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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5章 第862章 倒計時二十四小時——意識深海的微光

2026-04-27 作者:安徽淮南鮑玉佳

(一)訊號迷陣與時間陷阱

凌晨三點,城市沉睡。

魏超、付書雲、馬文平三人分乘三輛經過訊號改裝的廂式貨車,行駛在福州不同區域的街道上。每輛車的貨廂內都裝載著一臺高頻訊號模擬器,持續發射著與“弦”腦內植入物諧振頻率相同的極低頻脈衝,但加入了偽隨機噪聲和位置漂移演算法。

指揮中心的大螢幕上,三十七個模擬訊號源如螢火蟲般在城市地圖上閃爍、移動、消失又重現。張帥帥緊盯著真實訊號源的監測介面——那個代表“弦”位置的光點,仍穩定地停留在三號備用點的集裝箱區,沒有異常波動。

“干擾有效。”張帥帥向陶成文匯報,“‘園丁’的追蹤系統如果依賴自動化分析,現在應該已經陷入混亂。但如果是人工研判……”

“他一定會人工研判。”陶成文站在螢幕前,面色凝重,“‘園丁’不是依賴單一技術的追蹤者。他設計整個‘映象協議’,就是為了觀察和測量。混淆訊號只能爭取時間,不能解決問題。”

曹榮榮和孫鵬飛正在快速梳理危暐過去二十年的社交與教學網路。資料龐大:大學時期的助教記錄、畢業後在幾家科研機構的短期任職、匿名發表的學術論文、甚至在一些邊緣學術論壇的留言。

“找到一條線索。”孫鵬飛調出一份2015年的檔案,“危暐曾在‘東亞認知科學與倫理研討會’上發表過一篇題為《信任演算法的神經基礎與潛在應用》的專題報告。當時參會者中有二十七名來自不同機構的學者,其中六人有神經科學或心理學背景。”

“名單。”陶成文說。

名單顯示在螢幕上。六人中,四人目前在國內外正規科研機構任職,履歷清晰。兩人去向不明:

顧明遠,當時是某軍醫大學神經工程專業在讀博士年畢業後進入一家民營腦機介面公司年該公司因非法人體實驗被查,顧明遠在調查前失蹤。

林薇,已確認身份。

“顧明遠。”鮑玉佳重複這個名字,“‘園丁’會不會是他?G……Gu?”

“有可能。”孫鵬飛快速調取顧明遠的學術記錄,“他的博士論文課題是《基於腦電共振的潛意識資訊植入可行性研究》,導師評價‘思路激進,倫理意識淡薄’。畢業後進入的‘神經拓維科技公司’,被查處的罪名包括‘在未充分知情同意的情況下,對志願者進行長期神經調製實驗,導致多人出現認知功能障礙’。”

曹榮榮補充:“案件卷宗顯示,該公司實驗目的是開發‘高效學習增強’和‘創傷記憶淡化’技術,但實際進行的實驗包括‘服從性強化’‘情感鈍化’和‘記憶編輯’。實驗方法包括特定頻率的經顱磁刺激、白噪音配合符號暗示、以及……微創腦內裝置植入。”

“微創腦內裝置。”程俊傑在醫療床邊抬起頭,“和‘弦’的情況吻合。”

“顧明遠失蹤後,有追查記錄嗎?”陶成文問。

“國際刑警組織有紅色通報,但一直沒有抓獲。疑似偷渡至東南亞,線索中斷。”孫鵬飛滑動資料,“有意思的是,顧明遠失蹤的時間是2019年5月,而‘園丁’與危暐的第一次通訊是2019年3月。時間線銜接。”

鮑玉佳沉思:“如果‘園丁’就是顧明遠,那麼他和危暐的關係就清晰了:在學術會議上相識,危暐的理論吸引了他,兩人開始通訊。顧明遠有更專業的神經工程背景,危暐有更成熟的社會工程學框架。他們從合作走向競爭,危暐專注‘信任剝削’的社會層面,顧明遠專注‘神經重塑’的個體層面。”

“那麼,‘弦’就是顧明遠‘神經重塑’的‘作品’。”程俊傑看著病床上的人,“一個被強行改造的……人。”

就在這時,“弦”的身體突然劇烈抽搐起來。

不是之前的輕微顫抖,而是全身性的強直-陣攣發作。她的背部弓起,四肢僵直,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癲癇發作!”程俊傑立刻上前,固定她的頭部防止咬舌,“是植入物被遠端啟用了?還是腦內異常放電?”

