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林的追逐與訊號陷阱
魏超和張帥帥在山林間穿行,追蹤裝置上的訊號強度條在跳動。訊號源在移動,速度不快,但路徑詭譎,似乎有意在複雜地形中繞行。
“距離八百米……方向東北,在上坡。”張帥帥喘著氣,眼睛緊盯著螢幕,“訊號特徵很怪,不是常規的衛星中繼,更像是……短距離無線電指向信標,而且頻率在變化。”
魏超持槍在前,耳麥裡傳來陶成文的聲音:“魏局,小心。對方可能故意引你們去特定地點。注意觀察環境異常。”
山林茂密,晨霧未散。越往高處,霧氣越濃,能見度降至不足二十米。腳下是溼滑的苔蘚和落葉,偶爾有受驚的鳥雀撲稜飛起。
突然,追蹤裝置發出“嘀”的一聲輕響——訊號強度驟降,隨後徹底消失。
“訊號丟了!”張帥帥停下腳步,快速調整裝置引數,“不是自然衰減,是主動關閉。我們被發現了。”
兩人背靠背警戒。濃霧中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溪流聲。
“往回撤。”魏超果斷下令,“這是誘餌。對方可能就在附近觀察我們。”
他們按原路小心返回,步伐放慢,感官全部開啟。走了約兩百米,張帥帥忽然蹲下身,用手撥開一片蕨類植物——下面露出一截被踩斷的細小樹枝,斷口新鮮。
“有人不久前經過這裡。”他低聲說,“而且故意留下了痕跡。”
痕跡指向一條岔路,通往一處岩石嶙峋的陡坡。坡頂隱約可見一個天然石洞的輪廓。
“去不去?”張帥帥看向魏超。
魏超思考了三秒:“去。但留個心眼。”
他們順著痕跡向上。石洞入口約一人高,內部昏暗。魏超開啟戰術手電,光束切開黑暗——洞不深,約十米,盡頭堆著一些雜物:幾個防水箱、摺疊桌椅、還有一臺已經關閉的便攜發電機。
“是臨時據點。”張帥帥檢查發電機,“柴油還剩一半,最近使用過。箱子是空的,有搬運痕跡。”
魏超在洞壁發現了一些刻痕——不是幾何圖形,而是幾行歪斜的字:
“他們來了。
鏡子碎了。
第二階段開始。
種子已播下。”
字跡潦草,像是匆忙中刻下。下方還有一個潦草的簽名,勉強可辨:
“L.W.”
林薇。
“是她。”魏超立刻拍照傳回指揮中心,“林薇在這裡待過,而且剛離開不久。‘鏡子碎了’——呼應了‘弦’說的話。‘第二階段開始’‘種子已播下’……又是甚麼?”
陶成文的聲音傳來:“先撤出洞穴,全面檢查周圍。林薇可能還在附近。”
但就在他們準備退出時,張帥帥的追蹤裝置突然又捕捉到了訊號——這次不是移動訊號,而是一個固定位置的、持續的低頻脈衝訊號,來源就在洞穴深處。
“訊號在地下!”張帥帥趴在地上,用裝置貼近地面掃描。脈衝規律而微弱,頻率……。
與“弦”腦中被記錄的干預頻率一致。
“下面有東西。”魏超開始檢查地面。在洞穴最內側的角落,他發現了一塊邊緣不規則的石板,用力推開——下面是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豎井,深不見底,有鐵梯延伸向下。
豎井底部隱約有微光。
“我下去。”魏超說,“你在上面警戒,保持通訊。”
“魏局,小心陷阱。”
魏超點頭,順著鐵梯緩緩下行。豎井深約十五米,底部連線著一條人工開鑿的狹窄通道,高度僅一米五,需要彎腰前行。通道牆壁潮溼,有陳舊的水漬。
走了約二十米,通道盡頭是一個約十平米的小室。室內空蕩,只有正中央放著一個金屬箱。箱體上貼著一張列印的紙條:
“給追到這裡的人:
你們很執著。
箱子裡是‘園丁’早期實驗的部分原始資料備份,以及林薇的日記副本。
鑰匙在你們手裡——是‘弦’腦中的植入物諧振頻率。
頻率已傳送至你們的裝置。
選擇開啟,或離開。
警告:開啟後,某些認知將不可逆轉。”
箱體上確實有一個數字鍵盤鎖。
幾乎同時,張帥帥的追蹤裝置收到了一串加密資料,解密後顯示:
“諧振頻率金鑰:.83(Hz)”
正是“弦”腦電記錄中,從“波動”到“激增”再到“失控”階段的三個關鍵干預頻率。
魏超對著通訊器彙報情況。
指揮中心,陶成文沉默片刻:“這是另一個測試。測試我們是否願意用‘弦’的痛苦資料作為鑰匙,去開啟可能包含更多黑暗真相的箱子。如果我們開啟,說明我們將‘獲取真相’置於‘尊重受害者創傷’之上;如果不開啟,則相反。”
鮑玉佳的聲音插進來:“但林薇為甚麼要把這些東西留在這裡?她如果是‘園丁’的合作者或受害者,為甚麼要留下線索?除非……她想借我們的手揭露甚麼,但又不敢直接站出來。”
“或者,這是‘園丁’設計好的另一層誘導。”孫鵬飛分析,“林薇可能已經被‘園丁’控制了,她的行為也是實驗的一部分。‘鏡子碎了’可能意味著實驗進入了新階段——從觀察我們,到主動引導我們接觸核心資料。”
程俊傑在醫療艙那邊報告:“‘弦’的心率異常波動停止了,恢復了平穩。但腦電圖顯示,她的前額葉皮層活動在低頻脈衝訊號出現時,有同步啟用的跡象。那個的訊號……可能啟用了她大腦裡的某些神經網路。”
“她現在怎麼樣?”陶成文問。
“深度鎮靜中,生理指標穩定。但我擔心,這種外部頻率刺激可能會在無意識中強化她腦內的‘程式性記憶’,讓她更難恢復自我意識。”
抉擇再次擺在面前。
魏超看著那個金屬箱:“陶隊,下指令吧。開還是不開?”
