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黎明前的暗流
週六清晨,妙瓦底被濃霧籠罩。木材廠倉庫內瀰漫著咖啡和緊張混合的氣味。距離“成果展示會”開始還有九小時。
張帥帥徹夜未眠,眼睛佈滿血絲地盯著三塊螢幕:一塊顯示著從巖布那裡獲得的園區簡圖,一塊實時監控著C區外圍的動靜,還有一塊正執行著複雜的密碼破解程式。
“C區的獨立網路用了三重加密。”他啞著嗓子說,“第一層是常規的AES-256,第二層是基於特定腦電波模式的生物特徵鎖,第三層……”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某種動態邏輯謎題,每次連線嘗試都會改變驗證規則。”
鮑玉佳遞給他一杯濃茶:“能破嗎?”
“生物特徵鎖需要活體樣本的腦電資料——這我們確實有,蘇唸的植入物殘留訊號可以用作模擬。”張帥帥調出一段波形圖,“但第三層謎題……我從沒見過這種加密方式。它不像是數學問題,更像是……心理測試題。”
螢幕上顯示著最近一次連線嘗試時彈出的問題:
“當信任成為商品,它的最佳定價策略是甚麼?”
A. 基於成本核算的固定價格
B. 基於需求彈性的動態浮動
C. 免費提供,從後續服務中獲利
D. 無價,因此無法交易”
“這是危暐的風格。”鮑玉佳盯著問題,“將倫理困境包裝成經濟學選擇題。正確答案應該是B——基於需求彈性的動態浮動。這符合他的‘信任剝削’模型:根據不同目標的信任儲備和焦慮程度,動態調整詐騙策略的激程序度。”
張帥帥輸入B。系統反饋:“答案正確。進入第二題。”
“一個完美的系統需要多少‘冗餘’?”
A. 0%,效率最大化
B. 5-10%,平衡風險與成本
C. 30%以上,應對黑天鵝事件
D. 冗餘本身就是缺陷”
“這次是顧明遠的神經工程學視角。”鮑玉佳思考,“他認為人腦的情感系統是‘進化冗餘’,應該被修剪。所以他會選D——冗餘本身就是缺陷。”
果然,D是正確答案。
第三題彈出:
“‘自由意志’在決策模型中的權重應該是?”
A. 100%,人類尊嚴的基石
B. 50%,與環境變數平衡
C. 15-20%,作為隨機擾動因子
D. 0%,是認知幻覺”
“C。”蘇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已經起床,站在螢幕前,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清醒,“顧明遠說過,自由意志是人類自以為有的‘幻覺’,但在實際決策中確實存在約15-20%的不可預測性,他稱之為‘系統噪聲’。他試圖透過神經幹預將這部分降到5%以下。”
張帥帥輸入C。螢幕閃爍,顯示:“三層驗證透過。臨時訪問許可權授予,有效期30分鐘。”
“進去了!”張帥帥興奮地敲擊鍵盤,“但是……訪問許可權受限。只能檢視公共區域監控和一些非核心資料。”
螢幕上分裂出幾十個小視窗,顯示著園區不同角落的實時畫面:A區培訓室裡,幾十個年輕人正對著電腦螢幕機械地敲擊鍵盤;B區食堂,排隊打飯的人群眼神空洞;C區走廊,偶爾有穿白色或藍色連體服的人員走過,步伐整齊得詭異。
“找到觀察廳。”鮑玉佳說。
張帥帥搜尋目錄,調出C區三樓東側的一個房間監控。畫面裡是一個類似階梯教室的空間,前方有一個玻璃隔斷的展示臺,後面有觀察席。現在空無一人,但裝置已經就位:展示臺上有奇怪的頭盔狀裝置、生理監測屏、還有幾個形狀不明的金屬器械。
“就是這裡。”鮑玉佳記錄下房間佈局,“下午的展示會應該就在這裡舉行。如果能黑進這個房間的音訊系統……”
“我正在嘗試。”張帥帥快速操作,“但這個房間的監控和音訊是獨立線路,需要更高階別的許可權。除非……”
“除非甚麼?”
“除非能物理接入房間內的某個裝置。”張帥帥調出建築佈線圖,“觀察廳的網路節點在隔壁的技術控制室。如果能進去插個隨身碟,我就能植入後門程式,遠端接管整個房間的視聽系統。”
“技術控制室怎麼進?”
