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草城並非中原常見的方正城池,而是依山而建,以青石與巨木為骨,城牆高大厚重,稜角分明,透著草原城池獨有的粗獷與堅固。
城門處旌旗獵獵,守軍披甲肅立,甲冑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氣勢威嚴。
當公主車駕與耶律齊的親衛隊伍抵達時,城頭響起低沉的號角聲,厚重的城門緩緩洞開,似在迎接,又似在審視。
入城後的景象,讓蘇康及使團眾人眼界大開。
街道寬闊,以碎石與夯土鋪就,雖不平整,卻足夠容納數騎並行。
兩側房屋多由原木與石塊壘砌而成,屋頂鋪著厚實的茅草或獸皮,錯落有致。
街上行人裝束各異,有身著皮袍、腰挎彎刀的草原牧民,有穿著錦緞、步履從容的貴族商人,甚至能看到一些高鼻深目、身著異域服飾的西域商販,往來穿梭,喧囂熱鬧。
空氣中混雜著牛羊的羶味、香料的濃郁氣息與炊煙的煙火氣,粗獷卻鮮活,盡顯草原城池的獨特風貌。
耶律齊親自引路,隊伍穿過主街,一路向西,抵達城西地勢較高的一片建築群前。
這裡圍牆高聳,牆頭佈滿尖木,門口守衛森嚴,相較於城中其他地方,更顯靜謐與肅穆——此處便是耶律齊的行宮,而使團將暫住的青雲別院,便依附在行宮外圍,是一處獨立的院落群。
“公主殿下,蘇大人,請在此歇息。”
耶律齊在別院門前下馬,姿態恭敬卻不失分寸,“別院已徹底清掃查驗,一應用物皆已備齊。為免閒雜人等驚擾,內外守衛由本王親衛與拓跋將軍的部下共同負責,以本王親衛為主;飲食由宮中專屬小廚房烹製,食材採購、清洗、烹製全程由我的人把控,確保潔淨安全。若有任何需求,可隨時吩咐院中管事,他會第一時間通報本王。”
這番安排可謂周全至極,看似將使團妥帖保護,蘇康心中卻明鏡似的——這既是保護,亦是一種溫和的軟禁與控制。從今往後,使團與外界的聯絡,大機率會被層層限制,一舉一動,或許都在耶律齊的注視之下。
蘇康微微拱手,語氣謙和:“殿下思慮周全,多謝殿下費心。”
趙清雅的車駕被直接引入內院最深處的獨立小樓,樓外由耶律齊的女衛值守,隔絕了閒雜人等。
蘇康與其他的人,則被安置在外圍的幾處相連院落,便於值守警戒。
安頓妥當不久,耶律齊便派人送來請柬,邀請蘇康等負責人當晚赴行宮參加洗塵接風宴,言明宴席規模不大,僅邀蘇康及少數近臣,意在敘談情誼、稍盡地主之誼。
請柬用語懇切,姿態恭敬,蘇康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傍晚時分,蘇康身著常服,帶上副使宋軼、閻方與一名通曉北莽語的文書,在耶律齊派來的侍從引領下,前往行宮。
周挺和吉果則留守青雲別院,分別統領那些大乾衛隊與武陵老兵們加強警戒,重點守護公主居所,嚴防任何異動。
這一路行來,宋軼這個副使,幾乎是沒有甚麼存在感,他很有自知之明,剛從大乾京城出發時,就將所有的指揮許可權都交給了蘇康,任由他來處置和親使團的一切事宜,自己則當起了甩手掌櫃。
他此舉正中蘇康下懷,蘇康樂見其成,也就由著他去,行動方略等大事就獨斷專行,唯有衣食和文書方面的小事才丟給他去處理,和親使團踏過千山萬水,兩人倒也相安無事,相輔相成。
行宮宴客廳不算極致奢華,卻處處透著草原王族的厚重與力量感。
巨大的黑熊皮毛鋪滿地底,牆壁上懸掛著各式弓刀、獸骨與征戰所得的戰利品,燃燒的牛油火炬照亮了整個大廳,暖意融融,卻也添了幾分粗獷的悍氣。
廳中已坐了不少北莽貴族與官員,三三兩兩交談著,見到蘇康進來,所有目光齊刷刷投了過來——有好奇,有審視,有冷漠,亦有毫不掩飾的敵意,交織在一起,沉甸甸地壓過來。
耶律齊端坐主位,見蘇康等人到來,立刻起身相迎,態度熱忱:“蘇大人和宋大人來了,快請上座!”
他抬手示意,將蘇康引至自己左手邊僅次於主位的席位,這份禮遇,足以彰顯對大乾使團的重視,也讓廳中不少貴族面露詫異。
宋軼則被安排坐在蘇康的身側,閻方與文書都被引至下首,與其他侍從、偏臣同坐。
宴會伊始,侍女們端上烤全羊、手把肉、奶餅、烈酒等草原風味美食,香氣撲鼻。
隨後,幾名身著豔麗皮袍的舞姬登場,伴著粗獷的馬頭琴聲,跳起豪放的草原舞蹈,舞步鏗鏘,身姿矯健,廳中氣氛漸漸熱烈起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耶律齊端起酒杯,目光投向蘇康,朗聲道:“蘇大人,宋大人,這一路護持公主,歷經艱險,辛苦至極。本王敬你們一杯,願兩國永結盟好,不負和親初心!”
蘇康和宋軼幾乎同時起身舉杯,蘇康從容回應道:“殿下客氣了,護持公主、促成兩國邦交,乃外臣分內之事。願借殿下吉言,兩國永享太平。”
說罷,三人同時飲盡杯中烈酒,辛辣的酒液入喉,灼燒感蔓延,卻更添幾分席間的張力。
放下酒杯,坐下後,耶律齊看似隨意地問道:“聽聞蘇大人在黑風峽和落馬坡,及後來應對禿鷲部襲擊時,用到了一些特殊火器,威力驚人,能瞬間擊潰強敵。不知是何等利器,竟有這般神效?本王久居草原,研習弓馬軍械,倒是從未見過這般厲害的物件。”
來了。
蘇康心中暗自警惕,臉上卻依舊掛著謙和的笑意,不卑不亢地說道:“殿下過譽了,不過是些因地制宜的粗陋改良之物,仰仗火藥之力罷了,哪裡及得上北莽鐵騎弓馬嫻熟、來去如風,乃草原真正的利器。”
“蘇大人太過謙遜了。”
耶律齊笑了笑,語氣裡的好奇更甚,“能在峽谷中瞬間摧毀伏兵,在曠野上擊潰禿鷲部精銳,絕非粗陋之物可比。本王對軍械改良素來頗有興趣,不知大人可否稍作講解,讓本王開開眼界?”
他的語氣看似誠懇,眼底卻藏著探究——他既想摸清火器的底細,也想試探蘇康的底線。
廳中瞬間安靜下來,不少北莽貴族紛紛豎起耳朵,目光灼灼地看向蘇康。
耶律宏雖未到場,蘇康卻能清晰感覺到,暗中有無數道視線緊盯著自己,或是覬覦火器,或是等著看他出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