鮑玉佳注意到,“弦”的右手食指,在抽搐間歇,依然在重複那個動作:在空中緩慢畫著∞,然後點三下。

一遍,又一遍。

彷彿這是刻進她神經迴路最深處的程式,連癲癇都無法中斷。

“加強鎮靜!”程俊傑喊道。

藥物推入靜脈,抽搐逐漸平息。但“弦”的腦電圖顯示,她的神經活動並沒有恢復平靜,而是進入了一種詭異的“暴風雨眼”狀態——背景波極度抑制,但在某些特定頻段,出現了規律的高幅尖波,精確地以的頻率爆發。

“她在……發射訊號。”張帥帥盯著監測裝置,“而且訊號強度比之前增強了三倍。‘園丁’可能遠端啟用了植入物的某種‘增強模式’。”

陶成文立刻聯絡魏超:“魏局,你們那邊有甚麼異常?”

“有兩個模擬訊號源被精準識別並標記了。”魏超的聲音帶著緊張,“對方沒有追蹤,而是在訊號源附近投放了無人機,空投了一些……傳單。”

“傳單?”

“對。紙上列印著:‘遊戲難度提升。訊號增強模式已啟動。剩餘時間:18小時。’”

陶成文看向牆上的時鐘:凌晨三點四十分。距離“園丁”給出的24小時期限,還剩不到十八小時。

“他在告訴我們,他知道我們在干擾,但他不在乎。”鮑玉佳低聲說,“訊號增強意味著‘弦’的暴露風險更大,但也意味著……植入物的能量消耗可能增加。如果植入物是依靠生物電或某種無線供能,增強模式不可能持久。”

“所以這是另一種壓力測試。”孫鵬飛分析,“測試我們在‘信標’增強暴露的情況下,是會加速逃離,還是冒險停留尋找破解方法。”

“弦”的腦電尖波持續了十分鐘,然後突然停止。她的身體徹底鬆弛下來,呼吸微弱,彷彿耗盡了所有能量。

程俊傑檢查生命體徵:“血糖急劇下降,體溫偏低。這次發作消耗了她大量儲備。如果再發生一次,她可能撐不住。”

“能遮蔽植入物的啟用訊號嗎?”陶成文問張帥帥。

“理論上可以,如果我們知道啟用訊號的確切頻率和編碼。但植入物可能預設了多種啟用通道,甚至可能響應‘弦’自身的生理指標變化——比如當她的生命體徵低於某個閾值時,自動進入增強模式,作為‘求救’或‘警告’訊號。”

鮑玉佳忽然說:“林薇的日記裡提到,‘園丁’設計‘弦’的植入物時,參考了她(S-7)的腦電資料。林薇的大腦對‘無限性符號’有超敏反應,並在焦慮時產生特定模式的神經振盪。‘園丁’可能將這種模式設計成了植入物的‘啟用鑰匙’之一。”

她走到電腦前,調出林薇日記中提到的她自己腦電異常的描述:“林薇寫道,當她的焦慮發作時,會感覺到‘被∞符號吞噬’,同時大腦後部有‘灼燒感’。這可能是枕葉或頂葉皮層的異常啟用。”

程俊傑點頭:“枕葉負責視覺處理,頂葉負責空間感知。如果‘園丁’將‘弦’的植入物響應閾值設定在與空間-視覺焦慮相關的神經模式上,那麼當她感到恐懼、無助、或認知混亂時,植入物就可能被啟用。”

“那麼,我們能不能……”鮑玉佳看向“弦”,“創造一個讓她感到絕對安全的環境,抑制焦慮相關的神經活動,從而降低植入物被啟用的機率?”

“理論上可行,但需要時間。”程俊傑說,“而且‘園丁’可能設定了多重觸發條件,不只焦慮。”

時間。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二)危暐的記憶碎片:KK園區的“信任屠宰場”

為了保持清醒,也為了從過往案例中尋找破解思路,陶成文提議覆盤危暐在KK園區的操作模式——那是對張堅案的“工業化升級”,也可能隱藏著“園丁”技術的某些應用痕跡。

“付隊,你當年參與過跨境追捕危暐的前期情報工作。”陶成文說,“把KK園區的情況詳細講一遍,特別是危暐在那裡建立的‘培訓體系’。”

