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872章 第869章 信任崩裂的迴響——張堅案全景回溯與黎明前的烽火

2026-04-27 作者:安徽淮南鮑玉佳

(一)B區暗道的逃亡與記憶閘門的開啟

凌晨兩點五十分,B區關押室。

付書雲和馬文平吞下蘇念給的解毒劑後,昏沉和無力感逐漸消退,但神經末梢仍殘留著針刺般的麻痺感。門外傳來規律的腳步聲——每隔十五分鐘,警衛會巡邏經過。

“時間不多了。”付書雲壓低聲音,用指甲在牆壁上刻下第三道劃痕,“張帥帥說軍方三點抵達外圍,我們必須在那之前逃出B區。”

馬文平活動著手腕,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巖布說的暗道在洗衣房後面,但怎麼過去?這層樓至少六個警衛。”

付書雲從鞋底抽出一截細鐵絲——這是他被捕前藏好的:“等下次巡邏過去,我撬鎖。你盯著走廊動靜。”

腳步聲再次響起,由近及遠。付書雲迅速將鐵絲插入鎖孔,手指穩定地轉動。五秒後,鎖舌輕響。他拉開門縫,確認走廊空無一人。

兩人閃身而出,貼著牆壁陰影快速移動。B區的走廊狹窄昏暗,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漂白水混合的氣味。遠處傳來壓抑的哭泣聲——是其他被關押者的聲音。

洗衣房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兩人閃身進入,裡面堆滿髒汙的床單和制服,幾臺老式洗衣機隆隆作響。馬文平按照巖布的指示,移開牆角一個生鏽的烘乾機,露出後面一個半人高的洞口。

“就是這裡。”他蹲下身,“巖布說爬二十米,能通到園區外牆的排水溝。”

付書雲正要鑽入,突然停下:“等等。你聽——”

隱隱約約的,從C區方向傳來騷動聲:奔跑的腳步聲、金屬碰撞聲、還有……一種低沉的、彷彿許多人同時低語的聲音。

“改造體出事了。”馬文平臉色凝重,“蘇唸的晶片起作用了。”

付書雲握緊拳頭:“我們得去救她。”

“怎麼救?C區守衛最嚴,我們現在自身難保。”馬文平搖頭,“蘇念用自己換我們出來,不是讓我們回去送死的。先逃出去,通知軍方C區的情況,才能救更多人。”

付書雲知道他說得對,但胸口像堵著石頭。他最後看了一眼C區方向,鑽進了暗道。

暗道狹窄潮溼,只能匍匐前進。爬了約十五米,前方出現微光——是月光透過排水溝柵欄的縫隙照進來。付書雲正要加快速度,突然聽到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緬語的叫喊。

“被發現了!”馬文平低吼,“快!”

兩人拼命向前爬。身後傳來槍械上膛的聲音,子彈打在水泥壁上濺起火星。付書雲感到小腿一陣灼熱——被跳彈擦傷了。

終於抵達排水溝出口。柵欄被巖布事先撬鬆了,用力一推就開。兩人滾出暗道,落入齊膝深的汙水中。這裡是園區外牆和山坡之間的排水溝,再往前二十米就是鐵絲網圍欄。

槍聲驚動了崗樓哨兵,探照燈光柱掃射過來。付書雲和馬文平撲倒在溝壁陰影裡,汙水淹沒口鼻,屏住呼吸。

“那邊!排水溝有人!”哨兵用緬語大喊。

子彈如雨點般射入水中。付書雲感到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溫熱的液體湧出——中彈了。

“付隊!”馬文平想過來,被付書雲揮手製止。

“別管我……繼續走……”付書雲咬牙撕下衣襟,草草包紮傷口,“巖布在鐵絲網外接應……快去!”

馬文平眼眶欲裂,但知道此刻猶豫就是全軍覆沒。他深吸一口氣,藉著探照燈掃過的間隙,猛地竄出排水溝,衝向鐵絲網。

哨兵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付書雲趁機從另一側爬出,忍痛滾進一片灌木叢。鮮血浸透了包紮,意識開始模糊。他靠在一棵樹後,從懷裡掏出防水袋包裹的衛星電話——這是最後的通訊裝置。

開機,撥號。

橡膠加工站裡,鮑玉佳幾乎在鈴聲第一響就抓起電話:“付隊?你們在哪?”