張帥帥放大圖紙:“從C區後門的消防通道可以上到三樓,但需要藍色或紅色手環許可權。而且技術控制室門口有單獨的刷卡鎖。”
又是許可權問題。
付書雲和馬文平從外面偵察回來,帶來了另一個訊息:“補給車今天中午會再次進入園區,送一批‘特殊物資’。坎普昨晚在酒吧吹牛時說,今天要送的東西‘很貴重’,得特別小心。我懷疑……可能是給展示會用的裝置或藥物。”
“我們能利用這輛車嗎?”魏超問。
“坎普今天格外警惕。”馬文平搖頭,“他昨晚好像被主管警告了,今天一到酒吧只喝了一杯啤酒就走了。而且他的副駕駛座上多了個人——應該是園區的押運員。”
補給車路線暫時行不通。
程俊傑給蘇念做完晨間檢查,憂心忡忡地說:“你的神經活動基線比昨天上升了12%。持續靠近C區引起的共振反應在積累。如果今天下午還要去嘗試聯絡T-17,風險會更大。”
“我必須去。”蘇念平靜地說,“T-17可能是唯一能在內部幫助我們的人。而且……我想讓他知道,他並不孤單。”
她從懷裡掏出一小卷防水布,展開——上面用夜光塗料畫著一個複雜的圖案:中心是∞,從中心向外輻射出無數細線,每條線末端都畫著一個小小的、不同的人形剪影。在圖案下方,有一行小字:“你曾有自己的形狀。”
“這是我昨晚畫的。”蘇念說,“我想把它放在C區後牆,T-17能看到的地方。如果他還能思考,他會明白。”
鮑玉佳看著圖案,眼眶微熱。這個年輕女子,在經歷了非人折磨後,依然選擇用最溫柔的方式,去喚醒那些被抹去的靈魂。
“我們分兩組行動。”魏超做出部署,“付隊、馬隊,你們繼續監視補給車,尋找其他進入B區的機會。張帥帥,你保持網路滲透,儘可能收集資訊。我、鮑玉佳、程醫生帶蘇念去C區外圍,嘗試與T-17建立更深入的聯絡。但記住,安全第一,一旦有危險跡象,立刻撤離。”
“行動時間?”付書雲問。
“下午一點。”魏超看了看錶,“展示會三點開始,一點到兩點是午休時間,守衛相對鬆懈。我們趁那個視窗期行動。”
(二)正午的符號:牆上的光
下午一點,烈日當空。C區後牆在陽光下泛著蒼白的光。守衛躲在崗亭裡打盹,只有監控攝像頭緩緩轉動。
蘇念一行人潛伏在灌木叢中。她將畫著圖案的防水布捲成細長條,綁在一支特製的拋射器上——這是張帥帥用改裝的釣魚竿製作的,可以將物體精準投擲到二十米高的牆面。
“三、二、一……”魏超觀察著攝像頭轉動的間隙,“就是現在!”
蘇念扣動扳機。布卷劃出弧線,悄無聲息地粘在C區三樓一扇窗戶下方的牆面上。布卷自動展開,夜光圖案在陽光下並不顯眼,但到了夜晚或黑暗環境中,會發出柔和的熒光。
“位置很好。”鮑玉佳用望遠鏡確認,“從三樓大部分窗戶都能看到。”
接下來是等待。蘇念閉上眼睛,集中精神感知。共振感如潮水般湧來,這一次更清晰、更……痛苦。她能分辨出至少二十個不同的意識波動,有的像深潭死水,有的像困獸掙扎,還有一個——特別強烈,特別混亂——就在三樓東側。
“T-17……”蘇念輕聲說,“他在……看。”
C區三樓,東側走廊。
T-17(本名李哲,二十二歲,被誘騙至泰國後轉賣至KK園區,三個月前被選入C區“改造”,編號T-17)正機械地跟著佇列前往食堂。他穿著白色連體服,腳步與前面的人保持一致,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但今天,他的“程式”執行得不太順暢。
自從昨晚在牆外看到那個奇怪的符號(以及符號後的那雙眼睛),他的神經迴路就出現了微小的“故障”。一些被藥物和電擊壓抑的記憶碎片開始不受控地浮現:家鄉的樟樹香氣、母親做飯時哼的歌、還有……手腕上曾經戴著的紅繩——那是女朋友在他出國前繫上的,說能保平安。
平安。這個詞現在聽起來多麼諷刺。
佇列經過一扇窗戶時,李哲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窗外。然後,他看到了。
