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雄暗中抵達安南那日,下著濛濛細雨。
四輛馬車和十騎在雨幕中駛進城門,車輪碾過青石板路,濺起細碎水花,馬蹄聲聲,踏碎了一地煙雨。
打頭那輛車簾緊閉,隱約傳出斷斷續續的咳嗽聲,裹著幾分虛弱。
穆林騎馬在前,一身蓑衣被雨水打溼,緊緊貼在身上,臉上帶著難掩的倦色。
這一趟嶺南之行,他帶著九名護衛,來回騎行八百里路程,日夜兼程,不敢有絲毫耽擱,總算趕在老爺子病情加重前把人接了回來,一同接來的還有劉文雄的家人和幾個貼身老僕。
車隊沒有絲毫停留,徑直駛向州府衙門。
蘇康早已得到訊息,等在二門處,一身常服,神色間帶著幾分急切。
見到馬車緩緩停下,他快步上前,不顧雨水沾溼衣襬,親自伸手掀開車簾。
車裡的景象讓蘇康心頭一沉:劉文雄半靠在軟墊上,面色蠟黃如紙,眼窩深陷,顴骨凸起,比半年前在京城相見時瘦了整整一圈,原本挺拔的身形也顯得佝僂。
聽見動靜,老爺子勉強睜開眼,見是蘇康,掙扎著想坐起身,可剛一動,就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胸口起伏不止,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相爺別動,別動。”
蘇康連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語氣輕柔卻堅定,“到了,咱們到安南了,一切都安穩了,慢慢歇著。”
兩個身著素色長衫的家僕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劉文雄攙下馬車。
老爺子腳步虛浮,渾身無力,幾乎連站都站不穩,全靠兩個家僕攙扶著才能勉強挪動。
蘇康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愈發凝重——看來,老爺子的病,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
“王叔,”蘇康轉頭吩咐一旁等候的王剛,“直接送相爺去東跨院,那裡已經收拾妥當,暖爐也備好了。另外,立刻去請城裡最好的大夫,多請幾個,務必儘快趕到。”
“是,老爺!”
王剛不敢耽擱,連忙應聲,快步安排人引路,自己則親自去請大夫。
一行人簇擁著劉文雄,小心翼翼地走進州府後宅的東跨院。
這是後宅最清靜的一處院落,遠離主院的喧囂,三間正房寬敞明亮,兩邊廂房整潔雅緻,院裡還種著幾叢翠竹,雨打竹葉,沙沙作響,別有一番清幽。
蘇康早兩天就特意命人收拾出來,被褥全換了新的,炭盆也提前燒上,屋內暖意融融,與院外的陰雨寒涼截然不同。
將劉文雄安頓在床上,蓋好厚厚的棉被,又讓老僕倒了杯溫水喂他喝下,蘇康才得空走到院外,找到渾身溼透的穆林,低聲問道:“路上還順利嗎?相爺的病情,是不是一路都這樣?”
穆林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臉上滿是疲憊,卻還是恭敬地回道:
“回東家,路上不太好走。”
“嶺南那邊溼熱難耐,老相爺本就水土不服,加上被貶之後心事重重,鬱氣難舒,病就一直沒好利索。”
“我們去接他的時候,他還不願走,說自己是戴罪之身,不想連累東家您,怕給您招來麻煩。我好說歹說,跟他講了您的心意,又說安南氣候適宜養病,他這才鬆口肯來。”
蘇康輕輕點頭,拍了拍穆林的肩膀:“辛苦你了,這一路受累了。快去換身乾衣裳,好好歇一歇,剩下的事有我在。”
“是,東家。”
穆林躬身應下,轉身退了下去。
沒過多久,王剛就領著三個大夫匆匆趕來。
這三人都是安南城裡有名的郎中,平日裡診治過不少疑難雜症,聽說新任都督親自派人來請,還說是為一位重要客人診病,不敢有絲毫怠慢,一路小跑著趕來,身上也沾了不少泥水。
蘇康連忙引著三位大夫進了內室,示意伺候的老僕不要出聲,以免驚擾到劉文雄。
此時,劉文雄已經閉上了眼睛,眉頭微微蹙著,呼吸依舊有些急促,時不時還會發出一兩聲輕咳。
床邊站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僕,眼眶紅腫,神色憔悴——這是跟著劉文雄幾十年的忠僕,姓周,一路悉心照料,寸步不離。
三位大夫輪流上前,小心翼翼地為劉文雄診脈,每個人的眉頭都越皺越緊,神色也愈發凝重。
診脈完畢,三人悄悄退到外間的廊下,低聲商議起來,語氣間滿是擔憂。
片刻後,年紀最長的白鬍子大夫轉過身,對著蘇康躬身行禮,語氣沉重地說道:“大人,這位老丈的病情,頗為棘手。他這是外感風寒,加上內傷鬱結,又沾染了嶺南的瘴氣,三症併發,相互糾纏。若是再晚幾日送來,錯過了最佳診治時機,怕是……怕是回天乏術了。”
蘇康的心猛地一緊,指尖微微發涼,但還是強作鎮定,問道:“大夫,只要能治,無論多難,都請你們盡力。需要用甚麼藥,只管開方子,缺甚麼藥材,我來想辦法,就算是踏遍千山萬水,也一定湊齊。”
“大人放心,我等定當竭盡全力。”
白鬍子大夫連忙說道,“這位老丈的病,能治,但需時日,不可急於求成。首要之事是祛除外邪,驅散瘴氣,再慢慢調理內裡的鬱結,補養氣血。只是他年事已高,身子虛弱,用藥需格外謹慎,劑量多一分則傷體,少一分則無效,還要隨時根據病情調整方子。”
“好,都聽大夫的。”
蘇康點頭應下,“王叔,你親自拿著方子去抓藥,務必挑選最好的藥材,越快越好。另外,去廚房吩咐一聲,熬一鍋稀爛軟糯的白粥,等老人家醒了,好給他墊墊肚子,利於吞嚥。”
在外人面前,蘇康絲毫不敢洩露劉文雄的真實身份。
“是,老爺!”
王剛接過大夫開好的方子,快步離去。
蘇康又叮囑三位大夫留在府中,以便隨時觀察劉文雄的病情,隨後便守在內室門外,靜靜等候。
雨還在下,院中的翠竹被雨水沖刷得愈發青翠,可蘇康的心裡卻沉甸甸的,滿是擔憂。
他與劉文雄雖有朝堂之別,卻有著一份惺惺相惜的情誼,如今老爺子落得這般境地,他無論如何,都要保住老爺子的性命。
忙忙碌碌間,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雨也小了許多,只剩下零星的雨絲。
蘇康回到書房,剛坐下喝了一口熱茶,就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下人來報,說是同知趙文禮來了。
蘇康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他下午讓人去找趙文禮,原本是想讓他幫忙留意藥材的事,沒想到趙文禮來得這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