陶成文閉上眼睛,幾秒後睜開:“開。但開箱前,讓張帥帥用遮蔽材料把箱子完全包裹,防止可能有無線訊號發射。開箱過程全程錄影,資料即時傳回,但你們不要直接閱讀內容。開箱後,箱子連同內容物整體封存帶回,交給技術組在隔離環境中分析。”
“明白。”
魏超按照指令操作。張帥帥從揹包取出行動式訊號遮蔽布,將金屬箱層層包裹,只露出鍵盤鎖。魏超輸入那三個頻率數字。
“嘀——”
鎖開了。
(二)林薇的日記:S-7的獨白
金屬箱內沒有機關,只有兩樣東西:一個老式行動硬碟(介面是十年前的款式),和一本用橡皮筋捆著的硬殼筆記本。
硬碟和筆記本都被放入防磁袋,密封,由張帥帥貼身攜帶。兩人快速撤離洞穴,返回觀測站與陶成文和鮑玉佳會合。
此時已是下午兩點。觀測站伺服器上的檔案下載已完成,三個加密檔案正在由指揮中心的技術組破解。
陶成文決定兵分兩路:他和鮑玉佳帶著硬碟和筆記本先返回福州的安全屋進行初步分析;魏超和張帥帥繼續留在觀測站附近,搜尋林薇可能留下的其他線索,並等待技術組破解結果。
安全屋內,窗簾緊閉。鮑玉佳戴上手套,小心地開啟那本硬殼筆記本。
扉頁上,娟秀的鋼筆字:
“記錄者:林薇(S-7)
時間-2023
內容:關於無限性、鏡子、以及成為實驗體的十八年。”
陶成文連線硬碟,螢幕亮起,資料夾目錄彈出:
“原始資料(2004-2006)”
“V與G的通訊記錄(2019-2022)”
“T系列實驗日誌(節選)(2020-2023)”
“映象協議草案()”
“先看林薇的日記。”鮑玉佳說,“她是S-7,危暐大學實驗的超敏志願者。她的視角可能提供危暐如何變成‘V’,以及‘園丁’(G?)是誰的關鍵線索。”
她翻開了日記的第一頁。
2005年3月12日
今天第一次見到危暐。心理學系的“無限性符號感知實驗”招募志願者,我報了名。原因很簡單:實驗補助足夠我一個月生活費。
危暐是主試。他穿著白大褂,戴眼鏡,表情嚴肅,但手指很修長。實驗過程枯燥:每天看一小時各種包含∞符號的抽象影象,同時聽白噪音。每週做一次創造力測試和訪談。
他問我:“看到這些符號時,你在想甚麼?”
我說:“感覺像在看一條咬住自己尾巴的蛇,既完整又封閉。”
他眼睛亮了一下,在記錄本上寫了很久。
2005年6月8日
實驗進入第三個月。我的測試分數一直在升。危暐開始單獨約我做“深度訪談”。問的問題很奇怪:“你覺得時間和空間是真實的嗎?”“如果記憶可以被編輯,你會刪掉哪部分?”“你相信人有自由意志嗎?”
我回答得亂七八糟。但他聽得很認真。
今天訪談結束時,他說:“林薇,你的大腦對‘無限性’概念的處理方式很特別。這可能是天賦,也可能是詛咒。”
我問:“甚麼意思?”
他說:“有些人看到無限,會感到恐懼和渺小;有些人會感到自由和可能。而你……你似乎在試圖‘理解’無限,把它當成一個可以拆解的機器。這很危險。”
我不懂。但覺得他說話的樣子,像在描述他自己。
2005年12月20日
實驗正式結束。我的期末考試成績出來了,全系第一。危暐說我的“發散思維”分數是常模的三倍。
他請我吃飯,說是“感謝參與”。餐廳很高檔,我有點緊張。
他問我畢業後想做甚麼。我說想當臨床心理醫生,幫助那些痛苦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痛苦是神經系統的一種錯誤反饋。真正高階的幫助,不是緩解痛苦,而是重新程式設計神經系統,讓它不再產生痛苦。”
我說:“那人不就變成機器了嗎?”
他笑了笑:“人本來就是機器,只是我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靈魂’。”
那頓飯吃得我後背發涼。但奇怪的是,我無法討厭他。他像一面冰冷的鏡子,照出我內心某些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角落。
2006年9月15日
我保研了,導師是危暐的導師。危暐已經畢業,據說去了某個研究所。但他偶爾會回學校,每次回來都會找我聊天,帶一些奇怪的書給我看:《認知幾何學》《社會行為的數學建模》《意識的可計算性》。
今天他說:“林薇,你覺得一個社會系統,最脆弱的點在哪裡?”
我想了想說:“信任吧。如果人與人之間沒有信任,社會就散了。”
他點頭:“對。信任是最高效的潤滑劑,也是最脆弱的單點故障。有趣的是,絕大多數系統都在努力‘建立’信任,卻很少研究如何‘摧毀’或‘操控’信任。就像大家都在研究怎麼把房子蓋得更結實,卻沒人研究怎麼用最小的力氣讓它倒塌。”
我問:“研究這個有甚麼用?”