牆面上,展開的布。上面畫著的圖案——那個熟悉的∞符號,但這一次,它不再代表“迴圈控制”。從中心輻射出的線條,像陽光,像觸手,像……連線。
線條末端的小小人形,每一個姿勢都不同。有的在奔跑,有的在擁抱,有的只是站著,仰望天空。
圖案下方還有字。距離太遠看不清,但那個“你”字,他認出來了。
“程式”發出警報:檢測到異常視覺輸入,可能干擾認知穩定性。建議:忽視,報告管理員。
但另一個聲音——那個被壓抑的、屬於李哲的聲音——在低語:看啊。那是給你的。
佇列繼續前進。李哲的腳步慢了半拍,差點撞到前面的人。
“T-17,跟上!”押送的藍色連體服技術員呵斥。
李哲低下頭,重新調整步伐。但他的餘光一直鎖定著那個圖案,直到拐過走廊轉角,再也看不見。
食堂裡,改造體們安靜地進食。食物是營養糊和維生素片,精確計算過熱量和成分。李哲機械地咀嚼,味如嚼蠟。
同桌的T-09突然小聲說(這是違反紀律的,但偶爾會發生):“你看到了嗎?牆上的畫。”
李哲沒有回應。改造體之間不允許交流。
但T-09繼續說,聲音幾不可聞:“我以前……畫過類似的。給我妹妹。她喜歡星星。”
李哲的手指僵住了。妹妹。他也有個妹妹,小他五歲,總是跟在他身後叫“哥哥”。
“程式”再次警告:檢測到情感記憶啟用,啟動抑制程式。
熟悉的麻木感從後頸傳來——植入物釋放了微量鎮靜劑。李哲感到情緒被迅速抽離,重新變成一潭死水。
但這一次,抑制沒有完全成功。
那個圖案,像一顆種子,已經落在了意識深處最堅硬的冰層上。它正在吸收那一點點殘留的溫度,緩慢地、頑強地,想要發芽。
午飯結束。佇列返回宿舍午休。經過那扇窗戶時,李哲再次看向牆面。
陽光移動了,圖案更清晰了。他終於看清了那行小字:
“你曾有自己的形狀。”
一瞬間,冰層開裂。
李哲(T-17)停下腳步。整個佇列因為他而停滯。
技術員皺眉:“T-17,怎麼回事?”
李哲沒有回答。他盯著那行字,嘴唇無聲地翕動:“形……狀……”
“程式”全面報警:檢測到嚴重的認知失調,自我意識復甦跡象。建議:立即隔離,深度重置。
技術員察覺不對,按下對講機:“控制室,T-17出現異常,請求……”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李哲轉過了頭,看著他,用清晰的、顫抖的聲音問:
“我……是誰?”
技術員愣住了。這不是程式設定的問題。改造體不應該問“我是誰”,他們應該知道自己是“T-17”,是“高效溼件”a協議的成果”。
李哲向前一步,抓住技術員的胳膊:“告訴我……我的名字……我原來的名字!”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哭腔。周圍的其他改造體停下腳步,麻木地看著這一幕,但有些人的眼神開始閃爍——程式正在集體波動。
“控制室!緊急情況!T-17失控!請求鎮靜劑支援!”技術員對著對講機大喊。
但李哲已經鬆開了他,轉身衝向那扇能看到牆面的窗戶。他拍打著玻璃,對著外面的世界嘶喊:
“我有名字!我有!我叫……我叫……”
記憶碎片如洪水般沖垮脆弱的程式堤壩。他看到了畢業照上青澀的自己,看到母親送別時含淚的眼睛,看到手腕上那根系了又解開的紅繩……
“李……哲……”他終於喊了出來,“我是李哲!”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擊中了在場的其他改造體。T-09的瞳孔收縮,嘴唇顫抖:“妹妹……叫我……阿城……”
連鎖反應開始。低語聲在佇列中蔓延,像病毒一樣傳播:
“我有名字……”
“我不是T-11……”
“我想回家……”
“媽媽……”
控制室慌了。警報聲響徹C區。更多的藍色技術員和紅色警衛衝進走廊,手持電擊棒和鎮靜劑噴射器。
“強制鎮靜!全部!”主管的聲音從廣播裡傳來,“啟動集體抑制協議!”
