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凸月之月夜,月亮老早就掛上了樹梢,窺探著這清涼的人世間。
京城西郊,一座廢棄的城隍廟隱在夜色中,影影綽綽,透著一股破敗感。
廟門早已腐朽,院中雜草叢生,只有正殿還勉強維持著輪廓,顯得冷冷清清。
月光傾瀉,透過破敗的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蘇康獨自站在殿中,一襲黑衣幾乎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
一身黑色勁裝的閻方,則守在廟外二十丈處的老槐樹下,靜立如松,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保持警惕。
約定的時辰是亥時三刻,他們來早了。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在寂靜的夜空中清晰迴盪。
蘇康閉目靜立,心中卻在快速盤算著:周挺會來嗎?若來,是真心相助,還是二皇子設下的圈套?
這是他此行最大的賭注,但他不得不為之。
若是圈套,今夜恐怕難以全身而退;若不是圈套,能夠成功說服他為自己效力,便能在衛隊中埋下一枚關鍵的棋子,助力良多。
腳步聲終於響起,很輕,但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蘇康猛地睜開眼,急忙看向廟門方向。
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月光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膀和緊握的刀柄。
他在門口停頓片刻,似乎在猶豫,最終還是邁開步伐,慢慢走了進來。
“蘇大人?”
來人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警惕。
“周校尉。”
蘇康從暗處走出,伸手指了指擺在自己面前的舊蒲團,“請坐。”
周挺頓住腳步,藉著依稀可辨的月光,銳眼如鷹,上下打量了蘇康一番。
這位年輕的大人,比他想象中更鎮定,眼中沒有半分慌亂,反而有種洞悉一切的銳利。
兩人在破舊的蒲團上相對坐下。
蘇康立即拿出隨身攜帶的火折和一支蠟燭,點著了後,就隨手立在旁邊的香爐臺上。
周挺率先開口:“大人深夜相邀,不知有何要事?”
“周校尉不必緊張。”
蘇康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給他,“有人託我帶封信給你。”
周挺接過信,藉著燭光看去,信封上那熟悉的筆跡,頓時讓他渾身一震。
他連忙拆開,快速閱讀起來。
信不長,只有寥寥數語,但每句話都像重錘敲在他心上。
讀完信,周挺面色凝重,沉默了許久。
再抬頭時,他眼中已佈滿了血絲:“林老將軍……他還好嗎?”
“岳父雖罷官在家,但精神尚好。”
蘇康微笑道,“他很掛念你。說你爺爺周老將軍是他的老兄弟,當年在北境並肩作戰,同生共死。”
周挺不由得握緊了拳頭,指節變得有點發白:“我爺爺……去年病逝前,還唸叨著林老將軍。說他們約定過,老了要一起回北境看看。”
“所以岳父讓我帶話給你,”蘇康緩緩道,“他說周家的兒郎,不能做背信棄義之事。更不能……與北莽勾結。”
這話說得極重,周挺猛地抬起頭:“我沒有!”
“我知道你沒有。”
蘇康直視著他的眼睛,“但張彪有。他近日與北莽使團接觸頻繁,且二皇子府的人常去找他。周校尉,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燭光下,周挺的臉色變了:“大人是說……”
“這次和親,有人不想讓公主平安抵達北莽。”
蘇康一字一句道,“更不想讓我活著回來。黑風峽,是個設伏的好地方。”
“黑風峽……”
周挺倒吸了一口涼氣,“那裡確實險要。若是提前埋伏,別說八百人,就是八千人也難以突圍。”
“所以需要你幫忙。”
蘇康鄭重道,“我不需要你背叛朝廷,也不需要你與張彪正面衝突。只求你一件事——若真到了危急關頭,帶著你的人,護住公主車駕,向北突圍。”
周挺沉默了。
蘇康也不催促他,只是靜靜地等待。
這是賭注,賭周挺心中的忠義,賭他對北莽的血仇,賭他對老將軍囑託的重視。
良久,周挺抬起頭:“大人可知,我手下只有兩百人?”
“知道。”
“張彪手下有八百,若他真與北莽勾結,再加上北莽的伏兵,我們這點人……”
“所以不是硬拼。”
蘇康從懷中取出一份簡圖,“你看,這是黑風峽的地形。峽谷長約十里,最窄處僅容三馬並行。若在此設伏,必在峽谷兩端入口和兩側山崖。”
周挺仔細看著地圖,作為一名北境邊軍出身的將領,他立刻看出了關鍵:“大人的意思是……”
“伏兵要圍殲我們,必在峽谷中段收緊口袋。”
蘇康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我們若是提前知道埋伏位置,便可分兵兩路——一路護送公主車駕快速透過,一路搶佔兩側制高點,用弓弩壓制伏兵。”
“可我們只有一千人,還要分兵……”
“我自有安排。”
蘇康沒有細說那五十名武陵親兵的事,“你只需要答應我一件事:若真到了那一步,帶著你的兩百人,護住公主車駕。其他的,交給我。”
周挺盯著地圖,又看看蘇康,終於重重點頭:“好。我答應你。不為別的,就為我爺爺和林老將軍當年的情義,為我弟弟死在北莽人刀下的血仇。”
“多謝。”
蘇康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這裡面是五百兩銀票,給你母親看病,給你妹妹置辦嫁妝。”
周挺連忙出手推辭:“不可!我幫大人,不是為了錢……”
“我知道。”
蘇康將布袋塞進他手中,“但這是我的心意。你家中困難,我都知道。收下吧,就當是……老將軍對故人之孫的照顧。”
周挺眼眶微紅,終於收下布袋:“大人……末將定不負所托!”
“還有一事。”
蘇康壓低聲音,“出發後,你暗中留意張彪的動向。他若與北莽人有接觸,及時告訴我。記住,不要打草驚蛇。”
“末將明白。”
兩人又商議了些細節,約定了聯絡暗號,直到子時方才分開。
周挺先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蘇康又在廟中靜立片刻,確定無人跟蹤,才吹滅了蠟燭,悄然離開。
回府的馬車上,蘇康閉目養神。
今夜這一趟,算是成功了一半。
周挺這人重情義,有血性,值得信任。
有了他這兩百人,再加上自己帶著的五十親兵,在黑風峽至少有了周旋的餘地。
但還不夠。
他需要更多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