他看著我:“用處太大了。小到讓一個人愛上你,大到讓一個國家改變方向,中間可以讓一個公務員心甘情願地違規操作。一切的關鍵,都在於對‘信任演算法’的破解。”
他說這話時,眼神裡有種我從未見過的、熾熱而冰冷的東西。
那天晚上我做了噩夢,夢見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符號中央,符號在旋轉,我在被吸進去。
2008年4月3日
噩夢裡那個符號又來了。我去看心理醫生,診斷為“輕度焦慮障礙”,開了藥。但吃藥後,我的創造力測試分數下降了。
危暐不知從哪裡知道了我的情況,聯絡了我。他說:“你的大腦在反抗。它被‘無限性’概念過度啟用了,需要‘錨點’。”
他教了我一個方法:每次感到被無限感吞噬時,就在紙上畫一個∞,然後在旁邊點三個點。∞代表無限,三個點代表“此時此刻的我”。用有限的點,錨定無限的符號。
我試了,有用。
但後來我才意識到,這個“治療方法”本身,就是在強化那個符號與我神經網路的連線。他在用治療的名義,加深對我的干預。
可當時我不知道。我只覺得,他是在幫我。
2010年-2018年
日記在這幾年變得零散。林薇碩士畢業後,進入一家心理諮詢機構工作,結了婚,又離了婚。她寫道:
“我無法建立長期的親密關係。每當對方開始依賴我、信任我,我就會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彷彿看到張堅的臉——那個被危暐毀掉的人。雖然我從未見過張堅,但危暐在郵件裡給我講過那個‘實驗’。他說那是他第一個完整的‘作品’。”
“我知道他在犯罪。但我無法舉報他。一方面是沒有確鑿證據,另一方面……我害怕他。更害怕的是,我發現自己某種程度上理解他。當來訪者在我面前痛哭流涕,講述他們的創傷時,我大腦的某個角落會冷靜地分析:這個人的心理防禦機制是甚麼型別,弱點在哪裡,如何用最小的話語撬動最大的情緒變化。然後我會感到噁心——對自己。”
“危暐說,這是S-7實驗的‘副作用’:對心理結構的洞察力提升,同時共情能力被解構。他說這是‘進化’。”
“我不知道這是進化還是變異。我只知道,我越來越不像人了。”
2019年5月20日
危暐突然出現。他說他在做“更大的專案”,需要我的幫助。他說:“林薇,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因為你理解我,卻不盲從我。”
我拒絕了。我說我不想再和那些事情有關聯。
他留下了他的加密聯絡方式,說:“如果需要,隨時找我。或者,如果你遇到一個自稱‘園丁’的人,立刻聯絡我。”
“園丁是誰?”我問。
他沉默了很久,說:“一個比我更極端、更危險的學生。我曾經教過他,但現在……我們走了不同的路。”
2020年11月7日
“園丁”找到了我。
不是面對面,是一封郵件。附件裡是一份詳細的我的個人檔案,包括我所有的醫療記錄、工作記錄、甚至離婚協議的細節。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
“S-7,你的大腦是我見過的最優美的實驗田。願意讓它開花嗎?”
我嚇得刪了郵件,但噩夢從此開始。夢裡我不再站在∞符號中央,而是被困在一個巨大的玻璃溫室裡,外面有個人在修剪植物。那些植物長著人臉。
我聯絡了危暐。他說:“‘園丁’在尋找‘優質基底’進行他的T系列實驗。你被他盯上了。離開城市,躲起來。”
我問:“T系列實驗是甚麼?”
他遲疑了一下,說:“是直接干預神經可塑性,重塑人格和記憶的實驗。他想製造‘更好用的人類零件’。”
“那你為甚麼不阻止他?你教過他不是嗎?”
危暐很久才回復:“因為我好奇。我想知道,他的路能走多遠。而且……我需要他的資料,來完善我的模型。”
那一刻我明白了:危暐和“園丁”既是競爭者,又是合作者。他們在進行一場黑暗的競賽,而我們這些人,是他們的實驗田。
2022年3月15日
我躲到了福州老家。但“園丁”的人還是找到了我。不是來抓我,而是給了我一封信。信裡說:“危暐需要你的幫助。他在KK園區的實驗遇到了瓶頸,需要S-7的腦電資料作為參照。作為交換,我可以暫時不讓你成為T系列實驗體。”
信裡附了一張照片:一個年輕女子被關在爐子一樣的空間裡,身上連著電極。她的眼睛是空的。
“她叫‘弦’,是T-11。如果你不想成為T-12,就按我說的做。”
我妥協了。我開始定期給危暐傳送我的腦電資料和自我觀察記錄。作為回報,“園丁”的人沒有再騷擾我。
但我成了共犯。
2023年1月-6月
日記的最後幾個月,字跡越來越潦草,情緒明顯不穩定。
“危暐從KK園區傳回資料,說他的‘信任剝削流水線’效率提升了300%。他很快樂,像孩子得到了新玩具。但他不知道,‘園丁’在同時進行更可怕的事——他不僅剝削信任,還在試圖製造沒有信任需求的‘新人類’。”
“我偷看了‘園丁’給我的部分T系列實驗日誌。他們對‘弦’做的事……那已經不是心理學,那是神經層面的酷刑。他們用特定頻率的電磁刺激、感官剝奪、痛苦獎勵交替,一點點抹掉她的人格,然後試圖植入新的‘程式’。”
“‘弦’畫出的∞·符號,其實是‘園丁’設計的基礎認知指令:無限迴圈中嵌入有限中斷。這是所有高階指令的基底。三個點代表三個關鍵節點:服從、執行、靜默。”
“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要留下證據。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至少有人知道發生了甚麼。”