“B區外牆……西南角排水溝……”付書雲的聲音斷斷續續,“我中彈了……馬隊應該……逃出去了……C區有騷動……蘇唸的晶片……起作用了……”

“堅持住!軍方還有五分鐘抵達!”

“告訴……陶隊……”付書雲咳出血沫,“張堅案……不是孤例……危暐在複製……整個社會……”

電話那頭傳來鮑玉佳哽咽的應答。

付書雲結束通話電話,將衛星電話塞進樹根下的腐葉裡。他聽到警衛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聽到犬吠聲,聽到自己越來越微弱的心跳。

意識渙散前,他腦海裡忽然閃過一些畫面:三年前,他第一次看到張堅案卷宗時,那個中年男人在審訊室裡崩潰大哭的樣子;張堅妻子在醫院走廊裡抓著繳費單顫抖的手;還有張堅兒子在法庭外空洞的眼神……

“信任蒸發……”付書雲喃喃自語,“原來……這麼疼……”

他閉上眼睛,陷入黑暗。

(二)監控室裡的沉默:危暐被迫的回憶

同一時間,C區監控室。

危暐站在一整面牆的監控螢幕前,看著各個畫面裡的混亂:三樓宿舍,改造體們不再安睡,有人抱頭低語,有人用指甲在牆上刻字,有人對著攝像頭無聲地流淚;走廊裡,藍色連體服的技術員和紅色警衛來回奔走,試圖用鎮靜劑噴霧控制局面,但效果有限。

顧明遠在旁邊的控制檯前瘋狂敲擊鍵盤,試圖恢復被蘇念病毒程式鎖死的系統。“該死!這個病毒改寫了底層許可權,我需要時間破解!”

危暐沒有回應。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個畫面:那是隔離室的監控,蘇念被綁在特製的椅子上,頭上戴著密集的電極帽,眼睛被黑布蒙著。顧明遠準備對她進行“深度神經掃描”,試圖找出“認知反轉”的物理基礎。

但危暐的注意力並不全在蘇念身上。

他看著那些混亂的改造體畫面,耳邊迴響著蘇唸的問題:

“當你看到那個系統因為你的實驗而變得冰冷、僵化、人人自危時,你有沒有過哪怕一瞬間的……難過?”

當時他避開了回答。但現在,在監控螢幕冷光的映照下,那個問題像一根刺,紮在意識深處,攪動起一些被他刻意塵封的記憶。

他走到主控電腦前,輸入一串密碼,調出一個加密資料夾。標籤是“CT-07_完整檔案”。

顧明遠瞥了一眼:“這時候你看張堅案的檔案做甚麼?”

“我想確認一些資料。”危暐聲音平靜,但手指在滑鼠上停留了許久,才雙擊開啟。

資料夾裡,是張堅案從策劃到收網的全套記錄。比之前給專案組看到的更詳細、更……赤裸。

他點開一個子資料夾,標題是“社會影響觀察_能源局後續”。

裡面是一份長達六個月的觀察報告,由危暐團隊的成員定期記錄。危暐滾動著螢幕,那些冰冷的文字像一把把手術刀,解剖著一個集體信任的死亡過程。

(三)張堅案全景回溯(一):精密齒輪的首次鏽蝕

時間:騙局引爆後第一週

觀察員報告(節選):

“張堅被捕訊息在能源局內部傳開後,初期反應是震驚和難以置信。與張堅同科室的王副科長(47歲,工齡24年)在茶水間對同事說:‘老張不是那種人,是不是搞錯了?’這種基於長期共事建立的信任慣性,是系統的第一道心理防線。”

“第二道防線是‘合理化解釋’嘗試。有人猜測張堅‘可能被親戚牽連’,有人懷疑‘是不是得罪了領導被整’。這些解釋的共同點是:試圖將事件歸因為‘個別偶然’,保護‘系統整體可信性’的心理需求。”

