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
柳青抱著二兒子,在廊下曬太陽。
孩子咿咿呀呀,揮著小手。
楊菲菲追著三兒子餵飯,小傢伙在滿地爬,大女兒則蹲在一旁,笑呵呵地逗著他玩。
閻蘭蘭抱著二女兒,輕輕哼著歌。
這丫頭性子,文文弱弱的,最不像她。
安娜在屋裡休息,她剛懷上,反應大,吃甚麼都吐。
婉晴從正屋出來,手裡端著藥碗。
“安娜剛喝了藥,睡下了。”
蘇康點點頭,挨個看了看孩子們。
文昭從屋裡衝出來,抱住他的腿:“爹爹!木馬!”
“爹晚上給你做完。”
“說話算數?”
“算數。”
婉晴把孩子們都安頓好。
奶孃們各抱各、各管各的,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
五個女人,一起聚在了正屋。
柳青性子溫婉,先開了口:“老爺,宮裡是不是出事了?”
楊菲菲心直口快:“我剛才聽王管家說,宮門都關了。”
閻蘭蘭把女兒交給奶孃,擦了擦手:“要亂?爹前日來信,還說武陵一切安穩。”
她說的爹,就是閻武。
五年前蘇康在武陵當縣令,閻武是前縣尉。
後來蘇康回京,閻武留下,替他經營護衛隊。
兩年前,蘇康娶了閻蘭蘭,這層關係更牢了。
安娜虛弱地靠在榻上,沒說話,只是看著蘇康。
婉晴擺擺手,讓她們都坐下。
蘇康把宮裡的事,還有太子邀宴、岳父提醒的話,都講了。
屋裡一片寂靜。
柳青抱緊了懷裡的孩子。
楊菲菲咬住了嘴唇。
閻蘭蘭皺起了眉頭。
安娜輕輕撫著小腹。
婉晴嘆了口氣。
“太子那邊……是不是察覺了甚麼?”
“還不確定。”蘇康走到窗邊,望著院子裡開始落葉的梧桐,“但陳平話裡有話。”
“岳父也說,鋒兒看出了商隊的問題。”
他轉過身:“咱們得做最壞的打算。”
“甚麼打算?”閻蘭蘭問。
“走。”蘇康說得乾脆,“回武陵。”
楊菲菲睜大眼睛:“現在?”
“不是現在。”蘇康搖頭,“等時機,但得先準備好。”
他看向五個女人:“武陵那邊,魯琦管產業,你爹管護衛。”
“京城這邊,志誠在臺前,我一直在暗處。”
他頓了頓:“但現在看來,暗處也不安全了。”
柳青輕聲問:“老爺,咱們在武陵……到底有多少家底?”
蘇康沉默了片刻。
這件事,他連妻室都沒完全告訴。
不是不信,是怕人多口雜。
但現在,不能不說了。
他走到書架前,按動機關。
暗格彈出,裡面放著幾本賬冊。
“自己看吧。”
女人們圍了過來。
賬冊翻開。
武陵總號——水泥窯十二座,白糖工坊八處,白酒窖三十口,布坊二十間,皂坊六處,香水作坊三間……
京城產業——六處鋪面,三百輛馬車,六百匹騾馬,上千夥計。
白銀三百八十萬兩,黃金十二萬兩。
珠寶古玩,不計其數。
楊菲菲倒吸一口涼氣。
柳青手一抖,賬冊差點掉在地上。
閻蘭蘭瞪大了眼——她知道爹在武陵幫東家做事,卻不知做得這麼大。
安娜撐著坐起來,臉色更白了。
婉晴還算鎮定,手指卻微微發抖。
“老爺……這些都是……”
“都是咱們的。”蘇康合上賬冊,“五年前在武陵當縣令,我就開始佈局。”
“魯琦當時被陷害入獄,蘭蘭的爹是前縣尉。我看出他們能耐,就拉他們入夥。”
他看向閻蘭蘭:“你爹重情義,我只是幫了苗家寨一把,他就死心塌地跟著我。”
又看向賬冊:“尹志誠是落魄秀才,當年我救過他一家。這些年他在京城替我打理,從無二話。”
他頓了頓:“但現在,藏不住了。”
“太子盯上你了?”閻蘭蘭問。
“盯上的是錢。”蘇康冷笑,“奪嫡要錢,養兵要錢,拉攏人也要錢。”
“咱們這塊肥肉,誰不想咬一口?”
柳青抱緊孩子:“那……那怎麼辦?”
“等。”蘇康說得肯定,“等宮裡亂起來,等他們顧不上我的時候。”
“那時候上書外放,才沒人攔著。”
安娜輕聲問:“去哪?”
“武陵。”
蘇康看著五個女人,六個孩子(還有一個在肚子裡),“魯琦和你爹在那兒經營了五年,根基已牢。”
“苗家寨的山裡,還有咱們的人。”
婉晴眼眶有些紅:“這一大家子……路上辛苦。”
“總比留在這是非之地強。”
蘇康握住她的手,“我答應你們,到了武陵,給文昭做十個小木馬。”
“給每個孩子,都修個院子。”
晚飯前,王剛又前來稟報。
三皇子府上送了帖子,請蘇康三日後過府賞菊。
四皇子府的人,也在門外等著,說要“請教農事”。
“這是逼著站隊了。”
蘇康放下筷子。
他吩咐王剛:“所有帖子都收著,回話說我染了風寒,臥床不起。”
“等病好了,再登門謝罪。”
夜深了。
蘇康睡不著,披衣起身,去了書房。
從暗格裡取出一卷地圖,在燈下攤開,仔細察看起來。
手指順著京城的輪廓往下滑,掠過山山水水,停在一處。
武陵縣。
五年前,他還是個小小縣令。
在那裡,他認識了魯琦和閻武。
一個精於工藝,一個悍勇忠誠。
他從那時起,就在武陵佈局。
小水泥窯,小白糖坊,小蒸餾酒坊,一點點積累。
回京時,他把產業交給兩人,自己只在幕後指揮。
這些年,魯琦把產業做得這麼大。
閻武把護衛隊練得精銳。
尹志誠在京城替他周旋。
所有人都以為,蘇記的東家是個神秘富商。
沒人想到,是朝堂上一個不起眼的官員。
就不知道,這個秘密,還能守多久。
窗外月光慘白,照著空蕩蕩的街道。
遠處隱約傳來馬蹄聲,不知又是哪家的人,連夜奔走。
這個中秋,到底是不一樣了。
蘇康想起白天岳父的話:這節骨眼上,穩著點好。
他走回臥房。
婉晴睡了,眉頭微微蹙著。
隔壁幾間屋,女人們和孩子們都睡了。
細細的鼾聲,嬰兒的咂嘴聲,此起彼伏。
六個小生命(還有一個在肚子裡)。
六個沉甸甸的責任。
五個女人,五個牽掛。
還有那富可敵國的產業,藏在暗處的勢力,遠在武陵的根基。
蘇康在廊下站了很久,才回房歇息。
天亮時,他做了決定:走。
不管多難,一定要離開這個旋渦。
但不是現在。
要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等京城亂起來,等所有人都顧不上他的時候。
他輕輕推門進屋,在婉晴身旁躺下。
宮裡的太醫還在忙碌。
幾個皇子府上,燈火通明。
這個夜晚,京城不知道有多少人無眠。
雞叫第三遍時,蘇康才睡著。
翌日窗外,天亮了。
宮裡的訊息,終於傳了出來:陛下醒了,但半邊身子不能動,話也說不利索。
太子監國。
晉王協理。
一場暴風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