聯絡官——接過掃描圖,用紅筆圈出三個點:“緬方指揮官說,他們接到命令優先控制實驗設施和核心人員,營救人質是第二目標。我們需要自己想辦法接應付隊和馬隊。”
“我去。”鮑玉佳站起身,抓起戰術背心,“我和付隊共事七年,不能把他丟在那兒。”
“你一個人等於送死。”程俊傑攔住她,這個平時沉默的技術員此刻眼神堅定,“等我兩分鐘,我有個方案。”
他快步走到張帥帥的電腦前,兩人低聲交流。螢幕上彈出園區的三維結構圖——這是張帥帥在過去72小時內透過無人機掃描和網路滲透逐步構建的。程俊傑指著排水溝延伸出去的那條線:“排水系統連線著園區西側的汙水處理站,那裡警衛相對薄弱。如果我們從這裡切入……”
梁露突然舉手:“我有個問題。”所有人的目光轉向這個文靜的檔案管理員,她平時主要負責證據整理,很少在行動策劃中發言,“汙水處理站的出口在哪兒?地圖上顯示它通向一條河,但那條河的流向是?”
張帥帥調出衛星地圖,放大。一條渾濁的河流從園區西側蜿蜒而過,流向東南方。“流向……孟東河支流,下游五公里處有個廢棄的橡膠碼頭。”
“那個碼頭,”梁露從隨身攜帶的檔案袋裡抽出一張泛黃的照片,“2018年,邊境緝毒行動中曾經在那裡查獲過一批違禁藥品。碼頭地下有走私者挖的暗道,連線著河岸和公路。”
照片上是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屋,旁邊停著幾艘破舊的漁船。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孟東碼頭,緝毒支隊,。
房間安靜了幾秒。
“你怎麼會有這個?”沈舟問。
梁露抿了抿嘴:“我父親曾是緝毒支隊的偵查員。這張照片……是他殉職前一個月拍的。他一直懷疑那個碼頭不僅是毒品中轉站,還涉及人口販賣,但沒來得及深入調查就……”
她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鮑玉佳接過照片,仔細端詳。鐵皮屋的側面,隱約能看到一個褪色的標誌——三條波浪線,中間一個三角形。
“這個標誌,”張帥帥突然說,“我在KK園區的內部通訊記錄裡見過。是園區後勤運輸隊的徽標。”
線索串起來了。
魏超立即聯絡緬方指揮官,請求調派快艇在孟東河下游待命。林奉超開始規劃從加工站到汙水處理站的突進路線。孫鵬飛和曹榮榮檢查裝備,準備護送鮑玉佳前往營救。
沈舟卻盯著那張照片,眉頭緊鎖:“梁露,你父親當年調查的時候,有沒有提到過……一個代號‘VCD’的人?”
梁露愣住了。
(二)審訊室裡的記憶碎片
同一時間,園區行政樓地下臨時審訊室。
危暐坐在一張金屬椅子上,手腕上戴著特製的手銬——這種手銬內建神經抑制裝置,會釋放微電流乾擾大腦高階功能,防止他進行復雜的邏輯推演或心理操縱。但他看起來異常平靜,甚至有些……解脫。
陶成文坐在他對面,這個在雲海市公安系統以鐵面著稱的審訊專家,此刻卻沒有立即提問。他只是觀察著危暐:這個被稱為“人性演算法大師”的男人,四十出頭,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眼鏡後的眼神曾經像手術刀一樣鋒利,現在卻蒙著一層疲憊的霧氣。
“你知道張堅的妻子去年去世了嗎?”陶成文開口,第一句話不是問罪,而是陳述事實。
危暐的手指輕微抽搐了一下:“蘇念告訴我了。”
“腎病惡化,治療費用耗盡,最後三個月是靠社群捐款和親戚接濟度過的。”陶成文推過去一張照片——張堅妻子躺在病床上,瘦得脫形,眼睛望著窗外,“她死前最後一句話是:‘告訴小斌,爸爸不是壞人’。”
危暐盯著照片,良久,說:“我很遺憾。”
“遺憾?”陶成文的聲音陡然升高,“你設計騙局的時候,想過這個女人的結局嗎?還是說,她只是你實驗報告裡的一個資料點——‘目標家屬,情感依附係數,可利用’?”