但已經晚了。那顆種子,一旦發芽,就再也無法輕易扼殺。
(三)木材廠的緊急對策
C區的混亂很快被張帥帥捕捉到。
“C區出現大規模異常!”他盯著監控畫面,“改造體集體出現認知波動,警衛正在鎮壓。T-17……他好像在喊甚麼。”
畫面裡,李哲被三個警衛按在地上,注射了強效鎮靜劑,但他依然在掙扎,嘶喊著那個剛剛找回的名字。
鮑玉佳的心臟狂跳:“他醒了。蘇唸的圖案喚醒了他。”
“但這也暴露了。”魏超臉色嚴峻,“顧明遠會立刻意識到有外部干預。他會加強安保,甚至可能取消下午的展示會。”
果然,幾分鐘後,園區廣播響起:“全體注意,C區臨時檢修,今日所有活動取消。所有人員返回各自崗位,不得隨意走動。”
展示會取消了。
但同時,張帥帥注意到另一條資訊:“等等……危暐和顧明遠的內部通訊突然加密升級了。我截獲到一條片段:‘計劃提前,轉移至備用場地。Eden優先順序提升。’”
“他們要轉移?”鮑玉佳皺眉,“還是說……展示會改地點了?”
蘇念忽然開口:“他們不會取消的。顧明遠需要展示他的‘成果’,來爭取更多資源和投資。而且……他可能想看看,到底是誰喚醒了他的‘作品’。”
她的眼神異常冷靜:“他會設下陷阱。用展示會做誘餌,引我們上鉤。”
程俊傑擔憂地看著她:“你的意思是,展示會還會舉行,但是個圈套?”
“很可能。”蘇念說,“但我們還是得去。這是唯一能接近他們核心、獲取證據的機會。而且……李哲醒了,還有其他改造體也在甦醒。我們不能丟下他們。”
衛星通訊裡傳來陶成文的聲音:“蘇唸的分析有道理。但我們必須調整策略。付隊、馬隊,你們放棄補給車路線,改為從地下管道滲透——巖布提到過,園區有老舊的排水系統,部分管道可以通到C區地下。張帥帥,你全力破解他們的備用場地位置。魏局、小鮑,你們帶蘇念轉移到更安全的觀察點,遠端支援。”
“地下管道?”付書雲調出園區地圖,“確實有標註,但入口在園區外兩公里處的河邊,而且管道直徑只有六十公分,只能匍匐前進。裡面情況未知,可能有毒氣或積水。”
“沒時間猶豫了。”陶成文說,“如果危暐和顧明遠要轉移,我們必須在他們離開前採取行動。行動時間:今晚八點,天黑後。”
任務重新分配。付書雲和馬文平開始準備地下滲透裝備:小型氧氣瓶、防毒面具、水下照明、還有切割工具。張帥帥繼續破解網路,尋找備用場地的線索。魏超、鮑玉佳、程俊傑和蘇念則轉移到更遠處的另一個安全屋——一個廢棄的橡膠加工站。
轉移路上,蘇念一直沉默。她的太陽穴持續脹痛,共振感越來越強。她能感覺到C區內的意識波動正在被強力鎮壓,那些剛剛甦醒的靈魂正在重新沉入黑暗。
但有些東西,一旦被喚醒,就再也無法徹底沉睡。
就像她自己。
(四)危暐與顧明遠:黑暗實驗室中的對話
同一時間,C區核心實驗室。
顧明遠看著監控螢幕上逐漸恢復平靜的改造體佇列,表情冰冷。他身邊站著危暐——這是兩人在KK園區的首次面對面。
危暐比顧明遠年長几歲,氣質更內斂。他穿著簡單的POLO衫和長褲,看起來像個普通的技術主管,但那雙眼睛深不見底。
“你的作品不夠穩定。”危暐語氣平淡,“一次簡單的視覺刺激就能引發集體認知失調。這不a協議’的要求。”
“這次是意外。”顧明遠說,“有外部干預。牆上的圖案是專門設計的認知觸發器,針對的是我早期版本植入物的符號關聯漏洞。這不是技術問題,是人為破壞。”
“誰做的?”危暐問。