“但第三天後,當紀委正式通報細節、張堅妻子來單位哭訴、以及審計部門進駐後,防線開始崩潰。關鍵轉折點是‘特事特辦審批單’影印件在內部流傳——那是張堅違規操作的確鑿證據,上面有他親筆簽名。”

報告附有一段偷錄的對話錄音(轉文字):

同事A:“真沒想到,老張會做這種事。”

同事B:“你說……他那些‘特事特辦’,以前是不是也幫咱們科室處理過急件?當時還覺得他辦事麻利。”

同事A:(長時間沉默)“你這麼一說……我後背發涼。要是那些急件也有問題……”

同事B:“應該不會吧……但以後,還是按規矩來,慢就慢點,安全。”

觀察分析:

“個體信任崩塌開始擴散為對‘特事特辦’整個行為模式的懷疑。這種懷疑具有傳染性,因為每個人都曾受益於或參與過類似的‘靈活處理’。恐懼的並非張堅個人,而是‘自己也可能成為張堅’的可能性。防禦機制啟動:從‘效率優先’轉向‘安全優先’。”

危暐看著這些文字,腦海裡浮現出當時他遠端觀看監控錄影的畫面:那個王副科長在辦公室獨自抽菸到深夜;兩個女科員在樓梯間小聲爭論後紅著眼眶分開;油料股的公示欄上,張堅的“先進個人”獎狀被悄悄取下……

當時的他,在實驗日誌裡寫下:“第一階段社會反應符合預期,信任冗餘被快速消耗。”

現在,他盯著“後背發涼”這四個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

顧明遠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系統恢復30%,但抑制模組還是失效狀態。那些改造體的神經活動基線抬高了8%,這意味著他們需要更高劑量的鎮靜劑才能控制。庫存可能不夠。”

危暐頭也不抬:“用備用方案,物理約束。”

“物理約束需要人手,現在警衛都被調去鎮壓騷動了。”顧明遠煩躁地說,“危老師,你是不是該做點甚麼?投資方那邊我已經安撫了,說這是‘必要的壓力測試’,但他們明天早上要看到‘穩定狀態’。”

危暐關閉資料夾,站起身:“我去看看蘇念。也許‘鑰匙’在她身上。”

他走向隔離室,但腳步有些沉重。那些關於張堅案的記憶,像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湧來。

(四)張堅案全景回溯(二):信任基底的系統性龜裂

時間:騙局引爆後第一個月

觀察員報告(節選):

“能源局內部出臺了‘審批流程十七項補充規定’,新增三道複核關口,要求‘所有特批事項必須經局領導班子集體研究’。實際效果:常規審批時間從平均3天延長至7天,緊急事項處理效率下降60%。”

“人際互動模式發生顯著變化。以前同事間常見的‘口頭請示、事後補籤’現象基本消失,所有溝通必須‘留痕’。午餐時間的閒聊話題從家庭、趣聞轉向‘最新規定解讀’‘風險案例分享’。一種‘防禦性溝通’氛圍形成。”

附:油料股內部會議錄音片段(張堅原科室):

科長:“上級通報了張堅案的教訓,大家都聽到了。我強調三點:第一,所有審批必須嚴格按新規走,誰違規誰負責;第二,同事間互相監督,發現問題及時報告;第三……(停頓)私下聚餐、禮物往來這些,這段時間都注意點。”

(會場一片寂靜)

年輕科員小聲問:“科長,那……以前張科長批的那些急件,我們要不要重新自查一遍?”