危暐閉上眼睛。審訊室的白熾燈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張堅的兒子,張斌,今年二十五歲。”陶成文繼續,語氣冰冷如刀,“考了三年公務員,筆試都是前三,面試都過不了。政審卡在父親是‘貪汙犯’這一條。去年在工地搬磚時摔傷了腰,現在做不了重活,在夜市擺攤賣炒飯。他女朋友家裡不同意婚事,分了。”
又一張照片推過來:夜市昏黃的燈光下,一個年輕人低著頭翻炒著鍋裡的米飯,額頭上貼著膏藥。
“你有甚麼想對他說的嗎?”陶成文問。
危暐睜開眼睛,眼球上有血絲:“我說‘對不起’,你會覺得虛偽嗎?”
“會。”陶成文毫不留情,“因為你的‘對不起’改變不了任何事。張斌的腰傷不會好,他母親不會復活,他父親還要在監獄裡待八年。而你,危暐,你坐在空調房裡寫論文、拉投資、設計更‘精妙’的騙局時,有沒有哪怕一瞬間,想過這些活生生的人?”
危暐沉默了。
審訊室的門被推開,馬強走進來——這位經偵支隊的隊長剛從C區回來,身上還帶著硝煙味。他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連線著園區的監控系統。
“C區初步清點完畢,”馬強說,聲音沉重,“改造體共147人,其中中國籍83人,緬甸籍41人,其他國籍23人。有39人處於深度神經紊亂狀態,醫療組正在搶救。另外……我們找到了這個。”
他把平板放在桌上,點選播放一段影片。
畫面是危暐實驗室的備份伺服器裡找到的,時間戳是三年前。影片裡,一個年輕男人坐在類似牙科診所的椅子上,頭上戴著電極帽。危暐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T-03,今天我們要測試‘服從閾值’。當紅燈亮起時,你會感到輕微電擊。但如果你說出以下指令中缺失的數字,電擊就會停止。明白嗎?”
年輕男人點頭,眼神呆滯。
測試開始。紅燈亮起,男人身體抽搐,但他緊閉著嘴。危暐的聲音平靜:“指令是:祖國的安全利益高於一切,個人犧牲是光榮的,我自願接受第____次測試。”
男人額頭青筋暴起,汗水浸透衣服,但始終不說數字。
三十秒後,他暈了過去。
影片結束。
“這個人是誰?”陶成文問。
危暐看著螢幕,很久才開口:“趙志文。二十五歲,化學工程碩士,獨生子。”
“後來呢?”
“第三次測試時,他出現了嚴重的心律失常。搶救回來後,產生了重度抑鬱和創傷後應激障礙。一個月後……從出租屋跳樓了。”
馬強猛地一拍桌子:“你知道這是謀殺嗎?!”
“在法律上,這是‘實驗事故’。”危暐的聲音沒有起伏,“我們簽了免責協議,給了家屬補償金。他母親拿了錢,簽了保密協議。”
陶成文盯著他:“你剛才說,你去精神病院看過趙志文的母親。”
危暐點頭:“在他死後一年。我想確認……補償是否到位。”
“然後呢?”
“她抱著兒子的照片,對我說:‘我兒是科學家,在做偉大的事。’”危暐停頓了一下,那個微小的停頓裡,有甚麼東西裂開了,“她不知道兒子是怎麼死的。協議裡寫的是‘突發疾病’。”
審訊室陷入漫長的沉默。
馬強點燃一支菸,深吸一口:“危暐,你從哪裡開始走偏的?你是清華畢業的心理學博士,導師是國內頂尖的學者,你本可以在學術界做受人尊敬的研究。為甚麼要搞這些?”