付書雲喝了口濃茶,開始回憶。

時間回到2022年5月,危暐失蹤兩個月後。

透過國際刑警組織與緬北地方勢力的秘密渠道,專案組獲得了KK園區內部的有限情報。當時KK園區已經從一個傳統的電信詐騙窩點,逐漸轉型為“多業務複合型犯罪產業區”,包括加密貨幣洗錢、網路賭博、人口販賣,以及規模最大的——針對全球的“情感詐騙流水線”。

危暐化名“吳教授”進入園區,最初只是負責“話術最佳化”。但短短一個月,他就用一套完整的“人性漏洞剝削模型”征服了園區管理層,獲得了獨立組建“特別專案部”的許可權。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資料化診斷’。”付書雲調出當年截獲的部分培訓資料,“他對園區現有的詐騙劇本和話術進行了全面分析,歸類出十七種‘情感槓桿型別’,包括:孤獨感槓桿、虛榮心槓桿、危機焦慮槓桿、道德優越感槓桿等等。每種槓桿對應不同的人格畫像和話術策略。”

馬文平補充:“我們後來解救的一個前‘詐騙組長’供述,危暐要求每個新入職的‘聊天手’都必須透過一套心理測試,根據測試結果分配目標人群和劇本。比如,測試顯示共情能力強但道德焦慮低的人,會被分配去做‘情感養豬’類的長線詐騙;邏輯強但情感冷漠的人,則做‘投資詐騙’或‘技術詐騙’。”

“這和張堅案的邏輯一樣。”曹榮榮說,“先‘測繪’目標(無論是詐騙犯還是受害者),再‘定製策略’。”

“但規模放大了幾百倍。”付書雲繼續,“危暐建立了一套‘全週期資料追蹤系統’。每個‘客戶’(受害者)從接觸第一天起,所有聊天記錄、轉賬記錄、情緒關鍵詞、反應時間、甚至打字的錯別率,都會被記錄並打分。系統會根據分數自動調整話術策略,並預測‘收割’的最佳時機。”

魏超曾在2022年底帶隊前往中緬邊境協調過一次行動,他回憶道:“我們當時試圖透過一個潛入園區的線人獲取更多證據,但那個線人進去不到兩週就失聯了。最後傳回的訊息是:‘這裡不像犯罪窩點,更像一個精神病院混合著證券交易所。所有人都在盯著螢幕上的資料和曲線,討論的不是怎麼騙人,而是‘轉化率’‘客戶生命週期價值’‘情感投入回報比’。他們不覺得自己在犯罪,覺得在做‘人性資源開發’。”

“認知重構。”孫鵬飛說,“危暐成功地將犯罪‘去道德化’,重新框架為一種‘技術性工作’。這和他對張堅做的如出一轍:用‘國家安全任務’掩蓋詐騙,用‘資料化運營’掩蓋犯罪。”

鮑玉佳翻看著那些培訓資料的片段:“危暐在KK園區還做了一件事:他引入了一套‘神經反饋訓練系統’。要求詐騙犯在實施詐騙時佩戴簡易腦電監測裝置,系統會實時分析他們的情緒狀態——如果出現愧疚、焦慮、猶豫,系統會發出提醒,並播放預設的‘認知強化音訊’:比如‘你是在幫助客戶成長’‘這是金融遊戲,願賭服輸’‘沒有傷害,只有價值交換’。”

“他在用技術手段強化犯罪者的心理防線。”程俊傑感到寒意,“這不只是騙別人,也是在系統性地改造騙人者自身的人格。”

“對。”付書雲點頭,“那個失聯的線人最後傳回的資訊裡提到,園區裡有些‘資深員工’已經出現了明顯的人格變化:情感淡漠,將人際關係完全工具化,甚至對自己的家人也採取‘情感槓桿’策略。有一個案例,一個詐騙犯用對待客戶的話術套路自己的母親,騙走了她所有的養老金,事後在日記裡寫:‘測試成功,親密關係信任模型有效。’”

梁露忍不住問:“危暐自己呢?他在這種環境裡是甚麼狀態?”

“根據零星的情報,”付書雲說,“他似乎很享受這個過程。他住在園區內一個獨立的別墅裡,很少露面,但每天會審查所有團隊的‘資料包表’,並給出‘最佳化建議’。他還有自己的‘實驗組’,專門測試一些更激進的詐騙劇本和神經幹預方案。有傳言說,他實驗組裡的‘客戶’和‘員工’傷亡率都很高——不是肉體傷亡,是精神崩潰。”

陶成文問:“他和‘園丁’有聯絡嗎?在KK園區期間?”