“我把備份資料藏在了老地方。鑰匙是‘弦’的痛苦頻率——這是諷刺,也是贖罪。只有真正關心她痛苦的人,才會得到這些資料。”
“鏡子碎了。‘園丁’的實驗進入了新階段:他不只要製造‘零件’,還要測試‘零件’如何影響‘系統’。那些調查他的人,成了他新的實驗物件。”
“種子已播下。我不知道會開出甚麼花。”
日記到此結束。最後一行字寫得極其用力,幾乎劃破紙頁:
“救救‘弦’。救救我們。”
安全屋內一片死寂。
鮑玉佳緩緩合上日記,手指冰涼。陶成文沉默地看著螢幕,硬碟上的資料夾像一個個黑色的洞。
“所以林薇是雙面間諜,或者說是雙重受害者。”鮑玉佳聲音沙啞,“她被危暐早期實驗改變了大腦,又被‘園丁’脅迫提供資料。她留下這些,是希望我們既能揭露罪行,又能救出‘弦’。”
陶成文點開了硬碟上的第一個資料夾:“先看原始資料。看看危暐的‘無限性實驗’到底對林薇做了甚麼。”
(三):危險的饋贈
資料夾裡是大量的掃描檔案和資料表。有實驗設計文件、志願者知情同意書(內容模糊,未提及真實風險)、每週的測試分數、腦電圖原始資料、訪談錄音轉文字。
鮑玉佳快速瀏覽。實驗設計本身看似無害,但危暐在分析筆記中透露了真實目的:
“傳統心理學研究‘無限’概念對創造力的影響,多停留在表層。本實驗試圖驗證一個假設:透過長期、定向的符號刺激,可以特異性強化大腦顳-頂葉連線回路中與‘抽象關係處理’相關的神經網路,從而提升對複雜系統的洞察力和建模能力。但同時,這可能削弱與‘具體情境共情’相關的腦區活動,導致情感處理‘過度抽象化’。”
“S-7(林薇)是最成功的案例。實驗結束後18個月跟蹤顯示,她的學術表現和問題解決能力持續提升,但人際關係質量下降,自我報告‘情感疏離感’增強。腦電圖顯示,她的預設模式網路(DMN)在靜息狀態下活動模式異常,與正常人的‘自我參照思考’模式不同,更接近‘系統分析思考’模式。”
“結論:認知能力的定向強化可能以情感能力為代價。這提示了‘特異化人腦改造’的可能性:可以根據需要,強化某些功能,弱化另一些功能。例如,強化邏輯和計算能力,弱化情感和道德約束,製造‘高效決策者’;或者反之。”
“倫理邊界問題:如果這種改造能讓人更‘成功’(如S-7的學術成就),那麼‘正常’的定義是甚麼?我們是在製造‘病人’,還是在製造‘升級版人類’?”
陶成文看著這些文字,感到一陣反胃:“危暐在二十歲出頭時,就已經在思考如何定向改造人的大腦了。他把林薇變成了他的第一個‘作品’。”
鮑玉佳繼續翻看。後面有危暐的一些私人筆記,寫在實驗記錄的邊緣:
“S-7問我:‘如果這種實驗可以讓人變聰明,為甚麼不推廣?’
我回答:‘因為聰明不等於幸福。而且,如果每個人都被改造成像我一樣看世界,社會可能會崩潰。’
她問:‘為甚麼?’
我說:‘因為我看到的世界,是一臺巨大的、由bug組成的機器。而大多數人看到的,是一個有溫度的家。拆穿幻覺是殘忍的。’”
“今天導師批評我的實驗‘缺乏人文關懷’。他說心理學是研究人的,不是研究機器的。
我反駁:‘如果不先理解機器如何執行,怎麼談得上關懷?’
他不說話了。但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怪物。
也許我真的是怪物。但我只是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真相。”
“S-7開始做噩夢了。這是我的錯。我給了她看到真相的能力,卻沒給她承受真相的心靈。
我教她用三個點錨定無限。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補救。
但這也是另一種植入:我在她的認知裡,埋下了我的符號。”
筆記到這裡中斷了幾年。再次出現時,已經是2018年:
“聽說S-7離婚了。意料之中。她的認知模式已經不適合普通人的親密關係。
某種意義上,我毀了她的人生。
但換個角度,我解放了她:她不再被情感幻覺束縛,能更清晰地看世界。
那麼,究竟甚麼是‘毀’,甚麼是‘解放’?
道德判斷取決於立場。而我不選擇立場,我只觀察資料。”
鮑玉佳關閉文件,深深吸了一口氣:“所以危暐並非毫無知覺。他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也知道後果。但他用‘科學客觀性’為自己開脫,將倫理問題轉化為‘立場問題’。這是典型的高功能反社會人格的思維特徵:將人視為資料來源,將情感視為干擾項。”
陶成文開啟第二個資料夾:“現在看看他和‘園丁’的通訊。”
(四)V與G:師徒與映象
通訊記錄是從2019年開始的,持續到2022年危暐逃亡前。雙方使用加密郵件,代號V(危暐)和G(園丁)。
早期的通訊像是師生問答:
G(): “V老師,您關於‘信任漏洞利用’的框架我已經理解。但在實際操作中,如何準確評估目標的‘信任冗餘度’?有沒有量化的指標?”
V(): “信任冗餘度無法直接測量,但可以透過間接指標估算:目標在系統內的工齡、過往違規記錄(如果有)、對權威指令的服從歷史、家庭關係穩定度、經濟壓力指數等。我設計了一個評估模型,附件發你。核心思想:信任是一種習慣,習慣越深,冗餘越高,越容易被利用。”
G(): “測試了您的模型,準確率約70%。失敗案例多集中在年輕人身上,他們似乎對系統信任度較低。是否說明年輕一代的‘信任基線’在下降?”
