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清晨。
隊伍離開京城的第二天,天色陰沉,秋風帶著寒意。
官道兩旁的田野已是一片金黃,農人正在收割稻穀,見到這支龐大的使團隊伍,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好奇地張望著。
蘇康端坐於特製馬車中,閻方正穩穩駕車,馬鞭輕揮間,馬車循著隊伍節奏穩步前行。
他透過車窗,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佩——離開京城越遠,危險便越逼近。
昨夜周挺傳來的訊息如警鐘在耳畔迴響,張彪已與二皇子府、北莽使團暗通款曲,這八百人的衛隊裡,不知藏著多少雙窺探的眼睛。
“大人,”周挺策馬靠近馬車,壓低聲音稟報道,“前方十里是落雁坡,地勢漸高,兩側皆是密林,是處易守難攻的險要之地。”
蘇康掀開車簾一角,目光掠過前方起伏的地勢,沉聲道:“傳令下去,全隊加強警戒。弓箭手列陣於車駕兩側,刀盾手呈合圍之勢護住核心車駕,步伐放緩,謹防伏擊。”
指令經由閻方快速傳遞給親兵,再逐層下達至衛隊各部。
頃刻間,衛隊氣氛驟然緊張,士兵們握緊兵器,目光死死鎖著兩側密林,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張彪策馬走在隊伍前方,聽聞傳令後眉頭微蹙,卻也未提出異議——落雁坡的兇險他亦清楚,此刻反駁反倒顯得刻意。
馬車緩緩駛入坡道,官道在此處收窄,最窄處僅容三輛馬車並行,兩側密林枝葉繁茂,遮光蔽日,風穿過林葉的聲響都帶著幾分詭異。
蘇康留意到,身旁公主的馬車窗簾悄然掀開一角,趙清雅蒼白的面龐在縫隙中一閃而逝,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恐懼。
她雖嬌縱任性,卻也通透,自然知曉這趟和親之路絕不會太平。
突然,左側樹林中驚起一群飛鳥,撲稜稜的翅膀聲打破了死寂。
“戒備!”
蘇康在馬車中厲聲喝道,聲音透過車簾傳出,擲地有聲。
幾乎在同一瞬,右側樹林中傳來密集的弓弦震動聲,數十支箭矢破空而來,直直射向使團車駕!
閻方反應極快,左手猛勒韁繩穩住馬車,右手抽出腰間長刀,揮出一道凌厲刀風,將兩支射向馬車轅門的箭矢格擋開來。
“舉盾!”
衛隊校尉高聲呼應,刀盾手迅速聚攏,層層盾牌交織成密不透風的防線,將核心車駕護在其中。
箭矢簌簌射落,大多被盾牌擋下,僅有幾支漏網之箭射中外圍士兵,悶哼聲接連響起。
“保護公主!”
張彪在前方高聲呼喊,身體卻下意識策馬後退,始終與危險區域保持距離,絲毫沒有上前督戰的意圖。
蘇康在車中透過車窗縫隙,將張彪的舉動盡收眼底,眼神冷了幾分。
他快速判斷戰況,沉聲道:“閻方,你守好馬車,傳令弓箭手全力還擊,壓制樹林中火力。吉果,帶我們的人,分兩隊從左右兩側迂迴包抄,留活口,切勿暴露特殊軍械!”
“得令!”