“我懷疑是T-11。”顧明遠調出蘇唸的資料,“她腦內的植入物雖然休眠,但保留了對原始符號的記憶。而且……她有可能在‘無限性測試’中產生了抗性變異。我當初應該更徹底地清除她的自我意識。”
危暐看著螢幕上蘇念(T-11時期)空洞的眼神,若有所思:“S-7(林薇)的腦電資料裡,也出現過類似的抗性特徵。當符號刺激達到某個閾值時,她的神經網路會產生反向連線,將‘控制符號’重構為‘自由符號’。我稱之為‘認知反轉現象’。現在看來,T-11可能也有這種特質。”
“所以她們是同類。”顧明遠說,“麻煩的同類。”
“但也是珍貴的研究樣本。”危暐走到實驗臺前,上面擺著幾個改造體的腦部掃描圖,“如果我們能理解這種‘認知反轉’的神經機制,就能設計出更牢固的認知鎖。甚至……可以開發出雙向開關:平時是高效工具,需要時可以用特定指令啟用其原始創造力和共情能力,用於更復雜的社交工程任務。”
顧明遠眼睛一亮:“就像給機器新增‘人性模組’,需要時開啟,不需要時關閉?”
“正是。”危暐點頭,“a協議的最終形態:可程式設計人性。”
兩人相視而笑,那是科學狂人看到新玩具時的純粹興奮。
“但現在,我們需要處理眼前的麻煩。”顧明遠說,“下午的展示會必須繼續,投資方那邊不能推遲。我建議轉移到地下二層的備用實驗室,那裡更隱蔽,安保也更強。”
“可以。”危暐說,“但我們要設個局。故意放出備用實驗室的位置,引干預者進來,然後……抓住他們。特別是T-11,我要活體樣本。”
“正合我意。”顧明遠調出建築圖,“地下二層只有一個入口,位於C區主樓電梯後方的隱蔽門。我們可以在沿途佈置神經毒氣釋放點,非致命但能致癱。等他們失去行動能力,再慢慢研究。”
“還有那些出現認知失調的改造體。”危暐看向監控,“T-17已經失去作為‘溼件’的價值。但可以作為誘餌,或者……進行極限測試,看看認知崩潰的臨界點在哪裡。”
顧明遠點頭:“我會安排。”
(五)地下管道的黑暗旅程
晚上七點,天色全黑。
付書雲和馬文平抵達園區外兩公里處的河邊。這裡荒草叢生,河水渾濁。根據巖布提供的線索,他們找到了隱藏在灌木叢中的排水管道入口——一個直徑約七十公分的圓形水泥管,裡面黑漆漆的,散發著淤泥和腐敗物的惡臭。
“我先下。”付書雲戴上防毒面具,檢查頭燈,“管道圖顯示,沿著這條主管道前進約一點五公里,會抵達園區內部的一個集水井。從那裡可以爬上地面,位置在B區和C區之間的一片綠化帶。”
馬文平緊隨其後:“保持通訊,每前進兩百米報告一次。”
兩人一前一後鑽進管道。裡面空間極其狹窄,只能匍匐前進。渾濁的積水淹沒到手肘,水下是黏滑的淤泥。頭燈的光束切割黑暗,照亮管道壁上厚厚的青苔和不明蟲卵。
付書雲的呼吸在面具裡顯得沉重。他努力不去想這汙水中可能含有甚麼,集中精神前進。
爬了約三百米,管道開始向下傾斜,積水更深了。突然,馬文平低聲說:“等等。前方有光。”
付書雲抬頭,看到管道前方約五十米處,有微弱的、晃動的光亮。不是他們的頭燈。
“可能是園區巡邏隊的手電。”馬文平說,“停下,關燈。”
兩人關閉頭燈,完全浸入黑暗。水聲、呼吸聲、還有遠處隱約的機器轟鳴聲,在管道里產生詭異的迴響。
光點越來越近。是兩個人,穿著雨靴,一邊走一邊用棍子戳水裡的雜物。
“媽的,又堵了。”一個人用緬語抱怨,“主管讓咱們每星期通一次,這鬼地方誰願意來?”