科長:(長時間沉默)“……先把手頭工作做好。”

觀察分析:

“系統正式進入‘規則崇拜’階段。用複雜程式替代人際信任,用書面記錄替代口頭承諾。副作用:創新性和靈活性被犧牲,部門應對突發事件的反應能力下降。有趣的是,這種僵化反而讓成員感到‘安全’——因為責任被流程分散了。”

補充觀察:跨部門協作受阻

“以前能源局與應急管理局、交通局等的協作,常透過‘熟人電話’快速對接。現在需要正式函件往來,協調時間平均增加2-3個工作日。某次小型油料洩漏應急事件中,因‘流程未走完’,應急處置延誤1小時,所幸未造成大損失,但暴露出系統僵化的潛在風險。”

危暐記得,當時團隊將這份報告標註為“成功案例”:證明透過單一個體的違規操作,可以引發整個系統的過度防禦反應,從而降低系統整體執行效率——這正是“信任蒸發”理論的實證。

但此刻,走在去隔離室的走廊上,危暐的耳邊卻迴響起那個年輕科員怯生生的提問,和科長漫長的沉默。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那個油料洩漏事件不是“小型”,如果延誤的不是1小時而是3小時,如果造成了人員傷亡……那麼,這份“成功案例”的報告,該怎麼寫?

繼續用“符合預期”嗎?

隔離室的門就在眼前。危暐停下腳步,手指懸在門禁按鈕上。

監控裡,蘇念安靜地坐著,黑布下的臉龐蒼白但平靜。她似乎知道他會來。

危暐按下按鈕,門滑開。

(五)隔離室中的對話:人性演算法的漏洞

隔離室裡只有一張椅子、一臺神經訊號採集儀,還有牆角的監控攝像頭。蘇念被固定在椅子上,電極線像蜘蛛網般連線著她的頭部和儀器。

顧明遠不在,他去調配鎮靜劑了。

危暐走到蘇念面前,摘下她的矇眼布。她的眼睛適應光線後,平靜地看著他。

“你的病毒程式造成了很大麻煩。”危暐說。

“那不是病毒,是解藥。”蘇念回答。

“解藥?”危暐拉過一張椅子坐下,“解甚麼?”

“解你們的‘認知牢籠’。”蘇念說,“你們給改造體植入的,不只是控制程式,還有一套封閉的認知框架——∞是牢籠,中心點是控制,服從是唯一理性選擇。而我的音訊,給了他們另一個框架:∞是連線,中心點是愛,反抗是為了找回自己。”

危暐沉默片刻:“所以你承認,你也在進行‘認知框架植入’。”

“不。”蘇念搖頭,“我只是展示可能性。我沒有強迫他們接受,我只是把窗戶開啟,讓他們看到牢籠外面還有世界。選擇權,在他們自己。”

“但他們的大腦被改造過,認知能力受損,所謂的‘選擇’不過是神經訊號的隨機擾動。”危暐說。

“就像張堅?”蘇念突然問。

危暐的眼神銳利起來:“張堅是完整的成年人,認知無損。”

“但他的選擇環境被你精心設計過。”蘇念直視他,“‘李主任’的權威敘事、‘國家安全’的崇高包裝、漸進升級的需求、沉沒成本的壓力……你搭建了一個認知迷宮,然後說‘看,他自由選擇了走向乳酪’。這公平嗎?”

危暐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張堅在審訊後期,反覆說的一句話:“我以為我在做對的事……我以為……”

當時他認為那是失敗者的自我開脫。但現在,蘇念清澈的目光下,那句話有了不同的重量。

“科學實驗需要控制變數。”危暐最終說。

“但人不是變數。”蘇唸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敲在危暐心上,“張堅有妻子要治病,有兒子要上學,有二十五年工齡積攢的職業尊嚴。這些不是‘變數’,是他的全部人生。而你,用‘實驗需要’的名義,把它們變成了籌碼。”

危暐感到一種罕見的煩躁。他習慣了一切都在計算中,但蘇唸的每個問題,都指向計算之外的那些模糊地帶——那些他稱之為“噪聲”的東西。

“你到底想說甚麼?”他問。

“我想說,你的模型有一個根本漏洞。”蘇念說,“你計算了信任的‘經濟價值’——它能降低交易成本、提高協作效率。你也計算了摧毀信任的‘收益’——短期經濟獲利。但你漏算了一點:信任被摧毀後,重建它的成本有多高?張堅的能源局,三年後的今天,恢復了嗎?”

