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亮,還沒完全落下。
宮裡的梆子,剛敲過二更,太醫院院使王太醫的轎子,就急匆匆地往宮門趕。
轎伕腳步雜亂,在青石路上踏出一串慌亂的響動。
蘇康站在自家後院涼亭中,手裡端著一杯半涼的茶,正聽穆林彙報情況。
“大人,探子來報,宮裡亂了,好像出事了!”
“能出甚麼事呢?”
他揮手讓穆林退下,獨自坐在涼亭裡,陷入沉思。
“夫君,外頭涼。”
林婉晴不知何時走了出來,給他披了件外衫。
她聲音輕輕的,怕驚擾了甚麼。
蘇康回過神,親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宮裡怕是不好了。”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管家王剛提著燈籠過來,臉在光裡一明一暗。
“老爺,二門來報,宮裡召了所有太醫,陛下病了。”
蘇康點點頭,沒作聲。
林婉晴看了眼丈夫,見他沒太大反應,便朝王剛擺了擺手。
王剛會意,躬身退下,燈籠的光晃著,消失在廊角。
蘇康柔聲問:“孩子們都睡了?”
“剛哄睡著。”婉晴挨著他坐下,“文昭睡前還鬧,說爹爹答應給他做小木馬,還沒做完。”
蘇康嘴角扯了扯,沒笑出來。
三歲多的文昭,九個月的清寧,都是婉晴的孩子。
柳青生的二兒子文正,楊菲菲生的三兒子文彬,閻蘭蘭生的二女兒清影,都才半歲。
安娜剛懷上,還沒顯懷。
六個孩子,六個牽絆。
五房妻室,一大家子人。
他身上的擔子,可不輕。
“這些日子,讓大家都少出門。”
婉晴聞言,眉頭一蹙:“這麼嚴重?”
“陛下這病,來得突然。”
蘇康放下茶杯,“諸君未立,幾位皇子都不是省油的燈。”
“京城,恐怕要亂了。”
“行了,咱回去歇息,天塌不下來!”
這一夜,武陵伯爵府依舊歲月靜好;皇宮裡,卻是一片雞飛狗跳。
翌日,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宮門方向,卻還是一片死寂。
這種安靜,讓人心裡發毛。
早朝時辰到了。
蘇康按點起床,換了官服,照舊出門。
坐著馬車走到朱雀大街,他就覺出不對勁。
往日這時候,上朝的官員轎子該排成串了。
今天,卻稀稀拉拉,沒幾頂。
宮門外,幾個相熟的官員湊在一處,低聲說話。
看見蘇康的馬車,兵部侍郎李衝朝他招了招手,急忙湊上前。
“蘇大人,聽說了?”
“聽說甚麼?”
蘇康從車窗裡探出頭來。
李衝左右看了看,壓低嗓子:“陛下昨晚嘔了血,昏迷到現在,還沒醒。”
他的話雖輕,卻被周圍幾人聽到了。
那幾人的臉色,都變了變。
就在這時,宮門“吱呀”一聲開了。
出來的不是往常的內侍,是御前帶刀侍衛統領韓德清。
他按著刀柄,站在臺階上,目光掃過眾人。
“諸位大人,今日免朝。”
有人忍不住問道:“韓統領,陛下龍體……”
“太醫正在診治。”韓德清面無表情,“各位請回,有旨意自會傳達。”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官員們面面相覷,卻沒人敢多問。
韓德清是皇帝身邊的人,這時候把著宮門,意思再明白不過。
“李叔,掉頭回去。”
蘇康連忙放下車窗簾,吩咐趕車的李老頭。
馬車剛掉轉車頭,還沒駛出,身後就有人叫他。
“蘇大人,請留步!”
他透過車窗回頭,是戶部郎中陳平。
太子黨的人。
陳平快步過來,臉上堆著笑:“太子爺惦記大人,讓下官傳個話。晚上聚賢樓設宴,請大人務必賞光。”
話說得客氣,眼神卻帶著試探。
蘇康急忙拱手:“下官今日家中有事,恐怕……”
“哎,蘇大人。”陳平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您是聰明人。這時候站對地方,往後才有安穩日子過。”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蘇康:“聽說大人……頗有些掙錢門路?”