“間接證據表明有。”付書雲調出一份通訊記錄分析,“園區伺服器的流量記錄顯示,危暐的別墅網路有一個固定的加密通道,定期向某個境外IP傳輸資料。傳輸內容未知,但時間頻率與‘園丁’在國內的一些活動節點有部分重合。技術組推測,危暐可能在向‘園丁’提供KK園區的‘大規模人性實驗資料’,換取‘園丁’在神經幹預技術上的支援。”

鮑玉佳忽然想起林薇日記裡的一句話:“危暐需要S-7的腦電資料作為參照,來完善他在KK園區的模型。”

她將這句話分享出來。

“所以,危暐和‘園丁’之間,存在一種黑暗的資料交換。”孫鵬飛總結,“‘園丁’提供神經科學層面的個體干預資料,危暐提供社會工程學層面的群體行為資料。兩人各自在自己的領域推進,又互相借鑑。‘弦’可能是這種‘合作’下的一個‘交匯作品’:危暐的社會工程學框架(漸進操控、信任剝削)加上‘園丁’的神經幹預技術(腦內植入、認知重塑)。”

程俊傑看向“弦”:“那麼,她的記憶裡,可能同時存留著兩種模式的創傷:被系統性地誘導和背叛(危暐模式),以及被物理性地改造和抹除(園丁模式)。”

“弦”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一滴眼淚,從她緊閉的眼角滑落。

悄無聲息。

(三)意識深海的對話嘗試

凌晨五點,距離最後期限還有十六小時。

鮑玉佳決定開始意識連線嘗試。程俊傑調整了“弦”的鎮靜藥物劑量,讓她處於一種淺睡眠狀態——腦電圖顯示為緩慢的θ波為主,伴有少量α波,這是潛意識相對活躍的狀態。

曹榮榮和孫鵬飛準備了多感官環境模擬裝置:一個可以調節色溫和亮度的柔光燈,一個能釋放自然音效(海浪、雨聲、風聲)和特定頻率白噪音的音響,一個可控溫的接觸式熱毯,以及一組經過嚴格檢驗的安全氣味膠囊(青草、海洋、木質、橙花)。

“我們先從最基本的感官安撫開始。”曹榮榮說,“視覺用柔和的暖黃光,聽覺用雨聲混合的輕微正弦波——這個頻率雖然與植入物諧振,但以極低強度呈現,可能產生安撫而非啟用效果。觸覺用接近人體體溫的熱毯。嗅覺用橙花,有研究顯示橙花氣味能降低焦慮。”

環境佈置好後,鮑玉佳坐在“弦”的床邊,握住她的手。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陪伴,呼吸逐漸調整到與“弦”同步。

監測螢幕上,“弦”的心率變異性指標緩慢提升——這是自主神經系統趨於平衡的跡象。腦電圖中的θ波更加規則,高幅尖波沒有出現。

“她放鬆了。”程俊傑輕聲說。

十分鐘後,鮑玉佳開始用極低的聲音說話,不是提問,不是指令,而是簡單的描述:

“你現在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房間裡很溫暖。”

“外面在下雨,但雨水不會淋到你。”

“你可以休息,沒有人會傷害你。”

每說一句,她停頓半分鐘,觀察“弦”的反應。

起初沒有任何變化。但大約二十分鐘後,“弦”的右手手指,在鮑玉佳的掌心裡,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不是程式性的划動,而是一種……握持。

鮑玉佳繼續說:

“你以前可能經歷過可怕的事。”

“那些事不是你的錯。”

“你被傷害了,但你還活著。”

“活著就有希望。”

“弦”的呼吸節奏變了。雖然眼睛依然緊閉,但她的眼球開始緩慢地左右移動,這是快速眼動睡眠(REM)的跡象——通常與做夢相關。

“她在做夢。”孫鵬飛盯著眼動儀,“可能是潛意識在處理記憶。”

鮑玉佳決定更深入一步。她開始引入一些模糊的、開放式的意象:

“你記得水嗎?流動的,溫暖的,或者冰冷的。”

“你記得光嗎?刺眼的,昏暗的,或者溫暖的。”

“你記得聲音嗎?說話聲,音樂聲,還是寂靜?”