危暐抬起頭,眼鏡片後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焦距——不是計算時的銳利,而是一種回溯的迷茫。
“從我覺得……人性太‘低效’開始。”
(三)齒輪初鏽:象牙塔裡的第一道裂痕
時間倒回十二年前,北京,某高校心理學實驗室。
那時的危暐還是個二十八歲的博士後,瘦削,戴黑框眼鏡,穿洗得發白的襯衫。他的研究方向是社會認知與決策偏差,導師是學界泰斗周教授。
實驗室裡堆滿論文和實驗裝置。危暐正在分析一組資料:關於“信任博弈”的實驗結果。實驗很簡單——A獲得100元,可以選擇給B任意金額,B獲得的金額會翻三倍,然後B可以選擇返還一部分給A。經典的經濟學假設是,理性人不會給錢也不會還錢,因為不信任。但實際資料是:75%的A會給錢,68%的B會還錢。
“看這裡。”危暐指著電腦螢幕,對旁邊的同學說,“當A給的錢超過50元時,B的返還率反而下降。為甚麼?”
同學想了想:“因為覺得壓力大?或者覺得A太天真,不值得尊重?”
“不對。”危暐調出另一組資料,“我加入了人格量表。發現那些返還率低的B,在‘馬基雅維利主義’量表上得分普遍偏高。也就是說,他們不是‘壓力大’,而是‘故意利用信任獲利’。”
他眼睛發亮:“這意味著,信任系統裡存在一種‘寄生蟲’——他們識別出高信任度的個體,然後系統性地剝削他們。而高信任度的個體,因為認知框架裡沒有‘他人可能故意使壞’這一項,反而更容易成為受害者。”
同學覺得有趣:“所以你的結論是?”
“結論是,現有社會過度鼓勵信任,但缺乏對‘信任濫用者’的篩選和懲罰機制。”危暐敲擊鍵盤,調出一篇論文草稿,“我在構建一個數學模型,計算信任的最優投入比例。就像投資組合一樣,你不能把所有錢投在一個籃子裡,也不能完全不相信任何人。需要精確計算。”
導師周教授正好走進來,聽到最後幾句,皺起眉頭:“小危,人性不是數學。信任是情感連線的基礎,不是投資組合。”
“但情感連線可以被量化。”危暐轉身,語氣帶著年輕學者的自負,“老師,您看這個資料——在重複博弈中,那些‘有條件信任’的個體,長期收益最高。無條件信任的人最早被淘汰,完全不信任的人合作機會最少。這說明甚麼?說明最優策略是‘計算過的信任’。”
周教授看著學生髮亮的眼睛,心裡隱約不安:“研究可以這樣做,但你要記住,實驗室裡的資料是簡化的。真實社會里,人有情感、有歷史、有關係網路。你不能用數學模型替代人性。”
危暐點頭,但眼神裡是不以為然的火焰。
那篇論文後來發表在國際頂級期刊上,標題是《信任的經濟學最優解:基於重複博弈的數學模型》。危暐一舉成名,被多個國際會議邀請做報告。也正是在一個國際會議上,他遇到了顧明遠。
顧明遠當時是一家跨國諮詢公司的資料分析總監,比危暐大五歲,西裝革履,談吐間既有學術深度又有商業嗅覺。聽完危暐的報告後,他在茶歇時主動過來交談。
“你的模型很有啟發性。”顧明遠遞過來名片,“但我覺得,它漏掉了一個關鍵變數。”
“甚麼變數?”
“大規模社會實驗的資料。”顧明遠微笑,“實驗室的小樣本博弈,和真實社會中的信任崩解,規模效應完全不同。你有沒有想過……做一個‘壓力測試’?”
危暐挑眉:“甚麼意思?”
“找一個小型社會系統,人為製造一次信任危機,觀察整個系統的連鎖反應。”顧明遠壓低聲音,“當然,這涉及到倫理問題。但如果……是為了‘更大的善’呢?”
“甚麼更大的善?”
“最佳化社會執行效率。”顧明遠眼神狂熱,“想象一下,如果我們可以精確控制信任的‘劑量’,讓社會既不會因為過度信任而滋生腐敗,也不會因為過度猜疑而僵化。這難道不是造福人類?”