“少廢話,趕緊幹完回去喝酒。”另一個人說,“聽說今天C區出事了,咱們離遠點好。”
兩人停在付書雲和馬文平前方約二十米處,開始用工具疏通一處堵塞。這是一個危險的距離,只要他們再往前走幾步,或者手電光掃到這邊,就會發現潛伏的兩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付書雲的手按在腰間的手槍上,但非萬不得已,絕不能開槍——槍聲會在管道里產生巨大回響,暴露位置。
突然,其中一個人的對講機響了:“所有巡邏隊注意,C區地下二層備用實驗室今晚有重要活動,加強周邊警戒。完畢。”
“備用實驗室?”第一個人說,“那不就是咱們頭頂上嗎?”
“對,就是集水井上去那個隱蔽門。得了,趕緊疏通完,去那邊站崗。”
兩人加快了動作。五分鐘後,堵塞疏通,水流加速。兩人罵罵咧咧地往回走,光點逐漸遠去。
付書雲和馬文平等了五分鐘,確認安全後,重新開啟頭燈,繼續前進。
又爬了約八百米,前方出現一個垂直的井筒。井壁有生鏽的鐵梯。上方隱約有光線透下——正是園區內的集水井。
付書雲先爬上鐵梯,小心翼翼地將井蓋推開一條縫。外面是綠化帶,沒有人。他鑽出去,馬文平緊隨其後。
兩人渾身溼透,沾滿汙泥,但成功潛入園區內部。他們所在的位置,距離C區主樓的後牆不到三十米。
“張帥帥,我們已進入園區。”付書雲透過骨傳導耳機低語,“位置確認,C區南側綠化帶。備用實驗室入口在哪裡?”
張帥帥的聲音傳來:“根據剛剛截獲的通訊,備用實驗室入口在C區主樓電梯後方,有一扇偽裝成牆壁的門。但沿途有神經毒氣釋放點,我正在嘗試破解毒氣系統的控制密碼……需要時間。”
“我們能直接突入嗎?”馬文平問。
“風險極高。毒氣系統是獨立的,我的滲透許可權不夠。而且……我覺得這是個陷阱。”張帥帥說,“他們故意放出備用實驗室的訊息,很可能就是在等我們。”
付書雲和馬文平對視一眼。
明知是陷阱,還要往裡跳嗎?
但如果不進去,怎麼救那些正在甦醒又將被鎮壓的改造體?怎麼獲取核心證據?怎麼阻止Eden計劃?
“我們進去。”付書雲說,“但得換個方法。張帥帥,你能把C區的建築結構圖發給我們嗎?包括通風管道、電纜井這些非主要通道。”
“正在傳輸。等等……我發現了點東西。”張帥帥的聲音突然興奮,“C區地下二層除了備用實驗室,還有一箇舊的‘樣本儲藏室’。根據施工記錄,那裡有一條廢棄的通風管道,可以直接通到備用實驗室的排氣口。而且……這個儲藏室的位置,就在你們現在位置的斜下方!”
付書雲立刻檢視剛收到的結構圖。果然,在集水井下方約五米處,有一個標註為“舊儲藏室(已停用)”的空間,有一條直徑四十公分的通風管道連線著備用實驗室的排氣系統。
“管道太小,成年人過不去。”馬文平皺眉。
“但可以放東西進去。”付書雲從揹包裡取出一個微型偵查機器人——只有手掌大小,帶有攝像頭、麥克風、還有簡易機械臂。
“讓它進去偵察。”付書雲說,“我們先弄清楚裡面的情況。”
他們重新下到集水井,在井壁下方找到一個生鏽的檢修門。用力撬開後,裡面是黑洞洞的空間,散發著福爾馬林和灰塵的混合氣味。
舊儲藏室。裡面堆滿了積灰的玻璃罐子,罐子裡浸泡著一些已經變色的、難以辨認的生物組織——可能是早期實驗的“樣本”。
付書雲忍住不適,找到牆角的通風口。拆下格柵,將偵查機器人放入管道。
機器人悄無聲息地向前爬行。畫面透過無線傳輸到付書雲的便攜螢幕上。
管道內滿是灰塵,但勉強可通行。爬了約十五米,前方出現光亮——是排氣口的百葉窗。透過百葉窗縫隙,能看到下方房間的景象。
那是一個比想象中更大的實驗室。中央有一個玻璃圍成的圓形展示臺,臺上站著十個改造體,穿著統一的白色連體服,表情麻木。展示臺周圍是一圈觀察席,已經坐了七八個人,有亞洲面孔也有西方人,應該是“投資方”。
危暐和顧明遠站在展示臺旁的控制檯前,正在講解甚麼。
機器人調整角度,讓麥克風對準下方。
顧明遠的聲音傳來:“……a協議二期的首批成果。透過神經抑制和認知重構,我們成功將情感噪音降低了87%,決策效率提升了210%。更重要的是,他們保留了基礎社交能力,能夠完美執行復雜的話術任務。”
一個西方人用英語問:“有演示嗎?”