“弦”的眼球移動加快。腦電圖顯示,她的顳葉和頂葉區域出現輕微啟用——這些區域與情景記憶和空間感知相關。

鮑玉佳繼續:

“你記得一個符號嗎?一個迴圈的,沒有盡頭的符號。”

“那個符號旁邊,有點。”

“三個點。”

這句話說出時,“弦”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一瞬。腦電圖出現一陣短暫的紊亂,但很快平息。她的右手手指,在鮑玉佳掌心裡,開始緩慢地重複那個動作:畫一個躺倒的8,然後停頓,似乎在尋找甚麼。

“她在嘗試畫點,但手指動不了。”曹榮榮低聲說,“肌肉力量不夠,或者神經控制還沒恢復。”

鮑玉佳輕輕握住她的手指,引導著,在她自己的手心裡,畫了一個∞,然後在旁邊點了三下。

“是這樣嗎?”她輕聲問。

“弦”的呼吸驟然急促。眼淚再次湧出,這次不是一滴,而是成串滑落。她的喉嚨裡發出一種極其輕微的、嗚咽般的聲音。

“她在哭。”程俊傑聲音發緊,“有情感反應了。”

鮑玉佳沒有停止,她繼續引導“弦”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畫著那個符號,每畫完一次,就在旁邊點三下。動作緩慢而堅定,像一種儀式。

漸漸地,“弦”的手指開始有了微弱的自主力量。她不再完全依賴鮑玉佳的引導,而是自己嘗試移動。

畫∞,點三下。

再畫,再點。

重複了十幾次後,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然後,她開始畫一個新的符號。

不是∞,而是一個……圓圈。

一個不閉合的圓圈,留有一個小缺口。

畫完後,她在缺口處,點了一下。

“圓圈……缺口……點?”鮑玉佳皺眉,“這是甚麼意思?”

“弦”的手指沒有停。她又畫了一個圓圈,這次在相對的位置留下缺口,點在缺口處。

第三個圓圈,缺口在不同的位置。

她畫了七個不完整的圓圈,每個缺口的方位都不同,但都點在缺口處。

“像是……時鐘?”曹榮榮猜測,“七個圓圈,七個缺口位置,像鐘面上的不同點位?”

孫鵬飛迅速記錄:“七個點位,如果對應鐘面,可能是……1點、3點、5點、7點、9點、11點,以及……中心?”

鮑玉佳忽然想到林薇日記裡提到的一句話:“當三個∞在七點交匯,鏡子會映出真相的影子。”

“七點!”她脫口而出,“不是時間,也不是日期,而是……方位!鐘面上的七點鐘方向!”

她立刻讓張帥帥調出之前的所有符號記錄:燈塔磚石上的刻痕、觀測站圖表、林薇的圖紙。將所有符號疊加分析後,一個模式隱約浮現:

∞符號通常與“無限”“迴圈”“系統”相關。

三個點通常與“錨點”“節點”“關鍵”相關。

七個點位可能代表“位置”“座標”或“階段”。

“弦”畫出的七個不完整圓圈,每個缺口位置不同,但都點在缺口——這可能意味著“每個點位都有缺陷或入口,而‘點’標記了入口位置”。

鮑玉佳心跳加速:“‘弦’可能不是在求救,也不是在執行程式……她可能在嘗試‘描述’一個系統。一個由七個不完整迴圈組成的系統,每個迴圈都有一個‘入口’或‘漏洞’。而三個∞……可能是這個系統的‘核心迴圈’?”

她看向“弦”,輕聲問:“你想告訴我們一個系統的結構,對嗎?”

“弦”的手指,輕輕按了一下鮑玉佳的掌心。

一次。清晰而明確。

“她肯定了!”曹榮榮激動地說。

“系統有七個部分,每個部分都有漏洞。”鮑玉佳快速推理,“三個核心迴圈。這些漏洞被標記了。她想讓我們找到這些漏洞?”

“弦”的手指又按了一下。

第二次肯定。

“那麼,這個系統是甚麼?”鮑玉佳問,“是你大腦裡的植入物控制系統?還是‘園丁’的整個實驗網路?”

“弦”沒有回應。她的手指開始輕微顫抖,彷彿在掙扎。

程俊傑檢視腦電圖:“她的前額葉皮層啟用增強——這是與高階認知、決策、衝突處理相關的區域。她在思考,或者在對抗甚麼。”

鮑玉佳換了一種問法:“這個系統,是傷害你的東西嗎?”