危暐當時沒有立即答應。但種子已經埋下。
回到北京後,他開始失眠。深夜的實驗室裡,他反覆執行自己的模型,加入各種引數:文化差異、教育水平、經濟壓力、群體規模……但總是覺得缺了點甚麼。
直到某天,他在新聞上看到一則報道:某地民政局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之便,違規為親屬辦理低保,涉案金額不大,但曝光後導致整個民政局公信力崩塌,真正的困難群眾反而難以申請補助。
記者採訪了一位殘疾老人,老人哭著說:“我現在不知道該信誰了。”
危暐盯著那句話,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信任崩解不是線性的,而是指數級的。一個人的違規,會汙染整個系統的公信力,而這種汙染會像病毒一樣傳播到其他系統。
他開始瘋狂查閱資料,研究歷史上著名的信任危機案例:安然事件、次貸危機、疫苗事件……每一個案例背後,都是系統性崩壞。
就在這時,顧明遠再次聯絡他,這次帶來了一個“合作機會”。
(四)泥沼第一步:張堅案的設計圖
時間倒回三年前,深圳某高階寫字樓會議室。
危暐和顧明遠坐在落地窗前,俯瞰著城市的燈火。桌上攤開著一份厚厚的方案書,封面標題是“社會信任彈性測試計劃(試點)”。
“能源局油料股,副科長張堅,四十九歲,工齡二十五年。”顧明遠指著資料上的照片,“妻子慢性腎病,每月透析費用八千;兒子大學剛畢業,想考公務員;他自己是單位裡的‘老黃牛’,業務能力強,人緣好,但升不上去,因為不會搞關係。”
危暐翻看資料:“經濟壓力大,家庭負擔重,職業成就感缺失……典型的‘可誘導型人格’。”
“不止。”顧明遠調出一段監控錄影——是張堅在辦公室加班到深夜的畫面,“你看他的行為模式: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工作認真負責,但眼神裡有疲憊和……不甘。這種人對‘被需要’‘被重視’有強烈渴望。”
危暐點頭:“可以設計一個‘崇高敘事’包裹的需求漸進升級騙局。第一步是甚麼?”
“國家安全。”顧明遠微笑,“我們偽造了一個‘國安部門特別行動處’的身份,聯絡張堅,說需要他配合一項涉及能源安全的秘密任務。理由很老套但有效:境外勢力試圖在能源系統植入後門,需要內部人員協助排查。”
危暐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第一步:權威敘事建立。用‘國家安全’的崇高性,覆蓋行為的異常性。預期反應?”
“張堅這種體制內老員工,對‘國家任務’有天然的服從傾向。而且,這會滿足他的‘被需要感’——看,國家需要我。”顧明遠說,“第二步,我們給他一個‘測試性任務’:違規審批一筆油料調撥單,但實際上是調往一個我們控制的空殼公司。”
“他會猶豫嗎?”
“會。所以我們準備了‘雙重保險’。”顧明遠調出另一份檔案,“第一,偽造的紅標頭檔案和授權書,印章、文號、簽名一應俱全,他查不出破綻;第二,安排一個‘上線領導’——我們的人扮演李主任,用電話和加密通訊與他聯絡,不斷強化權威。”
危暐思考著:“需要設定‘沉沒成本’節點。讓他逐步投入,無法回頭。”
“沒錯。”顧明遠敲擊鍵盤,調出計劃時間表,“第一個月,小額度違規三次,每次都有‘合理理由’;第二個月,額度加大,但給予‘特別貢獻獎’表彰——當然是秘密的;第三個月,引入‘緊急狀況’,要求他繞過所有流程,直接操作。這時候,他已經深度捲入,而且前期的小違規如果曝光,也足以毀掉他的職業生涯。他只能繼續往前走。”
危暐看著那張精密的時間表,感到一種混合著興奮和不安的戰慄。這比他任何實驗室實驗都宏大、都真實。
“資料收集怎麼做?”
“全方位。”顧明遠眼睛發亮,“我們會監控他的通訊、社交、工作記錄;在能源局內部安插觀察員,記錄同事反應;還會遠端訪問能源局的OA系統,跟蹤審批流程的變化。最關鍵的是——”他頓了頓,“我們要測量‘信任蒸發’的傳染速度。當張堅被抓後,整個能源局的信任指數會如何崩塌?同事之間、部門之間、上下級之間的互動模式會如何改變?”
危暐沉默了很久。
窗外,深圳的夜色璀璨如星河。這座城市運轉在無數個“信任”之上:人們相信銀行會保管他們的錢,相信公司會發放工資,相信陌生人會遵守交通規則……如果這些信任突然消失?