“當然。”危暐微笑道,“接下來,我們將模擬一個典型的‘養老金融資詐騙’場景。請各位觀察他們的表現。”
控制檯操作員按下按鈕。展示臺上的改造體們立刻進入“工作狀態”,戴上耳機,對著面前的電腦螢幕開始“表演”。
付書雲和馬文平透過機器人傳回的畫面和聲音,目睹了一場令人毛骨悚然的演示:
改造體們用不同的聲音、語氣、情感色彩,模擬著與“客戶”的對話。有的扮演焦急的“孫子”,聲稱車禍需要手術費;有的扮演溫柔的“紅顏知己”,傾訴投資失敗後的絕望;有的扮演權威的“警官”,警告賬戶涉嫌洗錢需要“保證金”……
他們的表演逼真到可怕。如果不是知道這是實驗室,幾乎會以為是真的詐騙現場。
觀察席上的投資方們頻頻點頭,低聲交流。
“完美。”一個亞洲面孔的中年男人用中文說,“沒有道德負擔,沒有情緒波動,只有純粹的執行效率。這才是理想的‘員工’。”
危暐說:“這只是a協議的最終目標是實現‘可程式設計人性’——根據任務需要,動態調整他們的共情水平、信任建立能力、甚至道德判斷閾值。想象一下,這樣的‘員工’不僅可以用於詐騙,還可以用於公關、談判、情報收集……任何需要人際操控的領域。”
顧明遠補充:“而且,他們的維護成本極低。不需要休假,不需要情感支援,不會抱怨,不會背叛。一次改造,終身使用。”
投資方們露出滿意的笑容。
付書雲和馬文平在黑暗中握緊拳頭。這些人在談論的不是人,是工具。是可以透過技術改造、最佳化、量產的“人性機器”。
就在這時,展示臺上,一個改造體突然停下了表演。
是T-09——那個午飯時偷偷說“妹妹”的改造體。
他摘下耳機,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用機械的聲音說:“我妹妹……叫小雨。她今年……六歲。她喜歡……兔子玩偶。”
控制室裡的操作員愣住了。顧明遠皺眉:“T-09,繼續任務。”
但T-09沒有反應,只是重複:“小雨……兔子玩偶……我想……回家。”
連鎖反應再次發生。旁邊的T-12也開始低語:“媽媽……做的餃子……有蝦仁……”
T-15:“我家……有桂花樹……開花很香……”
展示臺上的改造體們一個接一個停下了表演,開始唸叨那些被壓抑的記憶碎片。觀察席上的投資方們面露不悅。
顧明遠臉色鐵青,對操作員說:“啟動集體抑制,最大劑量。”
“可是……最大劑量可能導致不可逆的神經損傷……”操作員猶豫。
“執行命令!”顧明遠厲聲道。
操作員按下按鈕。展示臺上的改造體們身體同時僵直,然後軟倒在地,抽搐,口吐白沫。
觀察席一陣騷動。一個投資方站起來:“這是怎麼回事?產品不穩定?”
危暐立刻打圓場:“請放心,這只是暫時性的系統a協議還在最佳化階段,小範圍的認知失調是正常現象。我們已經有解決方案。”
他給顧明遠使了個眼色。顧明遠會意,說:“各位,今天的演示到此結束。接下來,我們有一個更重要的展示——”
他看向實驗室的入口方向,提高了聲音:
“——關於如何抓捕那些試圖破壞我們偉大事業的……老鼠。”
話音未落,實驗室的門突然開啟。一隊持槍警衛衝了進來,槍口對準的卻不是投資方,而是——付書雲和馬文平所在的通風管道方向!
“他們在管道里!”一個警衛喊道,“毒氣已經釋放!”