手指按下。

第三次肯定。

“找到漏洞,就能破壞這個系統?”

手指按下,但這一次,按了兩下。

“不確定?還是……不完全?”

“弦”的手指開始重複畫那些不完整的圓圈,速度加快,顯得焦躁。然後突然停止,轉而畫了一個完整的∞,在旁邊點了三下,然後狠狠劃掉。

“∞·——劃掉?”鮑玉佳愣住,“她想取消或否定這個符號?”

孫鵬飛猛地抬頭:“我明白了!那些不完整的圓圈——它們不是獨立的系統,而是被‘破壞’或‘侵入’後的∞符號!每個∞符號被‘開啟’了一個缺口,缺口處被標記了點!七個被侵入的∞,對應七個被‘園丁’控制或改造的節點!”

“弦”的手指停了下來。

然後,極其緩慢地,畫了一個對勾(√)的符號。

她在肯定這個解讀。

鮑玉佳感到後背發涼:“所以,‘園丁’的實驗網路,是由七個被‘侵入’和‘標記’的∞節點組成的?三個核心∞,四個外圍∞?‘弦’是其中一個節點?”

“弦”的手指,輕輕畫了一個圓圈,然後在圓圈中心點了一下。

“她是……中心節點?”鮑玉佳猜測,“還是第一個節點?”

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弦”似乎耗盡了力氣,手指鬆軟下來,呼吸恢復平穩,眼動停止,腦電圖重新進入深睡眠模式。

“她需要休息了。”程俊傑檢查生命體徵,“剛才的意識活動消耗很大。”

鮑玉佳輕輕放下她的手,為她掖好毯子。

雖然還有很多疑問,但這是突破性的進展:“弦”的殘餘意識不僅能夠交流,還在試圖傳遞關鍵資訊——關於“園丁”系統結構的資訊。

“七個被侵入的∞節點。”陶成文重複著,“如果‘弦’是其中一個,那麼其他六個是甚麼?林薇?張堅?危暐?顧明遠自己?還是……我們?”

最後兩個字讓所有人一靜。

“如果‘映象協議’的目的是將我們也納入他的系統進行觀察和測試,”孫鵬飛緩緩說,“那麼我們可能已經成為他網路中的‘新節點’了。”

魏超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帶著急促:“陶隊,我們這邊有情況。有一個模擬訊號源……被‘回應’了。”

“甚麼意思?”

“我們的一輛車在城西工業區釋放模擬訊號時,附近一個廢棄工廠的燈光突然開始以某種規律閃爍。我們記錄了閃爍序列,分析後發現——那是摩爾斯碼。”

“內容是甚麼?”

“七個字母:N-O-D-E--7。”

NODE 7。

節點七。

(四)節點七的邀請

城西工業區,廢棄紡織廠。

魏超、付書雲、馬文平三人潛伏在工廠對面的建築內,用望遠鏡觀察。工廠三樓的一排窗戶,燈光有規律地明滅著,重複著“NODE 7”的摩爾斯碼。

“這是邀請,還是陷阱?”馬文平問。

“都是。”付書雲說,“‘園丁’知道我們在用模擬訊號干擾,他選了其中一個訊號源,用燈光回應。意思是:我看到了你的把戲,我也在玩。敢來節點七看看嗎?”

魏超聯絡陶成文:“去不去?”

陶成文在指揮中心快速權衡。對方主動暴露一個節點,這不符合“園丁”一貫的隱蔽風格。除非……他想加速實驗程序,或者,“節點七”本身就是一個更大的測試場景。

“去。但極度小心。”陶成文下令,“魏局,你帶人在外圍建立觀察點,不要進入。付隊、馬隊,你們從兩個方向潛入,但只到工廠外圍,用無人機和偵察裝置先探查內部。絕對不要輕易進入建築內部。”

“明白。”

凌晨五點三十分,天色依然漆黑。付書雲和馬文平分別從工廠南側和北側靠近。工廠大門鏽蝕,但門鎖有近期被開啟的痕跡。圍牆上的監控攝像頭已經損壞,但損壞的方式很專業——不是暴力破壞,而是線路被精準剪斷。