“我們需要倫理審查。”危暐說。
顧明遠笑了:“這就是倫理審查——為了更高效、更安全的社會,必要的‘壓力測試’。而且,我們會控制傷害範圍:張堅的違規金額不會太大,刑期可控;我們會暗中安排他妻子的醫療資助;等他出獄後,還會有一筆‘補償金’。這比那些真正貪婪的腐敗分子造成的傷害小多了。”
危暐被說服了——或者說,他選擇被說服。
因為那個模型太誘人了。如果這個實驗成功,他將獲得真實社會的大規模資料,他的理論將不再只是紙上的公式,而是可以預測、甚至控制社會執行的利器。
“專案代號叫甚麼?”他問。
“‘齒輪鏽蝕計劃’。”顧明遠說,“社會就像一臺精密的機器,信任是潤滑劑。我們要測試的是,如果其中一個齒輪生鏽,整臺機器的效率會下降多少?以及……如何提前檢測鏽跡。”
計劃啟動了。
危暐沒有親自參與執行——他留在幕後,設計認知框架、分析資料、調整策略。但他透過監控,看到了張堅一步步走入陷阱的全過程。
他看到張堅第一次接到“李主任”電話時的緊張和激動;
看到張堅深夜在辦公室偽造檔案時顫抖的手;
看到張堅收到“特別貢獻獎”感謝信時眼眶發紅;
看到張堅在妻子病床前說謊“單位發了獎金”時的愧疚;
也看到張堅被捕時,那張瞬間蒼老二十歲的臉。
實驗成功了。資料如潮水般湧來:能源局的審批效率下降了58%,同事間的非正式溝通減少了73%,跨部門協作時間增加了兩倍……所有資料都符合模型預測。
團隊開了慶功宴。顧明遠舉杯:“為了更高效的人類社會!”
危暐也舉杯,但酒入喉時,他莫名想起了張堅兒子在法庭外空洞的眼神。
他搖搖頭,把那點不適歸因為“實驗者的共情干擾”——這是需要克服的弱點。
但他不知道,那點不適,是良知最後的掙扎。
(五)泥沼深處:從研究者到犯罪者
時間倒回兩年前,泰國曼谷某別墅。
張堅案成功後,“齒輪鏽蝕計劃”獲得了背後資本的高度認可。投資方要求擴大規模,進行“跨國對比實驗”。危暐和顧明遠將目光投向了東南亞——那裡法律監管薄弱,社會結構複雜,是理想的實驗場。
他們選中了緬甸KK園區。表面上是電信詐騙窩點,實際上是“信任攻擊技術”的試驗場和培訓基地。
“這裡的‘產品’不是騙錢,”顧明遠在第一次視察園區時對危暐說,“而是‘製造騙局的人’。我們要訓練出一批精通人性弱點的‘工程師’,然後把他們投放到全球各地,系統性地測試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信任脆弱點。”
危暐走在園區裡,看著那些被囚禁的“員工”——他們大多是被人以高薪工作騙來的,進來後護照被沒收,遭受毆打和洗腦。C區更是噩夢:那裡關押著“改造體”,被強制植入神經晶片,進行認知重構實驗。
“這些實驗……合法嗎?”危暐第一次踏進C區時,問了這個問題。
顧明遠笑了:“在這裡,我們是法律。而且危老師,別忘了我們的崇高目標——為了構建更安全的社會,必要的犧牲。這些人大都是社會邊緣人,沒有家庭牽掛,沒有社會價值。我們是在‘回收利用’。”
危暐看著一個被綁在手術檯上的年輕人——他後來知道那是T-09陳城,二十五歲,美術生,因為網貸被騙來這裡——年輕人的眼睛充滿恐懼,嘴裡塞著布團。
“他同意了嗎?”危暐問。
“同意?”顧明遠像聽到笑話,“危老師,你還是太書生氣了。這些人欠了園區錢,要麼幹活還債,要麼成為實驗體。這是他們的‘選擇’。”
那天晚上,危暐在宿舍裡對著電腦,試圖寫實驗日誌,但手指停在鍵盤上。他腦海裡反覆出現那個年輕人的眼睛。
他開啟模型,輸入引數:實驗體痛苦值、倫理成本、資料收益……模型給出的結論是:繼續實驗的淨收益為正。