蘇康心裡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
“陳大人說笑了,下官那點俸祿,勉強餬口罷了。”
陳平笑了笑,沒再深究,只是拍拍他的肩:“晚上,聚賢樓。太子爺等著呢。”
說完,轉身就走。
馬車往回走,蘇康坐在車裡,閉著眼。
陳平話裡有話。
太子黨,是不是嗅到了甚麼?
這些年,他已經足夠小心了。
五年前在武陵當縣令時,他就開始佈局。
魯琦當時被人陷害入獄,是個手藝精湛的工匠,是他把他從大牢裡救了出來。
閻武是前縣尉,一身本事。
這兩人,是他最早拉攏的。
實業也是那時候創辦的。
從一個小水泥窯開始,慢慢擴充套件到白糖、白酒、布匹、香皂香水。
物流車隊,是後來才建的。
京城這邊,尹志誠是個落第的破落秀才,當年尹家遭難,是他出手救下的。
這份恩情,尹志誠記到現在。
這些人,都知道蘇記的大東家是他。
但對外,一直瞞得死死的。
可百密一疏。
京城就這麼大,有心人要查,總能摸到些蛛絲馬跡。
馬車忽然停了。
李老頭在外頭低聲說:“老爺,前頭是武侯府的車駕。”
蘇康急忙掀開車簾子。
對面馬車上下來個人,正是他岳父林振邦。
老爺子穿著常服,揹著手站在街邊,望著宮門方向。
蘇康急忙下車。
翁婿倆走到路邊的茶攤,要了壺最便宜的粗茶。
攤主認得他們,慌慌張張要跪,被林振邦扶住了。
“老人家做你的生意,我們就是喝茶的。”
兩人坐下,林振邦先開口:“宮裡的事,知道了?”
“剛聽說。”
“你怎麼打算?”
蘇康握著粗糙的茶碗:“岳父呢?”
林振邦笑了,笑得有些苦。
“我老了。鋒兒又是個沒出息的,守城門守了三年,脾氣都磨沒了。”
“我們林家,不想再摻和這些。”
他抬頭看蘇康:“你這女婿,我一直看好。有本事,有心胸。”
“但眼下這局面,本事越大,死得越快。”
茶攤老闆端來一碟花生米,又趕緊躲遠了。
蘇康捏了顆花生,在手裡搓著:“岳父覺得,哪位皇子能成事?”
“哪個都成不了。”林振邦說得乾脆,“太子德不配位,晉王陰毒,三皇子笑裡藏刀,四皇子自以為是。”
“陛下這些年故意不立儲,就是看明白了,沒一個頂用的。”
他壓低聲音:“可陛下萬一真不行了,總得有一個頂上去。”
“到時候,其他幾個能甘心?京城非得殺紅了眼不可。”
蘇康沉默了。
林振邦看著他:“聽我一句,能走就走。外放做官,天高皇帝遠,比在這是非地裡強。”
“走得了嗎?”
“想法子。”林振邦把茶錢放在桌上,“我這把老骨頭,也準備上書致仕了。”
“回老家種地,圖個清靜。”
他站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有件事。鋒兒前幾日跟我說,京城最近多了些陌生商隊,貨運得很勤。”
“他雖是守城門的,也瞧出些門道。讓你……留個心眼。”
蘇康心裡咯噔一下。
林鋒看出來了?
那些“陌生商隊”,多半是尹志誠安排的物流車隊。
為了避嫌,車隊的人都是生面孔,貨物也不走蘇記名下的鋪子。
老爺子擺擺手:“我沒多問。你的事,你自己有數。”
“只是提醒你,這節骨眼上,穩著點好。”
說完,轉身走了。
蘇康一個人坐了會兒。
茶涼了,花生米卻一顆沒動。
他起身往回走,腳步比來時沉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