V(): “有趣的現象。可能與社會原子化、資訊過載、權威解構有關。如果整個社會的信任基線在下滑,那麼傳統的‘信任剝削’效率會降低。或許需要開發新的剝削模式:不利用信任,而是製造‘信任替代品’,比如演算法推薦、資訊繭房、情感依賴。”
G(): “明白了。我正在嘗試一種新方法:不直接欺騙,而是透過資訊環境塑造,讓目標自己得出錯誤結論。就像給迷宮設計牆壁,讓老鼠‘自己選擇’走向陷阱。”
V(): “很好。這才是高階的操控:讓物件感覺自己是自由的。繼續實驗,記錄資料。”
通訊逐漸顯示出G的快速成長和獨立性增強:
G(): “V老師,我認為‘信任剝削’終究有侷限性:它依賴目標已有的信任儲備。如果目標本身缺乏信任,或者信任被摧毀後,就無法再利用。我正在研究一種更根本的方法:直接改造目標的神經基礎,降低其產生信任需求的能力,或者將其信任需求定向到特定物件(如操控者)。我稱之為‘認知地基重塑’。”
V(): “聽起來像是神經科學和心理學交叉的領域。有實驗方案嗎?”
G(): “正在設計。需要一些‘基底良好’的實驗體。您當年做的無限性實驗,志願者S-7的資料對我很有參考價值。能否分享?”
V(): “資料可以給你,但S-7本人需要保護。她是我早期實驗的重要成果,我不希望她受到傷害。”
G(): “當然。我只參考資料。”
但後續通訊顯示,G食言了。他不僅索要資料,還透過脅迫手段讓林薇持續提供新的腦電資料。
V(): “你接觸了S-7?我告訴過你要保護她。”
G(): “我需要實時資料。而且,她作為‘被成功改造’的案例,對我的研究至關重要。放心,我不會讓她成為T系列實驗體——暫時不會。”
V(): “……下不為例。”
通訊中,V對G的態度越來越複雜:既有對“得意門生”的欣賞,也有對其激進方法的擔憂,還有一種隱隱的競爭意識。
轉折點出現在2021年底,張堅案即將收網時:
G(): “V老師,您的CT-07實驗(張堅案)設計很精妙。但我注意到一個漏洞:您依賴目標自身的道德重構能力。如果目標無法完成自我合理化,可能會提前崩潰,導致實驗中斷。我的T系列實驗,透過神經幹預直接降低目標的道德衝突感,可以避免這個問題。”
V(): “但那樣得到的資料就不‘純淨’了。我要研究的是自然狀態下的人性漏洞,不是藥物或電磁干預下的人性扭曲。”
G(): “甚麼是‘自然狀態’?人腦本身就是化學和電訊號的集合。所謂的道德、情感,都是特定神經迴路的產物。干預只是調整引數。況且,您的實驗難道沒有干預嗎?那些偽造的檔案、電話、敘事,不也是外部輸入嗎?”
V(): “我們的分歧在於:你認為人是可任意程式設計的機器,我認為人是有限可塑的複雜系統。我研究如何利用其固有漏洞,你研究如何重寫其作業系統。這是方法論的根本不同。”
G(): “那麼,讓我們用資料說話。您的CT-07即將收網,我的T-11(弦)也進入了關鍵期。看看誰的實驗能產生更穩定、更可控的結果。”
通訊到這裡,師徒關係已經變成了競爭關係。
最後幾封通訊是在2022年初,危暐逃亡前:
V(): “我準備離開一段時間。張堅案引起了注意,我需要避風頭。正好去KK園區,那裡有大規模的‘信任剝削’實驗場。你繼續你的T系列,但記住:S-7不能動。她是我留下的‘鏡子’,我要看看她最終會變成甚麼樣。”
G(): “一路順風。我會繼續我的工作。另外,我設計了一個新實驗:‘映象協議’。我想測試,當第三方調查者介入時,他們的行為是否能被預測和引導。也許,我們可以不直接操控目標,而是透過操控目標所處的資訊環境,間接達到目的。”
V(): “聽起來很有趣。但小心點,別玩火自焚。調查者不是實驗體,他們有組織、有資源、有韌性。”
G(): “韌性正是我想測試的變數。看看他們的韌性,在系統性的認知誘導下,能堅持多久。”
這是最後一封通訊。之後危暐消失,G繼續他的實驗,直到“弦”被救出。
陶成文關閉通訊記錄,面色凝重:“所以‘園丁’是危暐的學生,但青出於藍。危暐專注於利用人性漏洞,‘園丁’則想直接改造人性。而我們現在,都成了‘園丁’新實驗——‘映象協議’——的測試物件。”
鮑玉佳點頭:“林薇在日記裡說‘鏡子碎了’,可能意味著‘園丁’的實驗進入了新階段:不再只是觀察我們,而是主動干預我們。那些我們發現的線索——燈塔、觀測站、甚至林薇的日記——可能都是他設計好的‘資訊環境’,用來引導我們的認知和行為。”
就在這時,指揮中心的通訊請求緊急接入。
是曹榮榮的聲音,帶著罕見的驚慌:
“陶隊,出事了。付隊那邊的二號備用基地……剛剛失去所有聯絡!”
(五)失聯與“種子”
時間回到一小時前。
二號備用基地,地下四十米。
付書雲和馬文平剛剛完成新一輪的安防巡查。基地是冷戰時期建造的人防工程改造而成,結構堅固,全頻段訊號遮蔽,理論上不可能被外部定位或侵入。
程俊傑在醫療艙內監控“弦”的狀況。她的生命體徵平穩,但腦電圖持續顯示一種異常的同步振盪——不是之前的尖波,而是一種緩慢的、規律的θ-γ耦合波,頻率在附近。
“這種振盪有點像深度冥想或催眠狀態下的腦波。”程俊傑對旁邊的梁露說,“但她處於藥物鎮靜中,不應該有這種主動的神經活動。”
梁露看著監控螢幕:“會不會是那個植入物還在工作?雖然我們遮蔽了外部訊號,但植入物本身可能有內建的程式性指令,在特定條件下被啟用?”
