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趙文禮就走進了書房,一身官服上濺滿了泥點,鞋襪也全溼透了,頭髮上還沾著水珠,顯然是一路匆匆趕回來的。
“大人,”趙文禮一進門就躬身行禮,語氣急切,“聽聞大人有急事相召,下官正在城外檢視水利工地,不敢耽擱,連忙趕了回來,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蘇康示意他坐下,親手給他倒了一杯熱茶:“趙同知辛苦了,先喝口茶暖暖身子。找你過來,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幫忙。”
“大人請講,下官定當盡力而為,絕不推辭。”
趙文禮雙手接過茶杯,語氣恭敬。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對蘇康早已心生敬佩,只是心中那份因降職而起的芥蒂,始終未能完全消散。
蘇康頓了頓,緩緩說道:“本官有一位故交,今日從嶺南暗中接來安南養病,就住在後宅的東跨院。這位故交姓劉,曾任朝中左相。”
話音剛落,趙文禮手中的茶杯就“哐當”一聲掉落在桌上。
滾燙的茶水潑了一桌,濺溼了他的官服,可他卻渾然不覺,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微微哆嗦著,聲音發顫地問道:“劉……劉相?大人說的,莫非是劉文雄劉相爺?”
“正是。”
蘇康看著他這般異常的反應,心中生出幾分疑惑,“趙同知,你認識劉相?”
他何止是認識。
趙文禮猛地站起身,身子微微顫抖,眼神中滿是震驚與激動,還有幾分難以掩飾的愧疚。
他嘴唇哆嗦了半晌,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忽然,他轉身就往外跑,連掉在桌上的官帽都顧不上撿,腳步倉促,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書房。
蘇康愣了愣,心中的疑惑更甚,連忙起身跟了出去。
他倒要看看,趙文禮與劉文雄之間,到底有著怎樣的淵源。
趙文禮一路狂奔,很快就趕到了東跨院,可到了院門口,他卻猛地剎住了腳步。
他深吸幾口氣,伸手理了理凌亂的官服,又擦了擦臉上的水珠,神色漸漸平靜了幾分,才輕輕推開院門,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彷彿生怕驚擾到院裡的人。
此時,劉文雄剛好醒了過來,正靠在床頭,由老僕周忠喂著喝溫水。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睜開眼,看向門口。
四目相對的瞬間,劉文雄微微一怔,而趙文禮則“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哽咽,帶著濃濃的哭腔:“學生……學生趙文禮,拜見老師!”
蘇康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幕,瞬間恍然大悟。
原來,趙文禮竟是劉文雄的學生!
難怪太子要特意將趙文禮降職,留在自己身邊輔佐——這哪裡是輔佐,分明是要斷劉文雄的臂膀,還要讓這臂膀反過來與自己為敵,好坐收漁翁之利。
只是太子萬萬沒有想到,陰差陽錯之下,自己竟會將劉文雄一家暗中接來安南,讓這對師生意外重逢。
屋內,劉文雄怔怔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趙文禮,仔細打量了許久,才漸漸認出眼前這個人,聲音虛弱卻帶著幾分欣慰:“文禮?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是學生,是學生啊!”
趙文禮抬起頭,臉上早已淚流滿面,眼眶紅腫,“學生不肖,這些年,一直沒能侍奉在老師左右,甚至連老師被貶嶺南,都沒能去探望一眼,學生……學生罪該萬死!”
劉文雄輕輕嘆了口氣,擺了擺手:“起來吧,起來說話。事已至此,不必再提這些。你能好好活著,能在自己的崗位上做事,老夫就放心了。”
可趙文禮卻依舊跪在地上,不肯起身,淚水不停地往下掉:“老師,學生對不起您。這些年,學生被調任安南,勤勉治事,卻始終未能做出甚麼成績,如今還被降職,淪為他人牽制的棋子,學生……學生實在無顏見您啊!”
蘇康站在門外,聽著屋裡的對話,心中已然明白了前因後果。
他沒有進去打擾,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這對久別重逢的師生,心中感慨萬千。
太子的算計固然周密,卻終究抵不過命運的巧合,這一次,怕是要弄巧成拙了。
“起來。”
劉文雄加重了語氣,眼神中帶著幾分嚴厲,“男兒膝下有黃金,豈能輕易下跪?你被降職,並非你的過錯,老夫心中清楚。如今你能在安南為官,守一方百姓,便是盡了本分,何來無顏見老夫之說?”
趙文禮這才緩緩站起身,垂手立在床前,依舊滿臉愧疚,淚水還在不停地滑落。
他哽咽著,將這些年的遭遇一一向劉文雄稟報:如何被調任安南,如何兢兢業業,一心想改善安南的民生,卻因朝廷撥款稀少、地方貧瘠而屢屢受挫,如何始終得不到升遷,又如何被太子降職,如何對新任的都督蘇康心生怨懟,暗中牴觸……
說到最後,趙文禮再次躬身,聲音哽咽:“學生愚鈍,竟不知蘇大人是老師的故交,這些日子,對蘇大人多有怠慢,甚至暗中牴觸他的政令,實在是……實在是罪該萬死!”
劉文雄聽罷,輕輕嘆了口氣,眼神中帶著幾分無奈,也帶著幾分欣慰:“罷了,罷了,你也是身不由己。蘇致遠這個人,老夫瞭解他,他有才幹,有胸襟,更有一顆為民之心,是真心想做事的人。你在安南這些年,治不好這地方,不是你的錯——安南貧瘠已久,積弊甚深,非一人之力可改。”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如今蘇致遠來了,他有錢,有人,有辦法,也有決心改變安南的現狀。你該放下心中的芥蒂,好好輔佐他,而不是怨天尤人,暗中牴觸。能把安南治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便是對老夫最大的孝順,也是你身為父母官的本分。”
“學生知錯了,學生謹記老師的教誨!”
趙文禮重重躬身,眼中的愧疚漸漸被堅定取代,“從今往後,學生定當放下私怨,全力輔佐蘇大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絕不辜負老師的期望,也絕不辜負安南的百姓!”
“這才對嘛。”
劉文雄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隨即又咳嗽了幾聲,臉色也變得有些蒼白,“去吧,好好跟蘇致遠賠個不是,往後好好共事。老夫累了,想再歇一會兒。”
“是,學生告退。”
趙文禮再次躬身行禮,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內室,生怕驚擾到劉文雄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