危暐怔住了。

團隊確實沒有進行長期追蹤。騙局收網、資料歸檔後,能源局這個“實驗場”就被標記為“完成”,轉向下一個目標。

“我查過。”蘇念繼續說,雖然被綁著,但她的聲音有種奇異的力量,“張堅被判刑後,能源局油料股連續三年評優墊底,因為沒有人敢‘特事特辦’,連合理的緊急需求也拖延。一個年輕科員因為堅持‘必須走完流程’而延誤了救災油料排程,被調離崗位——不是因為他錯了,而是因為系統需要替罪羊來緩解‘過度僵化’的尷尬。”

“那個科員後來怎麼樣了?”危暐聽到自己問。

“抑鬱,辭職,現在開網約車。”蘇念說,“而張堅的兒子,因為父親是‘貪汙犯’,考公務員政審被刷,現在打零工,和母親擠在廉租房裡。張堅的妻子,腎病惡化,去年去世了。”

房間裡一片死寂。

只有神經訊號採集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螢幕上,蘇唸的腦電圖平穩得異常。

危暐站起來,走到監控螢幕前,調出C區的實時畫面。騷動還在繼續,警衛用防爆盾推搡著試圖聚集的改造體,有人被打倒在地,有人被強行注射鎮靜劑。

混亂、暴力、痛苦。

這些畫面,和三年前他遠端觀看能源局監控時,那些沉默的、壓抑的、人人自危的面孔,突然重疊在一起。

“你一直在問我們有沒有‘難過’。”危暐背對著蘇念,聲音有些沙啞,“那我現在問你:知道這些後續,你難過嗎?張堅和他的家人,和你素不相識。”

“我難過。”蘇念坦然說,“但不是因為他們是‘張堅’,而是因為他們是‘人’。人受苦,我就會難過。這不需要理由,這是共情——你試圖從人性中修剪掉的東西。”

危暐轉身,盯著她:“共情是低效的。你為陌生人難過,並不能改變他們的處境,只會消耗你的心理資源。”

“但共情連線了我和他們。”蘇念說,“因為共情,我在這裡;因為共情,李哲在牆上看到符號時想起了妹妹;因為共情,那些改造體在聽到記憶碎片時會流淚。連線產生力量——而你們恐懼的,就是這種無法計算、無法控制的‘連線的力量’。”

她微微抬起頭,雖然被綁著,卻像在俯視他:

“危暐,你設計騙局,摧毀信任,觀察社會系統的僵化。但你有沒有想過,那個僵化的系統裡,每一個變得冷漠、猜疑、過度防禦的人……都是另一個版本的‘張堅’?你製造了無數個小型的、慢性的‘信任蒸發’,而他們,在承受著你永遠無法計算的痛苦。”

危暐感到心臟某處,傳來一陣陌生的鈍痛。

像多年凍土深處,冰層開裂的聲音。

(六)C區的覺醒:名字的集結

凌晨三點零五分。

C區三樓走廊,李哲(T-17)被三個警衛按在地上,鎮靜劑注射器已經抵在他的脖頸。但他拼命掙扎,嘶喊著:“我叫李哲!我不是T-17!放開我!”

旁邊的T-09(陳城)也被制服,但他用頭撞向警衛,對著其他改造體大喊:“別怕!他們只有暴力!我們有名字!有記憶!有人……在外面等我們回家!”

彷彿響應他的呼喊,走廊盡頭突然傳來巨大的撞擊聲——是有人用消防斧在砍門鎖。

門被撞開了。衝進來的不是警衛,而是十幾個穿著其他顏色衣服的人——是A區和B區的“普通員工”,他們大多是被騙來從事詐騙的,平時不被允許進入C區。

為首的是一個臉上有疤的壯漢,用中文吼:“C區的兄弟們!園區出事了!軍方在外面!這是我們逃跑的機會!”

