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要求合情合理,既體現了對公主安全的關切,也給了耶律齊掌握情況的渠道,全程沒有逾矩之處。
赫連鵠若是拒絕,反倒顯得心虛,坐實了“刻意隱瞞”的嫌疑。
他面露難色,心中掙扎不已:答應,怕耶律宏事後追責;不答應,又無法自圓其說。
沉吟片刻,赫連鵠終究還是硬著頭皮應道:“蘇大人考慮周全,此乃應有之義。下官這便去安排,每日專人送信,絕不耽誤。”
“如此,便有勞主事了。”
蘇康急忙拱手致謝,嘴角上揚,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篤定——資訊的缺口,總算開啟了。
機會來得比預想中還要更快。
當日下午,隊伍途經一片水草豐美的河谷時,遭遇了二三十騎馬賊的突然騷擾。
這些馬賊只是遠遠射了幾輪冷箭,見使團護衛森嚴、毫無可乘之機,便立刻調轉馬頭,狼狽逃竄,並未造成人員傷亡。
拓跋野派出十幾名騎兵追擊了一段路程,無功而返。
可到了晚間撰寫簡報時,蘇康卻特意召來負責文書的北莽親兵,叮囑道:“今日遇襲之事,如實記錄,但需多添幾句——公主連日受擾,心神不寧,車駕內常聞嘆息,偶有輕咳,憂心難安,頻頻問及何時能抵達白草城,得見七皇子殿下。再提一句,拓跋將軍麾下將士奮勇護駕,盡職盡責。”
該親兵雖有疑惑,卻還是依言寫下,一字不漏。
當這份簡報送到赫連鵠手中時,他果然仔細審閱了一遍。
發現其中所寫的內容雖有些誇大其詞,卻無實質把柄,反倒顯得蘇康一行人束手無策、只能寄望於耶律齊,甚至還誇讚了北莽將士,他即便想進行修改,也找不到理由,只得讓信使速速送往白草城。
他殊不知,這正是蘇康想要的效果。
接下來兩日,又接連發生了兩起小規模“意外”:一次是拉車的幾匹馬被草叢中的野蜂蜇到,受驚狂躁,雖及時控制住,卻也讓隊伍停滯了近一個時辰;另一次是營地水源附近發現了幾串可疑足跡,拓跋野立刻加強警戒,搜查許久卻未發現人影,大機率是附近牧民或是散賊路過。
每一次,蘇康都讓文書親兵在簡報中“如實”記錄,重點渲染公主的驚懼與不安,反覆提及對耶律齊的期盼,同時不忘誇讚拓跋野與北莽騎兵護衛的盡職盡責。
這些簡報,如同一個個訊號,源源不斷地送往白草城,在耶律齊心中累積著焦慮與疑惑。
蘇康在賭,賭耶律齊對和親的重視,賭他對自身權力與北莽穩定的執念,更賭他作為皇子的敏感度。
接連不斷的意外、公主受驚的描述,定會讓他意識到,使團沿途的亂象絕非偶然,背後必有推手;若是大乾公主真的在北莽境內出事,或是因驚悸病倒,不僅他的顏面掃地,兩國和親失敗,他整頓部族、強化王權的計劃也會徹底受阻。
與此同時,蘇康還讓此前打探訊息的兩名老兵,以金銀開道,在沿途驛站與偶遇的友善牧民中悄然散佈訊息:
不說複雜的權謀算計,只說大乾公主美麗善良,滿心期待與七皇子聯姻、促成兩國和平,卻一路被“嫉妒七皇子的壞人”指使部族騷擾,終日擔驚受怕,可憐至極;又誇讚七皇子仁德英明,必定會護得公主周全,嚴懲惡人。
這般簡單直白、飽含共情的說法,最容易在底層牧民中口耳相傳。
蘇康不求立刻見效,只求在草原上埋下輿論的種子,慢慢生根發芽,讓耶律齊知曉,此事早已在民間有了風聲,他若是再不介入,受損的不僅是他的個人顏面,更是北莽王庭的威信。
距離白草城只剩最後一日路程時,傍晚紮營之際,赫連鵠接到了白草城傳來的急件——是耶律齊用鷂鷹送來的,速度極快。
他展開信紙,越看臉色越是難看,指尖不自覺地顫抖起來,看完後,連神色都來不及掩飾,便匆匆趕往蘇康的營帳。
“蘇大人,”赫連鵠的笑容僵硬得很,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慌亂,“七皇子殿下聽聞使團沿途頻生事端,憂心公主安危,特傳令下來,明日將派其親衛統領,率五百王庭精銳,於五十里外迎接鸞駕,全程護送直至白草城行宮。殿下……對沿途接連出現的襲擊,甚為不悅,已責令有司即刻徹查。”
蘇康心中一穩,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欣慰與感激,皮笑肉不笑地盯著他,拱手道:“七皇子殿下隆恩!有殿下親衛接應,公主定能安心,我等也能鬆口氣了。想來沿途只是些宵小作祟,有殿下定能廓清迷霧,嚴懲幕後之人。”
他心裡清楚,耶律齊終於還是出手了,但這個赫連主事卻心懷鬼胎,並不希望促成此事!
五百王庭精銳,既是保護,也是態度——表明了耶律齊對和親的重視,也暗示了對耶律宏暗中操作的不滿。
有了這支精銳護衛,耶律宏再想在路上動手,難度便會呈幾何級數增加。
赫連鵠勉強寒暄了幾句,便匆匆告辭,背影顯得格外倉促——他此刻滿心都是如何向耶律宏交代,根本沒心思再多加停留。
蘇康走出營帳,望向西方天際——最後一抹晚霞染紅了半邊天,草原的風帶著幾分暖意,卻吹不散空氣中的暗流。
第一步棋,已然見效,耶律齊的介入,暫時緩解了路上的危機。
但他清楚,這只是開始,真正的較量,等到了白草城,見到耶律齊與耶律宏之後,才會正式拉開序幕。
耶律宏經營許久,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必定還有後手;而那位北莽七皇子,究竟是能並肩借力的盟友,還是另一個需要提防的棋手,依舊是個未知數。
他回頭望向營地——武陵老兵們正有條不紊地值守,拓跋野親自巡查崗哨,公主的車駕靜立在營帳中央,侍女正端著湯藥緩緩走近,顯得小心翼翼。
蘇康緊了緊衣領,眼中閃過一絲冷靜的灼熱。
草原的夜即將降臨,可這場關乎和親、關乎權力、關乎生死的棋局,才剛剛步入中盤,愈發兇險,也愈發引人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