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透,蘇康乘坐的馬車便穩穩停在了宮門外。
宮門兩旁,早已站了不少身著官袍的朝臣,皆按品級高低,自上而下依次排列。
蘇康身為從三品通政司副使,站位靠前,身旁多是各部侍郎、寺卿之流。這些人個個垂首斂目,看似恭謹,眼角的餘光卻不住地往四處瞟掃,暗自揣測著今日早朝的風向。
空氣中的緊繃感濃得化不開,彷彿一根緊繃的弦,稍一用力便會斷裂。
禮部侍郎周明清悄悄捱到他身側,嘴唇微動,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蘇大人,今日早朝,務必小心。”
蘇康未轉頭,只從鼻腔裡輕輕應了一聲“嗯”,神色依舊平靜,眼底卻多了幾分警惕。
不多時,宮門緩緩開啟。
出人意料的是,出來的並非傳旨太監,而是太子趙天德身邊的侍衛長。
那人一身勁裝,手按刀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階下眾官,朗聲道:“太子有令,今日早朝,只議三事,無關事宜,不準妄言。”
他的聲音硬如寒鐵,不帶半分暖意。
眾官不敢多言,依次躬身,魚貫而入。
大殿之內,龍椅空空如也——陛下病重,早已無力臨朝。
太子趙天德端坐於龍椅下首的紫檀木椅上,神色倨傲;晉王趙天睿則立於另一側的廊柱旁,身姿挺拔。
兩人相隔數丈,目光偶爾交匯,卻又瞬間錯開,那眼神交鋒間,似有刀光劍影,火星四濺,彼此的敵意毫不掩飾。
蘇康站在前排右側,始終低眉垂眼,擺出一副恭謹自持的模樣,實則早已將殿內的動靜盡收眼底。
太子率先開口,談及的是北方旱災之事。
他簡單陳述了災情的嚴峻,隨即抬眼掃過眾官,問道:“災情緊急,諸位可有良策?”
殿內一片死寂,無人應聲。
誰都清楚,國庫空虛,此事棘手,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
片刻後,晉王趙天睿上前一步,沉聲道:“臣以為,當由戶部即刻撥糧,前往災區賑災,安撫民心。”
戶部尚書連忙出列,躬身回話:“二殿下,國庫……實在空虛,已無餘糧可撥啊。”
“無糧便加稅。”
太子輕描淡寫地開口,語氣中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父皇病重,天下人心浮動,此時不加稅充盈國庫,拿甚麼穩定社稷?”
話音剛落,幾個年邁的老臣臉色頓時變了。
御史中丞硬著頭皮站出來,拱手道:“殿下,今歲已然加過兩次稅賦,百姓早已不堪重負。若再加稅,恐引民怨,甚至生變亂啊。”
“變亂?”
太子厲聲打斷他,眼神冷了幾分,“莫非你是在咒父皇,咒大靖江山不穩?”
那御史中丞張了張嘴,想說甚麼,終究還是忍了回去,躬身退下。
殿內的氣氛愈發壓抑。
蘇康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心裡暗自冷笑:這就開始狗咬狗了?
所謂加稅賑災,不過是個幌子,加來的銀子,怕是多半要流入太子黨的私囊,賑災之事,恐怕也只是做個表面樣子罷了。
緊接著,太子談及第二件事——兵部提請撥付西陲靜安軍軍餉。
據悉,靜安軍已整整三個月未曾發餉,軍心已然動搖。
這回,晉王率先開口,語氣堅定:“西陲乃國門屏障,靜安軍駐守邊關,勞苦功高,軍餉必當足額撥付,絕不能寒了將士們的心。”
太子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問道:“二弟倒是體恤將士,那依你之見,該撥多少?”
“至少補齊三個月軍餉,另加一個月賞銀,以安軍心。”
晉王沉聲道,“西陲不穩,北狄虎視眈眈,此時軍心絕不能亂。”
太子笑了,笑得陰惻惻的:“二弟倒是大方,只是國庫空虛,哪來這麼多銀子?依本太子之見,撥兩個月軍餉便可,賞銀之事,待國庫充盈些再議不遲。”
“二弟!”
晉王正要爭辯,卻被太子冷冷一眼打斷。
兩人你來我往,每一句話裡都藏著鋒芒,明著是商議軍餉,實則是暗中較量,互不相讓。
最終,此事還是按太子的意思定了:撥付兩個月軍餉,賞銀之事,日後再議。
蘇康站在原地,心裡愈發沉重。
靜安軍他早有耳聞,主帥沐陽是個忠厚老實之人,一心為國,可副將安適傑卻是個狠角色,野心極大,且心性殘暴。如今三個月不發餉,軍心本就不穩,連額外一個月的賞銀都沒著落,這般下去,西陲怕是遲早要出事。
第三件事,是吏部提請一批官員升遷,名單遞上來,蘇康掃了一眼便心中有數——名單上的人,大半都是太子黨的親信。
果然,晉王那邊的人當即不幹了,紛紛出列反對,指責吏部任人唯親,偏袒太子黨。
太子黨的人自然也不甘示弱,出言反駁。
一時間,殿內吵作一團,兩派官員互相攻訐,各不相讓,場面混亂不堪。
蘇康依舊保持著低眉垂眼的姿態,眼觀鼻,鼻觀心,彷彿置身事外,可耳朵卻豎得老高,將兩派的爭執一一聽在耳中。
他聽見太子隨口提了幾個升遷的名字,皆是京城富商子弟,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明目張膽地收錢賣官;而晉王那邊,也提了幾個候選人,多半是軍中將門之後,顯然是想趁機鞏固自己在軍中的勢力。
兩派撕咬不休,最終也沒能得出個結果,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散朝時,太陽已經升起老高,陽光透過殿門灑進來,卻驅不散眾官心頭的寒意。
蘇康正隨著人流往外走,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陳平快步追了上來,臉上帶著諂媚的笑意:“蘇大人,留步。”
蘇康停下腳步,回身拱手:“陳大人。”
“蘇大人,今晚太子府設宴,特意囑咐在下,務必請您到場。”
陳平笑得眉眼彎彎,語氣中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您可千萬別忘了。”
蘇康微微頷首,依舊是那副恭謹的模樣:“承蒙太子殿下厚愛,下官一定準時赴宴。”
陳平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離去。
蘇康上了馬車,掀開車簾,對車伕老李頭沉聲吩咐道:“去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