“有人來過,而且不希望被拍。”付書雲透過耳麥低語。

兩人在工廠外會合,放出微型無人機。無人機從破碎的窗戶進入工廠內部,傳回熱成像和可見光畫面。

工廠內部空曠,大部分機器已被搬走,地面佈滿灰塵和雜物。但在三樓東側的一個房間,熱成像顯示有一個人形熱源——坐著不動,似乎是綁在椅子上。

“有人質?”馬文平皺眉。

無人機靠近那個房間,可見光畫面顯示:椅子上確實坐著一個人,穿著灰色連體服,背對著門口,低著頭。看不清面容,但從身形看,是個成年男性。

房間的牆壁上,貼滿了紙張。無人機放大拍攝:那些紙上列印著複雜的數學公式、神經網路結構圖、以及一些手寫的註釋。

其中一張紙的標題是:“節點七:記憶編輯的臨界點實驗。”

“是‘園丁’的另一個實驗場。”付書雲說,“那個人可能是另一個實驗體。”

就在這時,椅子上的男人突然抬起頭,轉過臉來。

無人機清晰地拍到了他的面容:大約五十歲,面容憔悴,眼神空洞,嘴角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僵硬的微笑。

他的嘴唇翕動,似乎在說話。

付書雲調出無人機的聲音採集功能,放大。

那個男人用沙啞的聲音,緩慢地重複著一句話:

“我在節點七……等待回收……等待回收……等待……”

彷彿壞掉的錄音機。

“他神志不清。”馬文平說,“像是被深度洗腦或神經損傷。”

突然,工廠的廣播系統響起那個熟悉的、經過處理的男聲(“園丁”):

“歡迎來到節點七。”

“這位是實驗體T-03,記憶編輯專案的早期志願者之一。”

“他的任務很簡單:坐在這裡,等待有人來接他。”

“但他等了三年了。”

“因為他的記憶被編輯後,他忘了自己是誰,也忘了該聯絡誰。”

“他只記得一件事:等待。”

聲音停頓了一下,繼續說:

“你們現在有兩個選擇:”

“第一,帶走他。但他大腦裡的植入物已經嚴重老化,隨時可能失效,導致他猝死。”

“第二,留下他。但十分鐘後,這個房間會自動釋放神經毒氣——一種只會傷害植入物攜帶者的特製氣體,對你們無害。”

“選擇吧。這次沒有24小時,只有十分鐘。”

“倒計時開始。”

廣播裡傳來清晰的“嘀”聲,然後一個電子倒計時音效響起:“9:59、9:58……”

“媽的!”付書雲罵了一聲,“他在測試我們會不會救一個陌生的、可能已經沒救的實驗體!”

馬文平看向魏超的方向:“魏局,怎麼辦?”

魏超在觀察點緊握拳頭:“他想看我們在時間壓力下的道德選擇。救人可能暴露我們自己,還可能帶回來一個‘炸彈’(老化植入物);不救人,等於看著他死,我們會揹負道德壓力。”

陶成文的聲音從指揮中心傳來:“不要被他的節奏帶偏。付隊,檢查房間是否有通風口或其他出口。馬隊,掃描那個人的植入物訊號特徵,看是否和‘弦’的類似。”

付書雲操控無人機檢查房間。窗戶被封死,只有一扇門。通風管道很窄,無法透過成人。

馬文平用裝置掃描T-03的頭部,很快得到資料:“植入物訊號頻率與‘弦’的類似,但更雜亂,強度也不穩定,確實像是老化或故障狀態。而且……他的生命體徵很弱,心跳每分鐘只有四十五次,呼吸淺慢。”

“他可能真的快死了。”程俊傑在醫療區聽到資料後判斷,“無論是植入物失效,還是身體衰竭,他的生存機率都很低。”

倒計時還在繼續:“6:21、6:20……”

T-03坐在椅子上,依然重複著那句話:“等待回收……等待……”

他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彷彿在看一個不存在的人。

鮑玉佳忽然在指揮中心說:“問他一個問題。”

“甚麼?”付書雲愣住。

“問他:‘你還記得S-7嗎?’”

付書雲立刻透過無人機的揚聲器,用盡量平和的語氣問:“你還記得S-7嗎?”

T-03的重複突然停止了。

他僵硬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嘴唇顫抖著,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

“S……7……林……薇……”

他記得!

“問她……”T-03的聲音忽然清晰了一點,“問她……還記不記得……顧老師……”

顧老師。顧明遠。

“園丁”果然就是顧明遠。

“顧老師對你做了甚麼?”付書雲追問。

T-03的眼神出現了一絲痛苦:“他……修好了我的記憶……修壞了……修壞了……”

“怎麼修壞的?”

