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康奉旨出使北莽的訊息,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頓時在京城激起了層層漣漪。
通政使司衙門的同僚們神色各異。
王主事趕忙湊了過來,壓低聲音道:“大人,這……這可是個燙手山芋啊。北莽剛敗,心中豈能無怨?這一路千里迢迢,萬一出點甚麼差池……”
“王主事慎言。”
蘇康急忙打斷他,將聖旨仔細卷好,“既是聖命,自當遵旨而行。”
話雖如此,他握著聖旨的手指卻微微發白。
傳旨太監皮笑肉不笑地道:“蘇大人,陛下對您可是寄予厚望啊。此番護送公主和親,事關兩國邦交,大人定要謹慎行事。”
“孫公公說的是。”
蘇康迅疾起身,就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悄悄遞了過去,“天熱,公公辛苦。”
傳旨太監孫慶熟練地收下銀子,暗中掂了掂,覺得分量頗足,臉上的笑容就真切了幾分:“雜家還要去醇親王府傳旨,就不多留了。蘇大人,八月十五前必須出發,您可要早做準備。”
送走孫太監,蘇康並沒有在衙門多逗留,徑直回了府。
林婉晴聞訊趕來書房時,見他正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如松,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寂。
“夫君。”
林婉晴輕聲喚道。
蘇康轉過身,臉上已恢復了平靜:“婉晴來了。”
“聖旨的事,妾身聽說了。”
林婉晴快步走到他面前,聲音有些發顫,“這一去,路途遙遠,北莽那邊又……”
“無妨。”
蘇康握住她的手,溫聲道,“陛下既然委以此任,我自當盡心竭力。”
林婉晴咬著唇,眼圈微紅:“可是這一去,至少要三四個月。我……我們的孩子年底就要出世了。”
蘇康心中一痛,將妻子輕輕攬入懷中:“我會盡快回來。你在家好生養著,等我。”
安撫好林婉晴,蘇康立刻讓丫鬟去請楊菲菲、柳青和閻蘭蘭。
三位平妻匆匆趕來,得知訊息後,臉色都變了。
閻蘭蘭性子最急:“老爺,這分明是有人要害您!北莽那是甚麼地方?幽州一戰,咱們殺了他們那麼多人,他們豈會善罷甘休?”
柳青柔聲道:“老爺能不能向陛下請辭?就說……就說身體不適?”
楊菲菲雖未說話,但緊握的拳頭和泛白的指節,顯露出內心的擔憂。
蘇康看著三位平妻,她們都已有了數月身孕,此刻本該安心養胎,卻要為他擔驚受怕。
他心中湧起一陣愧疚,語氣卻更加堅定:“聖命難違。我既已接旨,便無反悔之理。”
他頓了頓,安慰道:“不過你們放心,我自有安排。這次出行,我只帶吉果和閻方二人同行。”
“只帶兩人?”
林婉晴驚呼,“那怎麼行?朝廷的衛隊能護得了夫君的安危?”
“朝廷的衛隊,是指望不上。”
蘇康沉聲道,“這一路兇險,帶的人多了反而礙事。吉果武藝高強,閻方沉穩老練,有他們二人足矣。”
楊菲菲急道:“那也太少了!老爺,至少多帶些護衛……”
“我意已決。”
蘇康擺擺手,“你們在京城,更需要保護。我已經安排好了,穆林和阿強會帶著數十名護衛留在府中,負責保護你們的安全。此外,武侯府那邊也會派人照應。”
見四位妻子還想再勸,蘇康正色道:“此事不必再議。你們現在最重要的,是安心養胎,平安生下孩子。其他的事,不用擔心,交給我就行。”
眾人見他態度堅決,知道再說無用,只得含淚應下。
當晚,蘇康在書房秘密召見了穆林、吉果、閻方和阿強,作陪的還有王剛。
燭火搖曳,將六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影影綽綽。
“老爺,您真打算只帶我們二人?”
閻方率先開口,面色凝重。
“是啊,老爺,只帶吉果和閻方,您的安危難以保障吶!”
他話音剛落,一旁的穆林便忍不住蹙緊眉頭,面露憂色道。
蘇康胸有成竹,環顧了五人一眼,沉聲道:“放心,我豈會拿自身安危開玩笑。明面上是如此,但暗地裡,我要調一支精銳力量隨行。”
吉果眼睛一亮:“老爺的意思是……”
“武陵親兵。”
蘇康從懷中取出事先寫好的一個信封,遞給吉果,語氣斬釘截鐵,“你明天一早,秘密離開京城,快馬趕回武陵。找到閻武,讓他挑選五十名最精銳的親兵,要全副武裝,配備最好的連弩、燧發槍和轟天雷。務必在八月十五前,偽裝成普通人,分批潛入京城,趕到男爵府待命。”
吉果雙手接過信封,鄭重道:“屬下明白!定不辱使命!”