混亂升級。被鎮壓的改造體們看到“外人”闖入,看到警衛被迫分心應對,反抗的勇氣突然倍增。李哲趁機掙脫,搶過一個警衛的警棍,擋在T-09身前。

“我們……一起走!”他對其他改造體喊。

有人猶豫,有人退縮,但越來越多的人站了出來。他們也許還記不全自己的名字,但他們記得那種被喚醒的感覺——那種“我是誰”的微弱但堅定的迴響。

“我叫……劉芳。”

“我想回家。”

“我不想再騙人了。”

“救救我們……”

低語變成呼喊,呼喊匯成聲浪。

監控室裡,顧明遠看著完全失控的畫面,臉色鐵青:“危老師!必須啟動最終方案了!用強電磁脈衝燒燬所有植入物,雖然會讓他們變成植物人,但至少……”

“不行。”危暐不知何時回到了監控室,他盯著螢幕,眼神複雜,“他們……在喊自己的名字。”

“那又怎樣?他們是失敗品!”顧明遠怒吼。

“不。”危暐緩緩搖頭,“他們是……人。”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他自己都愣住了。

二十年來,他第一次,將實驗物件稱為“人”。

顧明遠像看瘋子一樣看他:“危暐,你糊塗了?我們的研究,我們的理想……”

“我們的理想,建立在對‘人’的錯誤定義上。”危暐打斷他,聲音疲憊,“蘇念說得對,我們漏算了重建成本。不只是信任的重建成本,還有……人性的重建成本。”

他指著螢幕上一個正在保護同伴的改造體:“你看他。他的程式應該讓他絕對服從,但他在反抗。為甚麼?因為有個東西,比程式更強大。那個東西,蘇念叫它‘連線’,我叫它……‘系統噪聲’。但也許,它才是系統最重要的部分。”

顧明遠不可置信地搖頭:“你被那個女孩洗腦了。好,你不做,我做。”

他衝向控制檯,輸入最高許可權密碼,準備啟動強電磁脈衝。但就在按下確認鍵的前一秒,監控螢幕突然全部黑屏。

“怎麼回事?!”顧明遠猛敲鍵盤。

門外傳來張帥帥的聲音(透過走廊廣播系統,他黑入了園區內部通訊):“顧明遠,危暐,你們被包圍了。緬甸軍方已經控制外圍,國際刑警正在進入。投降吧。”

顧明遠臉色慘白,但隨即露出瘋狂的笑容:“投降?不,我還有最後一張牌。”

他掏出手機,快速傳送了一條加密資訊。然後,從控制檯下拿出一個黑色手提箱,開啟——裡面是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上顯示著一個倒計時:

“這是‘Eden計劃’的啟動指令。”顧明遠說,“倒計時結束後,預設的信任攻擊程式會在雲海市的社交網路同時啟動。食品汙染謠言、醫療醜聞、公職人員腐敗爆料……三十個引爆點,會在三小時內讓那座城市的信任指數降到冰點。然後,我們的‘解決方案’平臺會自動上線。”

危暐震驚地看著他:“你提前啟動了?沒有經過完整測試!”

“測試?”顧明遠大笑,“這些改造體就是測試!他們失敗了,但資料已經夠了!危暐,你太糾結於‘完美’,但世界不需要完美,只需要‘足夠好’!雲海市八十萬人,將是第一批生活在‘最佳化後社會’的人類!這是我們的遺產!”

倒計時。

危暐看著那個數字,又看看監控螢幕(雖然黑屏,但他能想象外面的混亂),最後,看向隔離室的方向。

蘇唸的聲音彷彿在他耳邊迴響:

“你漏算了一點:信任被摧毀後,重建它的成本有多高?”

他閉上眼睛。

二十年的偏執、計算、實驗,在這一刻,像沙堡般崩塌。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產生“人性可計算”這個念頭時,是在大學圖書館,讀到斯金納的行為主義著作,那種將一切簡化為刺激-反應的優雅感讓他著迷。

他想起第一次設計騙局時(不是張堅案,是更早的、小規模的測試),看到目標人物一步步走進陷阱時的興奮,像解出一道難題。

他想起張堅在審訊室裡崩潰時,他在監控後面冷靜記錄:“目標道德重構失敗,進入自我否定階段。”

他從未想過,那個“目標”有名字,有家人,有二十五年的人生。

他從未計算過,那些被他稱為“社會代價”的東西,具體是誰在承擔。

倒計時。

危暐睜開眼睛,走向顧明遠。

“停下它。”

“甚麼?”