“有可能。”程俊傑憂心忡忡,“我需要更詳細的神經影像,但這裡裝置有限。”
突然,基地的照明閃爍了一下。
不是斷電——備用電源瞬間切換,照明恢復。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異常:空氣迴圈系統的聲音停了。
“我去看看。”馬文平拿起工具走向配電室。
付書雲則檢查通訊裝置——內部網路正常,但對外通訊全部中斷。
“遮蔽系統可能出了問題。”付書雲嘗試重啟通訊模組,無效。
就在這時,基地的公共廣播系統,突然傳出了一個聲音。
不是人聲,而是一種合成的、機械的電子音:
“測試物件組確認。
映象協議第二階段,啟動。
種子啟用中。”
聲音重複了三遍,然後停止。
“甚麼種子?”梁露臉色發白。
程俊傑猛地轉頭看向醫療艙內的“弦”。
她的眼睛,不知何時睜開了。
空洞的瞳孔,倒映著艙頂的冷光。
然後,她的嘴唇開始翕動,發出極其輕微、但清晰可辨的詞語:
“種子……是我。”
“我在……生長。”
“根系……連線……所有人。”
說完,她重新閉上眼睛。
但醫療艙內的所有監護儀器,螢幕上的數字開始同步跳動——不是紊亂,而是一種詭異的、一致的韻律。
心率和呼吸頻率,同步。
腦電圖各導聯的波形,同步。
甚至體溫和血氧飽和度的小數點後第二位數字,也在同步變化。
彷彿她的整個生理系統,被某個外部節律接管了。
程俊傑試圖關閉監護儀,但裝置沒有反應——它們被鎖死了。
“是植入物!”他喊道,“植入物在發射某種訊號,接管了這些電子裝置!它在……同步她的生理資料,可能還在向外傳輸!”
“但遮蔽系統呢?”付書雲衝回控制室,檢查遮蔽系統狀態。
螢幕上顯示:遮蔽系統正常執行,所有頻段阻隔。
“除非……”付書雲想到一個可怕的可能性,“除非訊號不是透過電磁波傳播的。”
馬文平從配電室跑回來,聲音急促:“我檢查了,空氣迴圈系統被植入了惡意程式,在特定時間點關閉。配電系統也有異常日誌——三天前有一次未經授權的韌體更新。有人……提前在我們基地的系統裡埋了後門!”
付書雲立刻明白:這不是外部入侵,而是內部汙染。
“園丁”的人,可能在基地建設或裝置調配階段,就已經滲透了。
那個“種子”,可能不是“弦”,而是基地系統本身。或者,“弦”大腦中的植入物,是啟用這個“種子”的鑰匙。
“必須立刻轉移!”付書雲下令,“程醫生,準備移動‘弦’,斷開所有電子監護,改用行動式手動裝置。馬隊,銷燬所有敏感資料,啟動自毀程式(非爆炸,是資料擦除)。梁露,整理必需物資,我們走緊急出口。”
緊急出口是一條狹窄的豎井通道,通向五公里外的一個偽裝成倉庫的安全屋。那是隻有陶成文和魏超知道的絕對備用點。
他們快速行動。程俊傑小心翼翼地拔掉“弦”身上的電極和輸液管,換成行動式氧氣袋和手動血壓計。馬文平在控制檯輸入密碼,啟動資料擦除程式。梁露將食物、水、藥品、武器裝入揹包。
就在這時,廣播系統再次響起那個電子音:
“檢測到逃離嘗試。
根系延伸啟動。”
基地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機械轟鳴聲——那是重型防爆門正在關閉的聲音。
“他要困住我們!”馬文平衝向主通道。
但已經晚了。三道厚重的防爆門,正在依次落下,封鎖了通往緊急出口的路徑。
付書雲當機立斷:“走通風管道!圖紙上有一條檢修管道可以通到豎井!”
他們抬著擔架,鑽進狹窄的通風管道。管道內佈滿灰塵,只能匍匐前進。程俊傑用身體護著“弦”,艱難地挪動。
爬了約二十米,前方出現了一個岔口。按照圖紙,應該往左。
但就在他們轉向左邊管道時,擔架上的“弦”,突然抬起了右手,指向了右邊。
和地下通道里那次一樣。
機械般的、精準的指向。
付書雲和馬文平對視一眼。
“信她還是不信?”馬文平低聲問。
“不信。”付書雲咬牙,“她在被程式控制。走左邊!”
他們繼續向左。但爬了不到十米,前方管道被一道突然降下的柵欄封死了——柵欄是嶄新的,顯然剛安裝不久。
“該死!他連管道都改造了!”
他們被迫退回岔口,轉向右邊管道。這次暢通無阻,爬了三十米後,抵達了一個檢修井,下方正是那條豎井。
“她剛才的指向……是幫我們,還是在引導我們走預設的路?”程俊傑喘息著問。
“不知道。”付書雲搖頭,“先出去再說。”
他們用繩索將“弦”固定,依次滑下豎井。井底是一條狹窄的隧道,通向倉庫。
就在他們即將抵達倉庫時,隧道牆壁上的一個老舊揚聲器,忽然傳出了聲音。
這次不是電子音,而是一個經過處理、但能聽出是中年男性的聲音:
“恭喜你們透過第一層迷宮。”
“但遊戲才剛剛開始。”
‘弦’大腦中的植入物,不僅是個信標,還是個發射器。它正在持續傳送她的神經資料,以及……你們的位置資料。”
“訊號無法被常規手段遮蔽,因為它利用的是極低頻的神經電場共振原理,可以透過大地和建築結構傳播。”
“你們可以繼續逃跑,但無論跑到哪裡,我都會知道。”
“除非……你們取出植入物。但取出過程有97%的機率導致她腦死亡。”
“選擇吧:帶著一個永遠暴露你們位置的‘信標’,還是殺死她?”
