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黑石堡內已是一片肅整。
蘇康計程車兵們沉默而高效地完成出發前的最後準備。
武陵老兵們尤為細緻,他們檢查的不僅僅是常規刀弓。
燧發槍的槍機被反覆擦拭,確保擊發順暢;定裝紙彈和鉛子被清點後,小心收入特製的防水皮囊;連弩的弩臂張力、箭匣卡扣逐一驗看;而那十顆一組的轟天雷,則被穩妥地固定在腰側和背部的專用皮扣內,觸手可及卻又避免意外碰撞。
蘇康站在微涼的晨風中,心中盤點著這支核心力量的家底。
從武陵出發時,五十名親兵,每人配備了六十支特製連弩弩箭、一百發燧發槍定裝彈丸、十顆轟天雷。這是一筆驚人的武力儲備,是他數年積累和魯琦工匠心血所凝。
黑風峽那一戰,燧發槍齊射用去約五百發彈丸,連弩為壓制崖上伏兵和出口清障消耗了近千支弩箭,回收了三百多支,轟天雷則用掉了一百五十多顆,炸藥包三十幾個。
落馬坡一戰,燧發槍齊射用去約四百發彈丸,連弩消耗了近千支弩箭,回收了兩百多隻支,轟天雷則用掉了一百多顆。
再加上沿途哨探、小規模衝突的零散消耗,以及威寧變故時的一些消耗,總計用去的特殊彈藥,大約佔出發時總量的一半。
而經過昨夜暗中補充後,他們的裝備又恢復到了出發前的數量,還略有盈餘!
這意味著,他們仍擁有超過三千多支連弩弩箭、五千多發燧發槍彈丸、五百多顆轟天雷和六十多個炸藥包的裝備,數量依然可觀,是足以應對數場高強度戰鬥的雄厚資本。
但蘇康深知,再往前走,在這遠離根基的北莽草原上,這些消耗品用一點就少一點,補給幾乎是不可能的了。它們不僅是武器,更是戰略籌碼和底牌,必須用在刀刃上,且要省著用。
“大人,拓跋野將軍撥付的三千支普通羽箭已經分發下去,多是騎弓所用,但我們的步弓亦能使用。”
閻方走近低聲稟報,“咱們自己的連弩箭、彈丸和轟天雷清點完畢,已按您吩咐,讓各隊正心中有數,非必要不動用。”
“嗯。”
蘇康頷首點頭,“傳令,今日起,除非遭遇危及公主車駕或我方核心的致命威脅,優先使用普通弓矢和刀槍,讓北莽的‘護衛’頂在前面。燧發槍、連弩、轟天雷,是我們的底牌,也是未來的種子,不能輕易消耗在北莽內部的紛爭裡。”
“明白。”
辰時,隊伍開出黑石堡。
赫連鵠與拓跋野領兩百精騎前後“護送”。
北莽騎兵盔明甲亮,但蘇康麾下武陵老兵那股沉凝的精銳之氣,以及他們身上那些包裹嚴實卻掩不住特殊輪廓的裝備,依舊讓赫連鵠眼中不時閃過探究之色。
隊伍繼續北行,草原蒼茫。
赫連鵠談笑風生,蘇康應對淡然,拓跋野的遊騎則遠遠撒開,警惕異常。
午時休整後不久,前方遊騎回報:灰狼谷入口有灰狼部牧民攔路,人數數十,似有敵意。
赫連鵠故作驚訝,徵詢蘇康意見。
蘇康將皮球踢回,表示相信北莽官員能夠依法處置。
拓跋野帶五十騎前去交涉,衝突很快升級。
灰狼部人數驟增至一百五十餘騎,竟半包圍過來,叫囂著南人冒犯聖山,需留下財貨,還要薩滿為公主“祈福”。
眼見拓跋野防線吃緊,赫連鵠“驚慌”請求蘇康援手。
蘇康心中冷笑著,吩咐道:“閻方,吉果。帶五十名弓箭手上前,用方才領到的北莽羽箭,協助拓跋將軍防禦,射人射馬,阻滯衝勢。不準用連弩,更不準用轟天雷。記住,我們是客軍‘協助’。”
“是!”