蘇康隨即轉向站在一旁的王剛,目光鄭重:“王叔,我離京之後,這男爵府的一應事務,就全託付給你了。府中上下的用度收支、家眷的飲食起居,你要打理得井井有條;使團出發前的雜務收尾,也需你一一核查妥當。最重要的是,務必護好府內老幼婦孺的平安,莫讓閒雜人等藉機生事。”
王剛躬身領命,神色肅然:“老爺放心,屬下今夜便連夜清點府中物資,列出明細章程,定守好這男爵府,不辜負老爺所託!”
蘇康頷首,又看向穆林和阿強,語氣凝重地囑咐道:“我離京北上這段時日,府內外的安危,就仰仗你們二人了。穆林,你心思縝密,負責統籌府中暗哨佈防、巡邏路線規劃,既要防著二皇子的人暗中窺探,也要留意府內是否有細作潛伏,務必做到內外無死角;阿強,你身手矯健,性子烈,就帶著護院隊守好府門和各處要害,嚴防外人滋擾,若遇可疑之人,先拿下再盤問,切不可讓府中眾人受半點驚擾。”
穆林當即拱手:“屬下遵命,定讓男爵府固若金湯!”
阿強更是重重一拍胸脯,悶聲道:“老爺儘管放心,誰敢打男爵府的主意,先嚐嘗我這拳頭的厲害!”
蘇康又轉向閻方:“你留在京城待命,三日後,我們一起去醇親王府拜會,瞭解公主的情況和行程安排。”
閻方點頭,隨即想起一事,追問道:“老爺,朝廷配的衛隊有一千人,領隊的是誰?”
“兵部派的,一個叫張彪的參將。”
蘇康冷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不屑,“此人我打聽過,是二皇子提拔上來的。”
這話一出,阿強當即按捺不住,重重一拳砸在身側的桌沿上,悶聲道:“二皇子的人?那這衛隊豈不是跟盯著我們的狼一樣?老爺,這一路怕是沒安生日子過了!”
閻方臉色也跟著一變:“那這一路上……”
“所以才需要那五十名武陵親兵。”
蘇康眼中閃過寒光,“五十名精銳,個個以一當十,關鍵時刻足以扭轉局勢。更何況,我們還有別的安排。”
他走到書案前,攤開一張地圖,眾人見狀,立刻上前兩步,俯身細看起來。
蘇康指尖落在地圖上一處,沉聲道:“北莽在大乾北邊,此行本是北行,我偏不走常規北線官道。我們改走西北線,雖然多繞五百里路,但沿途會經過威寧,那裡有我早年佈下的暗線,能暗中接應我們。”
“西北線確是穩妥之選。”
穆林摸著下巴沉吟,滿心都是蘇康的安危,“常規北線看似平坦,實則處處是二皇子的眼線,極易被埋伏;西北線多山地隘口,雖行路難些,卻正好能利用地形掩護使團,五十名武陵親兵也能化整為零,藏在隊伍裡,不易被察覺。就算出了變故,也能借著山勢周旋,再加上威寧暗線接應,勝算會大很多。”
閻方順著蘇康的指尖仔細看著地圖,眉頭漸漸舒展,隨即又皺起:“西北線確實更穩妥。只是……公主願意走這條路嗎?金枝玉葉,哪受得了這山路顛簸之苦?”
“由不得她。”
蘇康淡淡道,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事關生死,不能由著性子來。”
接下來的時辰裡,六人圍在書案前,各抒己見,商議著,直到窗外月色漸深,梆子聲敲過子時,方才各自散去。
吉果當夜便開始準備行裝,蘇康特意讓廚房為他準備了足夠的乾糧和清水,又給了他一袋金葉子:“路上不要省,換最好的馬,用最快的速度。”
“老爺放心!”
吉果單膝跪地,“屬下一定不負所托!”
次日天未亮,吉果便悄悄從後門離開,一人雙馬,消失在晨霧中。
蘇康站在院中,看著吉果遠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晨光漸亮,府中開始有了動靜。
丫鬟僕役們開始一天的忙碌,廚房升起炊煙,馬伕在打掃馬廄,一切如常,彷彿昨夜的決定從未發生過。
但蘇康知道,從接到聖旨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經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