“給你們24小時考慮。”
“順便說一句:你們在燈塔和觀測站找到的資料,是我故意讓你們找到的。包括林薇的日記。”
“鏡子裡的世界,是不是很有趣?”
聲音消失。
隧道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弦”平穩的呼吸聲,和她手腕上便攜監護儀發出的、規律得可怕的“嘀——嘀——”聲。
那聲音,此刻聽起來,像倒計時。
付書雲開啟緊急通訊器——這是一種極低機率被截獲的短脈衝裝置,只能傳送預設的密文程式碼。他傳送了“失聯”和“信標”兩個程式碼。
然後,他看著擔架上昏迷的“弦”,這個他們千辛萬苦救出來的受害者,如今卻成了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園丁”的計算,精準而殘忍。
他不僅預測了他們的救援,還利用了他們的救援。
現在,他們被困在了道德和生存的雙重迷宮裡。
而迷宮的設計師,正在鏡子後面,微笑著觀察。
(六)安全屋內的抉擇
陶成文和鮑玉佳收到付書雲密文程式碼時,正在趕回指揮中心的路上。
“立刻啟用備用通訊協議,聯絡付隊。”陶成文下令,“魏局,你們從觀測站撤回,去三號備用點集合。曹老師,孫老師,技術組全力分析‘弦’植入物的技術原理,尋找不取出植入物就能遮蔽訊號的方法。”
“還有,”他補充,“把林薇日記和通訊記錄中關於‘園丁’的資訊提取出來,做心理側寫。我們需要知道,他下一步可能做甚麼。”
三小時後,三號備用點——一個位於市郊物流園區內的集裝箱改裝屋。
付書雲小組已經抵達,疲憊不堪。“弦”被安置在簡易醫療床上,仍然昏迷。那個便攜監護儀的“嘀嘀”聲,在密閉空間裡格外刺耳。
魏超和張帥帥也到了,帶來了金屬箱裡的硬碟和筆記本原件。
所有人圍坐在一起,氣氛凝重。
陶成文先開口:“情況大家都清楚了。‘園丁’給我們設了一個死局:要麼帶著‘弦’這個活體信標,永遠無法隱藏;要麼冒險取出植入物,可能殺死她。而且,我們之前找到的所有線索,可能都是他設計好的。”
鮑玉佳翻看著林薇的日記影印件:“但林薇的日記不像是偽造的。她的痛苦太真實了。也許,‘園丁’是故意讓我們看到真實,因為真實往往比謊言更有說服力,更能引發我們的憤怒和執念,從而更深入地進入他的實驗框架。”
孫鵬飛點頭:“這就是高階的操控:給你真相,但不給你全貌;給你選擇,但每個選擇都在他的測量範圍內。他在測試我們的‘道德韌性極限’——在多大壓力下,我們會放棄保護受害者,選擇自保?”
程俊傑看著醫療床上的“弦”,聲音沙啞:“我不會同意取出植入物。我們救她出來,不是為了親手殺死她。”
“但如果不取,我們所有人,包括她,都可能被‘園丁’一網打盡。”馬文平沉聲道,“他不是在開玩笑。他能提前在我們基地埋後門,能在我們眼皮底下佈置燈塔和觀測站的線索,他的滲透力和計算力遠超我們想象。”
付書雲說:“還有一個問題:他為甚麼要大費周章地做這個‘映象協議’實驗?如果只是想消滅我們,他完全可以在我們救出‘弦’時就動手。他留我們活到現在,一定有更大的目的。”
張帥帥調出技術組的初步分析報告:“關於那個植入物。技術組模擬了它的工作原理:它確實利用了極低頻神經電場共振,訊號可以透過導體(包括大地、建築、甚至人體)傳播,有效距離取決於導體網路。理論上,如果‘弦’處在一個足夠大的導體網路中,她的訊號可以被全球範圍內的接收站捕捉到。”
“甚麼樣的導體網路?”梁露問。
“比如……城市電網。”張帥帥說,“如果植入物的訊號頻率與電網的某個諧波頻率耦合,就可以透過電力線路傳播。而電力線路是覆蓋全球的。”
曹榮榮倒吸一口涼氣:“所以只要‘弦’在任何一個有電的地方,她的位置就可能暴露?”
“目前只是推測,但可能性很高。”張帥帥點頭,“而且植入物可能還有另一個功能:它不只是發射訊號,還可能接收特定頻率的指令訊號,從而遠端干預‘弦’的神經活動。就像……遠端遙控。”
鮑玉佳忽然想到甚麼:“林薇日記裡提到,‘園丁’的T系列實驗目的是‘製造更好用的人類零件’。如果‘弦’是一個‘零件’,那麼植入物可能就是她的‘介面’。透過這個介面,‘園丁’可以上傳指令,下載資料,甚至……在必要時遠端‘關機’。”
“關機”兩個字,讓所有人不寒而慄。
陶成文沉默良久,緩緩說道:“所以,‘園丁’的實驗,可能不止是觀察我們。他可能想透過我們,測試‘弦’這個‘零件’在真實環境中的表現,以及她作為‘信標’和‘介面’的實用性。我們在不知情中,成了他田野測試的‘環境變數’。”
魏超一拳砸在桌上:“那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兩條路。”陶成文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按‘園丁’給的二選一:取出植入物或帶著信標。第二,找到第三條路:既不傷害‘弦’,又能解除威脅。”
“第三條路在哪裡?”付書雲問。
陶成文看向鮑玉佳:“小鮑,你是最能理解‘園丁’思維方式的人。如果你是他,你會怎麼設計這個實驗?漏洞可能在哪裡?”