“停下Eden計劃。”危暐說,“現在。”

顧明遠舉槍對準他:“你瘋了?這是我們的畢生追求!”

“追求錯了。”危暐平靜地說,“我們以為在建造更高效的人類,其實只是在製造更精緻的痛苦。停下它,顧明遠。趁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顧明遠吼道,“指令已經發出,倒計時無法中止!除非……”

“除非甚麼?”

顧明遠眼神閃爍:“除非用最高許可權的生物特徵鎖——需要我的虹膜和你的腦電波同時驗證。但你會幫我嗎?你已經背叛了科學!”

危暐看著倒計時。

他走向控制檯:“幫我。”

顧明遠愣住,隨即狂喜:“你醒悟了?好!快!”

兩人站到生物特徵掃描器前。顧明遠的虹膜被識別,危暐戴上腦電採集頭盔。螢幕顯示:“雙重驗證中……”

倒計時。

危暐閉上眼睛,集中精神。他需要產生特定模式的腦電波——是顧明遠預先設定的“確認指令”模式。但他故意……打亂了頻率。

“驗證失敗。”系統提示。

“你在幹甚麼?!”顧明遠怒吼。

倒計時。

危暐再次嘗試,依然失敗。

“你故意的!”顧明遠明白了,槍口抵住危暐太陽穴,“最後一次機會!否則我殺了你!”

危暐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奇異的平靜:“顧明遠,你記得你第一個實驗體嗎?那個因為副作用自殺的志願者。他叫甚麼名字?”

顧明遠怔住:“我……不記得。”

“他叫趙志文,二十五歲,獨生子。”危暐說,“他的母親現在還在精神病院。我去看過她一次,她抱著兒子的照片,一直說‘我兒是科學家,在做偉大的事’。”

倒計時。

顧明遠的手指在扳機上顫抖。

危暐最後說:“科學應該讓人活得更好,而不是……讓人連名字都不配擁有。”

倒計時歸零。

但預期的“指令已傳送”提示沒有出現。

螢幕上跳出一行字:

“雙重驗證失敗。Eden計劃啟動指令已凍結。安全協議生效:所有資料將傳送至國際刑警組織預設伺服器。感謝您的合作,危暐先生。”

顧明遠呆住了。

危暐摘下腦電頭盔:“我改寫了安全協議。如果連續三次驗證失敗,指令凍結,資料上交。蘇念說得對……有些錯誤,不能重複。”

“你……你甚麼時候……”顧明遠語無倫次。

“在你忙著鎮壓改造體的時候。”危暐說,“我用你的許可權,訪問了底層程式碼。顧明遠,遊戲結束了。”

槍響了。

但子彈打偏了——在扣下扳機的瞬間,顧明遠的手被衝進來的警衛抓住。是緬甸軍方的特種部隊,他們已經突破了園區防線。

顧明遠被按倒在地,嘶吼著,掙扎著,像困獸。

危暐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輕鬆。

他轉身,看向隔離室的方向。

該去面對,那個教會他“難過”的女孩了。

也該去面對,那些被他奪走名字的人。

黎明前的黑暗,正在褪去。

晨光,從破碎的窗戶照進來。

照在監控螢幕上,照在散落的實驗記錄上,照在危暐終於有了表情的臉上。

遠處,C區的騷動漸漸平息。

不是被鎮壓平息。

而是因為,那些找回名字的人,手拉著手,走出了黑暗的樓道。

走向晨光。

走向,回家的路。

第八百六十九章,在Eden計劃的終止與危暐的醒悟中結束。張堅案的全景回溯揭示了“信任蒸發”對個體和社會的深層傷害,危暐在蘇唸的質問和眼前混亂中,終於直面自己理論的漏洞。顧明遠被捕,改造體覺醒,軍方控制局面。但蘇念仍被禁錮,付書雲生死未卜,而危暐的懺悔才剛剛開始。下一章,最終審判與救贖:蘇念能否被救出?危暐將承擔怎樣的罪責?那些找回名字的改造體,如何重建破碎的人生?而張堅案的餘波,又將如何繼續盪漾?人性的寒冬過後,春天是否真的會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