閻方應聲頷首,同時抬手示意身旁待命的親兵傳遞指令。
早已隱蔽在衛隊側方的吉果立刻領命,揮手將五十名親兵分成兩隊,每人手持環首刀與短矛,藉著林木掩護,悄無聲息地從兩側迂迴包抄,動作迅猛且整齊,盡顯武陵親兵的精銳本色。
衛隊弓箭手即刻展開反擊,箭雨朝著右側樹林傾瀉而去,林中很快傳來幾聲慘叫,顯然已有刺客中箭。
但這些刺客絕非尋常盜匪,身手矯健且配合默契,箭矢依舊有節奏地從林中射出,死死牽制著衛隊注意力。
吉果率領左側小隊率先突入樹林,親兵們個個悍勇,刀光閃爍間,與黑衣刺客展開近身搏殺。
他們避開要害,專攻刺客關節、經脈,招式狠辣卻留有餘地,既不暴露連弩、燧發槍等秘械,又能快速制服對手。
右側樹林中,另一隊親兵也已就位,與刺客纏鬥在一起,慘叫聲、兵器碰撞聲在林中此起彼伏。
蘇康端坐馬車中,冷靜指揮排程:“周挺,帶人固守公主車駕,寸步不離。弓箭手交替射擊,為吉果他們提供掩護,切勿貿然深入樹林。”
周挺領命,立刻帶人將公主車駕圍得水洩不通,警惕地防備著可能出現的二次襲擊。
不過半炷香時間,林中的廝殺聲漸漸平息。
吉果率先走出樹林,單膝跪在馬車前稟報道:“大人,兩側樹林刺客已肅清。共擊斃二十八人,俘虜五人,我方親兵僅三人受輕傷,衛隊輕傷四人,無大礙。”
蘇康掀開車簾下車,走到俘虜面前,示意親兵扯下他們的面巾。
五人皆是中原人面孔,眼神兇狠桀驁,死死咬著牙不肯吭聲。
“誰派你們來的?”
蘇康語氣冰冷,周身散發著主使官的威嚴。
俘虜們依舊閉口不言,甚至有人面露決絕,似要做甚麼舉動。
吉果上前快速檢查一番,沉聲道:“大人,這些人牙縫裡都藏了毒囊,是死士,被俘後便想咬毒自盡,這五個還沒來得及動手。”
蘇康眼神更冷,走到一名受傷的俘虜面前,居高臨下道:“說出來,我給你個痛快。若執意隱瞞,我有無數種法子,讓你嚐盡苦楚再死。”
那俘虜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卻依舊梗著脖子不肯開口。
“閻方,吉果,把他們分開審問。”
蘇康轉身吩咐,語氣不容置疑,“用邊軍的審訊手段,務必撬出幕後主使,以及他們後續還有多少人手、多少埋伏。”
“是!”
二人領命,示意親兵將俘虜押往樹林深處。
不多時,斷斷續續的慘叫聲從林中傳來,令人毛骨悚然。
張彪站在不遠處,臉色變幻不定,幾次想上前勸阻,卻被蘇康投來的冰冷目光逼退,到了嘴邊的話終究嚥了回去。
半個時辰後,閻方與吉果一同返回稟報審訊的情況。
“大人,俘虜招了。”
閻方低聲道,“是二皇子府的人,由門客孫祿直接指揮。他們的任務是在路上製造混亂,逼迫我們加快行程,最好十天內趕到威寧。”
“十天……”
蘇康冷笑一聲,“從京城到威寧八百里路程,正常行軍需十五天。十天趕到,必然人困馬乏,到了黑風峽,便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們打的倒是好算盤。”
吉果補充道:“俘虜還交代,二皇子府與北莽人約定,從威寧到肅州這段路,會不斷派‘盜匪’騷擾,逐步消耗我們的兵力與士氣,為黑風峽的最終伏擊鋪路。”
蘇康點點頭:“果然不出所料。那些俘虜處理得如何了?”
“按您的吩咐,留了一個活口,其餘四人已處理,避免洩露訊息。”
閻方沉聲應道。
“帶好那個活口,後續有用。”
蘇康沉著下令,“全隊即刻整頓,清點傷亡、補充箭矢,半個時辰後繼續趕路。”
經歷這場襲擊,士兵們雖愈發警惕,疲憊之色卻也難以掩飾——這正是敵人想要的效果,用無休止的騷擾,磨掉他們的精力與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