鮑玉佳閉上眼睛,腦海中快速回放所有線索:∞·符號、三個點、鏡子、種子、根系、S-7、林薇、危暐、KK園區、張堅案、信任蒸發、認知誘導……
她睜開眼睛:“‘園丁’的一切設計,都建立在‘可預測性’和‘可計算性’上。他相信人的行為是遵循某種邏輯程式的,可以被建模和預測。所以他的陷阱,都是基於對我們行為模式的預測。”
“但人不是機器。”曹榮榮說,“我們有情感,有意志,有……意外。”
“對。”鮑玉佳點頭,“‘意外’可能是唯一的漏洞。‘園丁’可以預測我們的理性選擇,但他可能無法預測我們的非理性行為——那些出於情感、直覺、甚至衝動的選擇。就像我在燈塔牆上寫那句話,得到了回應。那不是他預測中的行為。”
她走到“弦”的床邊,看著她平靜的睡顏:“‘園丁’把‘弦’設計成一個‘零件’,一個‘信標’。但他可能忽略了一件事:‘弦’首先是一個人。她的大腦即使被嚴重損傷,即使被植入了程式,但最底層的神經結構,依然保留著人類的某些原始本能——比如求生,比如痛苦,比如……連線。”
“你是說,”程俊傑若有所思,“我們可以嘗試喚醒她作為‘人’的部分,而不是與‘園丁’的程式對抗?”
“也許可以嘗試一種混合策略。”鮑玉佳說,“一方面,技術組繼續研究如何安全遮蔽或干擾植入物訊號。另一方面,我請求嘗試與‘弦’的殘餘意識建立連線——不是透過關鍵詞或頻率刺激,而是透過最基本的人類接觸:觸控、聲音、甚至沉默的陪伴。”
孫鵬飛贊同:“從神經科學角度看,人類的映象神經元系統在深度損傷後仍可能保留部分功能。如果能讓‘弦’感受到安全、共情、非工具性的關懷,可能會啟用這些原始神經網路,對抗‘園丁’植入的程式性指令。”
“但這需要時間。”付書雲說,“‘園丁’只給了24小時。”
“那就爭取時間。”陶成文決斷,“魏局,你帶付隊、馬隊,佈置多個假目標,用電子干擾裝置模擬‘弦’的訊號特徵,在城市不同地點同時釋放,混淆‘園丁’的追蹤。張帥帥、技術組,全力攻關植入物遮蔽方案。小鮑、程醫生、曹老師、孫老師,你們嘗試與‘弦’建立連線。梁露統籌協調。”
他頓了頓:“還有一件事:我們需要找到‘園丁’本人。光防禦不夠,必須反擊。”
“怎麼找?”魏超問。
陶成文看向硬碟:“從通訊記錄裡找線索。危暐和‘園丁’的通訊,雖然加密,但可能隱藏了後設資料資訊。另外,林薇日記裡提到‘園丁’曾是危暐的學生。查危暐在國內外所有教學、講座、諮詢記錄,找出可能的學生名單。”
分工已定,所有人開始行動。
鮑玉佳坐在“弦”的床邊,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
那隻手,曾經在地下通道的擔架上,畫出過求救的符號。
“我知道你在裡面。”鮑玉佳輕聲說,聲音只有兩人能聽到,“我知道你很痛苦,很害怕。但你不是一個人。我們在這裡,我們不會放棄你。”
“弦”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程式性的划動,而是像嬰兒本能地抓住甚麼。
鮑玉佳感到自己的手心,傳來極其微弱的壓力。
彷彿深海下的回應。
她抬頭,對程俊傑說:“她聽得見。”
窗外,夜色漸深。
城市燈火通明,電網如血脈般延伸。
某個看不見的角落,一個螢幕亮著,上面顯示著數十個閃爍的光點——那是“弦”的訊號模擬源,正在城市各處同時出現。
螢幕前,一個身影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開始製造噪音了。”他低聲自語,“不錯的應變。但真正的訊號,就像心跳,是無法完全模仿的。”
他調出一個隱藏的介面,上面只有一個光點在緩慢閃爍。
頻率穩定,位置清晰。
那是真實的“弦”的位置。
他微微一笑,在日誌中輸入:
“映象協議第二階段,資料記錄:
- 測試物件組選擇‘保護信標+主動干擾’策略。
- 道德韌性評分:A-(未放棄受害者,但試圖技術規避)。
- 下一步:增加環境壓力,觀察其策略可持續性。”
“種子生長良好。根系已連線三個節點。”
他關閉日誌,看向窗外。
城市如棋盤,燈火如棋子。
而他,自覺是那個下棋的人。
但他忘了,棋子也可能突然跳出棋盤。
或者,棋盤本身,可能也是一枚更大的棋子。
第八百六十一章,在“弦”成為活體信標的絕境中結束。專案組陷入“園丁”精心設計的道德與生存迷宮,同時深入揭露了危暐早期實驗對林薇的改造、以及“園丁”與危暐的師徒競爭關係。鮑玉佳嘗試與“弦”的殘餘意識連線,團隊分頭尋找破解之道。而“園丁”的觀測仍在繼續。下一章,24小時倒計時將如何度過?植入物的技術破解能否成功?“弦”的意識深處是否還藏著反擊的鑰匙?而危暐,這個遠在KK園區的幽靈,是否會成為破局的關鍵?博弈進入最危險的讀秒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