他關掉電腦,走到窗前。園區外是緬甸的夜色,遠處有零星的燈火,更遠處是黑暗的群山。
他想起了導師周教授的話:“人性不是數學。”
但他已經回不了頭了。投資方壓著進度,顧明遠越來越狂熱,實驗規模越來越大。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沉迷於那種“上帝視角”的快感。透過設計精妙的騙局,他可以讓人哭、讓人笑、讓人背叛、讓人忠誠……就像操控提線木偶。
直到蘇念出現。
這個女孩和其他實驗體都不同。她被抓進來時很平靜,不哭不鬧,甚至主動要求進入C區“接受改造”。顧明遠很高興,認為找到了“高配合度樣本”。
但危暐在監控裡看到,蘇念在隔離室牆壁上刻下的那些符號——不是亂畫,而是某種有規律的編碼。他偷偷破譯,發現那是一段話:
“當他們奪走你的名字時,你要在心裡默唸一千遍。當他們改寫你的記憶時,你要在夢裡重建一萬次。人性不是程式,愛不是變數,連線是無法被演算法切斷的河流。”
危暐感到脊背發涼。
他調出蘇唸的資料:二十三歲,孤兒院長大,師範大學心理學專業畢業,曾在公益組織工作,幫助被騙青少年心理重建。三個月前在泰國旅遊時失蹤。
一個心理學專業的學生。一個幫助受害者的志願者。
現在成了他的實驗體。
危暐第一次產生了“暫停實驗”的念頭。但當他向顧明遠提出時,對方勃然大怒:“暫停?你知道這個專案每天燒多少錢嗎?投資方要看到成果!而且——”他壓低聲音,“你知道我們背後是誰嗎?如果現在停,你我都會‘被消失’。”
危暐沉默了。他知道顧明遠不是危言聳聽。他們已經深入泥沼,看到了太多不該看的,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退出,只有死路一條。
他只能繼續。但在給蘇念做認知測試時,他偷偷調低了電擊強度;在審問時,他故意留下邏輯漏洞;甚至,當蘇念開始用音訊喚醒其他改造體時,他假裝沒發現異常。
潛意識裡,他在等一個“外部干預”來終結這一切。
而外部干預,真的來了。
(六)黎明時分的營救與清算
時間回到現在,凌晨四點二十分。
鮑玉佳一行五人穿過最後一片橡膠林,眼前出現汙水處理站低矮的建築。園區方向的槍聲漸歇,但警報聲還在嘶鳴。探照燈光柱在夜空中交叉掃射,偶爾有流彈劃過天際。
“就是這裡。”程俊傑指著前方——排水溝的出口隱藏在水泥擋板後面,擋板已經被付書雲和馬文平推開,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鮑玉佳蹲下身,用手電照進去。溝裡汙水渾濁,隱約能看到拖拽的血跡。她的心沉了下去。
“我進去。”曹榮榮突然說,這個平時羞澀的女孩此刻眼神堅定,“我身材最小,如果有埋伏,我也最容易脫身。”
孫鵬飛按住她:“不行,太危險。我們用這個——”他從揹包裡取出一個小型無人機,只有巴掌大,裝有夜視攝像頭和熱感應。
無人機悄無聲息地飛入排水溝。透過平板電腦的畫面,眾人看到溝內的情況:十五米處,付書雲靠坐在溝壁邊,臉色蒼白,肩膀和腿部都有血跡,但胸口還在起伏。
“還活著!”鮑玉佳幾乎要喊出來。
但下一秒,畫面顯示付書雲身後不遠處,兩個持槍警衛正在逼近。
“該死。”孫鵬飛抓起槍,“榮榮、程工,你們從左側迂迴;梁露,你留在這裡操作無人機;鮑姐,你跟我正面突進。記住,不要開槍除非必要,槍聲會引來更多警衛。”
行動開始。
鮑玉佳和孫鵬飛沿著溝邊快速移動,在距離警衛二十米處停下,利用灌木叢隱蔽。曹榮榮和程俊傑已經繞到警衛側後方。