“他拿走了……我的女兒……換成了……等待……”T-03的眼淚流下來,“我女兒……叫小雨……她六歲……她……”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後癱軟在椅子上。

監護資料傳來:心跳驟停。

“他死了。”馬文平低聲道。

倒計時還在走:“3:11、3:10……”

廣播裡,“園丁”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冰冷的失望:

“選擇超時。測試失敗。”

“節點七,回收。”

話音剛落,房間的天花板上突然開啟幾個小孔,噴出無色氣體。氣體迅速瀰漫,T-03的屍體在氣體中沒有任何變化,但房間角落裡的幾隻老鼠突然抽搐死亡。

果然是針對植入物攜帶者的毒氣。

“撤!”付書雲下令。

兩人快速退出工廠區域,與魏超會合。

坐進車裡時,工廠三樓的燈光熄滅了。整個建築重新陷入黑暗,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但所有人都知道,剛剛有一個人死了。一個被奪走記憶、奪走女兒、最終在等待中死去的無名者。

“這就是‘園丁’的‘記憶編輯’。”曹榮榮在指揮中心聲音發顫,“他不僅抹去記憶,還植入虛假的記憶核心——比如‘等待回收’。T-03在虛假的使命中消耗了三年生命,直到死亡。”

孫鵬飛補充:“而且,‘園丁’故意讓我們看到這一幕。他在展示他的‘能力’,也在測試我們的反應。T-03提到‘女兒小雨’,這可能是他真實的記憶碎片,被‘園丁’用來作為操控的槓桿——就像危暐利用張堅對家庭的責任感。”

陶成文沉默良久,說:“現在我們知道‘園丁’的真實身份是顧明遠,也知道他至少還有六個‘節點’在運作。T-03是節點七,可能代表著‘記憶編輯’實驗線。‘弦’是節點幾?林薇是節點幾?張堅案又對應哪個節點?”

鮑玉佳看著螢幕上“弦”的監控畫面,緩緩說:“也許,‘弦’是節點一。第一個成功的‘神經-社會雙模改造實驗體’。林薇是節點零——最早的無意識實驗體,S-7。張堅案可能是節點二——第一個完整的社會工程學實驗。而節點七的T-03,可能是失敗的早期神經實驗體。”

“那麼節點三到六呢?”梁露問。

“可能是我們還沒遇到的其他實驗線,或者……”鮑玉佳看向陶成文,“‘園丁’計劃中的未來節點。”

陶成文明白她的意思:專案組本身,可能正在被“園丁”設計成新的節點。

“我們必須在他完成全部節點佈局前,找到他。”陶成文斬釘截鐵,“技術組,全力破解植入物遮蔽方案。張帥帥,追蹤顧明遠的所有歷史蹤跡,尤其是2019年失蹤後的。魏局,你們先撤回,天亮前我們必須轉移地點——‘園丁’既然能定位節點七,也可能已經定位了我們。”

“明白。”

醫療床上,“弦”的呼吸平穩,彷彿剛才的所有驚心動魄都與她無關。

但鮑玉佳注意到,她的右手手指,不知何時又擺出了那個姿勢:食指微微彎曲,彷彿握著甚麼看不見的東西。

像一個嬰兒,在睡夢中,無意識地握著母親的手指。

鮑玉佳輕輕將自己的小指,放進她的掌心。

“弦”的手指,輕輕收攏。

握住了。

握得很輕,但確實握住了。

彷彿深海之下,一點微光,終於穿透了厚重的黑暗,觸到了另一隻尋找的手。

雖然只有一瞬。

雖然前路依然迷霧重重。

但至少,連線建立了。

鮑玉佳沒有抽回手指。

她就這樣坐著,任由“弦”握著,直到天色漸亮。

倒計時:剩餘十二小時。

第八百六十二章,在節點七的死亡測試與“弦”的意識微光中結束。專案組確認了“園丁”即顧明遠,並初步揭示了其“七節點實驗網路”的輪廓。T-03的死亡展示了“園丁”記憶編輯技術的殘忍,“弦”的有限回應則帶來一絲希望。下一章,技術攻堅與時間賽跑將進入白熱化,植入物遮蔽方案能否成功?顧明遠的蹤跡能否被追蹤?而“弦”意識深海的更多秘密,是否藏著反擊的鑰匙?倒計時的滴答聲,正將所有人推向最終的抉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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