五十名武陵老兵應聲而出,他們用的正是剛從黑石堡補充的北莽制式羽箭。
這些人箭術本就精湛,此刻穩居陣後,張弓搭箭,只聽閻方一聲令下,箭矢並不密集,卻極其精準。
衝在最前的灰狼部騎手,座下馬匹接連中箭驚蹶,將主人甩落。試圖側翼迂迴的幾人也被箭矢射中肩膀、大腿,慘叫著跌落。
武陵老兵們面無表情,如同在進行一場訓練,每一箭都力求最大戰術效果,卻又不刻意追求致命,只是有效地瓦解對方的衝鋒勢頭。
灰狼部仗著人多悍勇,但面對拓跋野結陣防禦的騎兵和這支箭無虛發、戰術明確的“南人弓箭手”,衝勢很快受挫,陷入混亂。
拓跋野看準時機,一箭射傷跳腳的薩滿,隨即揮兵反衝,灰狼部頓時潰散,丟下二十多具屍體和傷員逃入丘陵之中。
戰鬥迅速結束。
武陵老兵們默默上前,將自己射出的北莽羽箭儘可能回收——這些箭雖然普通,但也是可重複利用的資源。
拓跋野回來覆命,臉色鐵青,認為此事必有預謀。
赫連鵠則再次試探,詢問蘇康是否要審問俘虜。
蘇康依舊淡然推辭:“此乃貴國內政,蘇某不便僭越。如何處置,全憑赫連主事與拓跋將軍依法行事。我等只求公主車駕平安,行程順利。”
他擺出完全信賴北莽官方、你們看著辦的姿態,讓赫連鵠後續的算計落空。
赫連鵠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翳,只得吩咐拓跋野押走俘虜詳查。
隊伍整頓後繼續北上。
經此一役,北莽騎兵護衛更顯警惕,赫連鵠也安靜了許多。
蘇康坐在馬車上,目光掠過草原兩側。
灰狼谷的這場戲,用意明顯。
耶律宏(或其同謀)在試探他的反應,評估他親衛的常規戰力,更想誘使他消耗寶貴的特殊彈藥,或捲入北莽內部部族衝突,留下把柄。
但他偏偏不上當。
用北莽的箭,助北莽的兵,打北莽的“匪”,自己乾乾淨淨,還展示了麾下士卒精湛的常規戰技。至於那些包裹裡的真正殺器?對方連邊都沒摸到。
公主車駕內,趙清雅靜靜聽著外面的動靜從喧鬧歸於平靜。
她雖未親眼目睹,卻能感覺到自己那支大乾護衛隊伍行動間的沉穩與效率。那位蘇大人,似乎總是能在這複雜險惡的境地裡,找到最穩妥的應對之道。
黃昏時分,隊伍抵達預定的小驛站。
驛站條件簡陋,但總算是官家之地。
安頓下來後,蘇康將閻方、吉果叫到僻靜處。
“今日做得不錯。既展示了實力,又保住了底牌。”
蘇康低聲道,“灰狼部潰敗,耶律宏那邊應該能收到訊息了。他們知道我們常規戰力不弱,但更想知道我們那些‘奇兵’的虛實和存量。接下來,他們要麼繼續用類似的騷擾消耗我們,要麼……會想辦法逼我們亮出底牌。”
“老爺,咱們的‘存量’還充足,但也不能總被他們這麼試探。”
吉果皺眉道。
“所以,我們要變被動為主動。”
蘇康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不能總跟著他們的節奏走。從明日起,行程細節、紮營地點,我們要有更多自己的主張。赫連鵠若以‘安排妥當’推諉,便讓公主出面,言說車駕勞頓,需擇更穩妥舒適處歇息。我們是客,但公主身份尊貴,提出合理要求,他們無法斷然拒絕。”
“另外,”蘇康續道,“派兩個機靈的,扮作普通僕役或商隊掉隊者,設法與驛站的人、或者沿途遇到的真正牧民接觸,用金銀小心打探訊息。重點不是耶律宏,而是七皇子耶律齊的動向、王庭對各部的真實控制力、以及……灰狼部這類事件,以往是否常見,通常如何解決。我們要了解這片草原真正的規則。”
“是!”
夜幕降臨,草原寒風漸起。
小驛站外圍,北莽騎兵的哨位火光點點。
驛站內,蘇康的人同樣保持著隱蔽而有效的警戒。
那些燧發槍、連弩和轟天雷,依舊在沉默中等待著真正需要它們咆哮的時刻。
蘇康知道,灰狼谷只是序幕。
在這片看似由北莽王庭主導的草原上,暗流之下,不知還有多少雙貪婪或敵視的眼睛,正盯著這支帶著公主和傳聞中鉅額嫁妝的隊伍。
而他的底牌,不僅要留到最後,或許,還要在關鍵時刻,以一種超出所有人預料的方式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