付書雲臉色一變:“撤退!”
但已經晚了。通風管道里開始瀰漫淡綠色的氣體。偵查機器人的畫面瞬間變成雪花。
付書雲和馬文平感到呼吸困難,視線模糊。他們掙扎著想要爬回集水井,但四肢開始不聽使喚。
“是神經毒氣……”馬文平艱難地說,“快……走……”
付書雲用盡最後力氣,按下緊急求救按鈕,然後意識陷入黑暗。
(六)橡膠加工站的絕望與轉機
橡膠加工站裡,鮑玉佳收到了付書雲發出的求救訊號。
“他們出事了!”她臉色煞白,“訊號最後位置在C區地下,然後消失。”
魏超立刻聯絡張帥帥:“能定位嗎?”
“訊號消失了。”張帥帥聲音焦急,“地下二層有強訊號遮蔽。而且……C區的監控畫面顯示,警衛正在向地下二層集結。付隊他們很可能被抓住了。”
蘇念猛地站起來:“我去救他們。”
“你怎麼救?”程俊傑攔住她,“C區現在肯定全面戒嚴,你去就是自投羅網。”
“但李哲醒了。”蘇念說,“還有其他改造體也在甦醒。如果我能聯絡上他們,也許……他們能從內部製造混亂,給我們創造機會。”
“太冒險了。”魏超搖頭,“我們現在應該呼叫支援,讓國際刑警和緬甸軍方介入。”
“來不及了。”鮑玉佳看著時間,“付隊和馬隊如果被抓,顧明遠會立刻審問,我們的位置、計劃、人員資訊都可能暴露。到時候別說救他們,我們自己都難逃。”
衛星通訊裡,陶成文的聲音傳來,帶著罕見的沉重:“魏局,啟動緊急預案。聯絡我們在緬甸軍方的內線,請求武裝介入。但軍方調動需要時間,最快也要四小時。這四小時內……你們必須自保。”
四小時。太長了。
蘇念突然說:“還有一個辦法。顧明遠想抓我,用我做研究。如果我主動現身,他一定會優先處理我,這樣付隊和馬隊可能暫時安全。”
“不行!”所有人異口同聲。
但蘇唸的表情異常堅定:“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談判。用我自己,換付隊、馬隊,還有那些改造體的自由。”
“他不會同意的。”鮑玉佳說。
“他會的。”蘇念說,“因為他自負。他認為自己掌控一切,認為我不過是一個失敗的實驗體。他會想‘回收’我,研究我為甚麼能抵抗改造,為甚麼能喚醒別人。在他研究我的時候,就是我們救人的時候。”
她看向鮑玉佳:“鮑姐姐,你知道顧明遠的弱點嗎?他最大的弱點,就是他的傲慢。他認為人性是可以計算和控制的,所以他無法理解,為甚麼有些人即使被改造到極致,依然會‘愛’,會‘反抗’,會‘希望’。”
她走到窗邊,看著遠處KK園區隱約的燈火:
“我要讓他看看,他永遠無法計算的變數。”
“我要讓他知道,∞的中心,永遠有光。”
夜色漸深。
木材廠裡,張帥帥還在瘋狂敲擊鍵盤,試圖破解毒氣系統的控制權。
橡膠加工站裡,魏超正在緊急聯絡軍方內線。
而蘇念,已經悄悄畫好了另一幅圖案。
這一次,畫的是她自己。
一個站在∞中心的女孩,雙手向外伸出,掌心向上。
從她掌心,飛出無數發光的蝴蝶。
每一隻蝴蝶的翅膀上,都寫著一個名字:
李哲。阿城。小雨。桂花樹。兔子玩偶。媽媽做的餃子。
那些被奪走的、被遺忘的、但從未真正消失的——
人的形狀。
第八百六十七章,在地下管道的失敗滲透與改造體的集體覺醒中結束。付書雲和馬文平落入陷阱,危在旦夕。蘇念決定以自己為餌,進行一場豪賭。下一章,最後的對決將拉開序幕:蘇唸的自我獻祭、危暐與顧明遠的終極狂妄、以及那些在黑暗中逐漸找回名字的靈魂,將共同奏響人性與反人性的最終樂章。信任能否戰勝控制?愛能否溶解牢籠?答案,將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最深時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