孫鵬飛做了個手勢。
曹榮榮從陰影裡撲出,用警棍狠狠砸在一名警衛後頸——她在警校的格鬥課成績是優秀。另一名警衛反應過來,剛要舉槍,程俊傑的麻醉針已經射中他的脖子。
五秒,兩名警衛倒地。
鮑玉佳衝進排水溝,趟著汙水跑到付書雲身邊。他的意識已經模糊,嘴唇乾裂,但看到鮑玉佳時,眼睛亮了一下。
“馬隊……逃出去了?”付書雲氣若遊絲。
“逃出去了,巖布接應他,現在應該安全了。”鮑玉佳快速檢查傷口——肩膀是貫穿傷,沒傷及動脈;腿部是跳彈擦傷,但失血不少。她拿出止血帶和繃帶,熟練地包紮。
孫鵬飛背起付書雲,四人迅速撤離。梁露在出口接應,無人機在頭頂警戒。
就在他們即將隱入橡膠林時,汙水處理站的門突然開啟,又衝出三名警衛。這次對方直接開槍,子彈打在水泥地上濺起火星。
“你們走!”曹榮榮突然轉身,舉槍還擊——這是她第一次對人開槍,手在抖,但眼神決絕。
“榮榮!”鮑玉佳想拉她。
“走啊!”曹榮榮吼著,連續射擊壓制對方,“我掩護!快走!”
孫鵬飛揹著付書雲,鮑玉佳和程俊傑攙扶著,四人衝進橡膠林。身後,槍聲持續了十幾秒,突然停止。
鮑玉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分鐘後,橡膠林邊緣,曹榮榮跌跌撞撞地跑出來,左臂中彈,鮮血浸透衣袖,但她活著。
“我打中了……一個人的腿,他們不敢追了。”曹榮榮喘著氣,臉色蒼白但眼睛發亮,“我……我做到了。”
鮑玉佳抱住她,眼眶發熱:“好樣的,榮榮。你是好警察。”
六人匯合,按原路返回加工站。路上,付書雲短暫清醒,抓住鮑玉佳的手:“資料……危暐的資料……必須拿到……那是所有案件的……鑰匙……”
“我們知道。”鮑玉佳握緊他的手,“緬方已經控制核心伺服器,沈舟和陶隊在審危暐。你會沒事的,堅持住。”
付書雲又昏迷過去。
凌晨四點五十分,他們回到加工站。等候的醫療隊立即接手救治付書雲。緬方指揮官也傳來訊息:園區已基本控制,顧明遠被捕,危暐在押,改造體正在轉移至安全區域。
但還有一個壞訊息。
“我們在危暐的私人電腦裡發現了一個倒計時程式。”林奉超臉色凝重,“Eden計劃雖然被凍結,但他在半年前已經向雲海市投放了‘信任攻擊探針’。具體內容……正在解密。”
沈舟從審訊室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檔案。
“危暐的全套供述。”他聲音疲憊,“從張堅案到KK園區,所有細節,所有參與者,所有資金流向……他全交代了。”
眾人圍過來。
檔案的第一頁,是危暐手寫的一段話:
“我開始時以為自己在修剪人性的枝杈,讓社會這棵樹長得更直。後來才發現,我砍掉的是根系。信任不是樹枝,是樹根。根爛了,樹會死,而樹下乘涼的人,會無家可歸。我對不起所有被我傷害的人,尤其是那些我甚至不知道名字的人。我願意承擔一切罪責,但請救救那些還能救的人。”
落款:一個終於學會“難過”的罪人。
晨光從東方的山巒後透出,照亮了橡膠加工站破舊的窗戶。
一夜鏖戰,有人重傷,有人被捕,有人醒悟,有人犧牲。
但戰鬥還沒有結束。
雲海市的“信任攻擊探針”是甚麼?
那些被改造的人,如何重建破碎的人生?
危暐的懺悔,能否換來一絲救贖?
而背後更大的資本網路,又隱藏在哪裡?
第八百七十章,在黎明時分結束,但黑暗的餘波還在擴散。
下一章,回歸雲海市:信任保衛戰與人性重建的漫長道路。
春天會來,但必須有人先融化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