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京城,暑氣蒸騰。
鴻臚寺的飛簷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目的光,門前兩排持戟衛士汗透重甲,卻依舊紋絲不動。
館舍之內,氣氛卻與門外的酷熱截然不同。
北莽使團正使耶律宏坐在主位,一身草原貴族的貂皮鑲邊錦袍,在這盛夏時節顯得格格不入。
他年約四十,面龐黝黑,左頰一道刀疤從眉骨延伸到嘴角,那是二十年前與大乾邊軍交戰時留下的印記。此刻,他手中把玩著一隻白玉酒杯,眼神銳利如鷹。
“大乾皇帝陛下已經考慮三日了。”
耶律宏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草原人特有的腔調,“我北莽雖敗一陣,但草原兒郎的血性仍在。此番和親,是給兩國一個體面。若是不成……”
他放下酒杯,沒有再說下去,但話中的威脅之意已不言而喻。
鴻臚寺卿毛文正擦了擦額頭的汗,這汗一半是因為天熱,一半是因為緊張。
他勉強笑道:“耶律正使息怒,陛下對此事極為重視,只是和親乃兩國大事,需要慎重斟酌。”
“斟酌?”
副使脫脫不花冷笑一聲,他是北莽國師之子,一身黑袍,面容陰鷙,“我北莽奇烈王耶律齊,乃大汗最寵愛的幼子,年方二十,勇武過人。配你們大乾一個宗室女,難道還委屈了不成?”
毛文正心中暗罵著,表面上卻不敢表露出來。
去年幽州一戰,北莽雖大敗,但根基猶在,如今主動提出和親,明面上是與大乾修好,實則是在試探大乾的底細。
若大乾拒絕,便給了他們再次南下的藉口;若答應,北莽既能得實惠,又能在草原各部面前掙足臉面——畢竟,這是戰敗方主動提出的和親。
“脫脫副使言重了。”
毛文正斟酌著詞句,“只是這和親人選,需要慎重。醇親王的小女兒清雅郡主,年方十六,自幼體弱,恐難適應草原生活……”
“那就是你們的事了。”
耶律宏急忙打斷他,“三日內,我們要得到確切答覆。否則,我等便回草原覆命。只是到時候,大汗會作何想,就不好說了。”
話說到這份上,已無轉圜餘地。
毛文正只得起身:“本官這就入宮面聖,稟明使團之意。”
從鴻臚寺出來,毛文正的轎子便直奔皇城。
轎簾緊閉,他閉目沉思,心中一片冰涼。
北莽這招,實在毒辣。
和親之事若成,北莽既得實惠,又能借機窺探大乾虛實——送親使團必然要穿越半個大乾,沿途關隘、駐軍、民生,盡收眼底。若不成,便有了再次開戰的藉口。
更麻煩的是朝中的反應。
轎子在宮門前停下,毛文正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氣,走進了那道硃紅宮門。
養心殿內,冰盆散發出絲絲涼氣。
皇帝趙旭坐在御案後,正看著一份奏摺。這位年過五旬的君王兩鬢已斑白,但眼神依舊銳利。
左右站著太子趙天德、二皇子趙天睿、三皇子趙天智、四皇子趙天英,以及右相蔡永、樞密使李牧等朝廷重臣。
“臣毛文正,參見陛下。”
毛文正跪地行禮。
“平身。”
趙旭放下奏摺,“北莽使團又催了?”
“是。”
毛文正聞言起身,將耶律宏的話複述一遍,末了補充道,“陛下,北莽態度強硬,三日內必要答覆。”
殿中一時之間,陷入了沉默。
太子趙天德率先開口:“父皇,北莽狼子野心,此番和親,絕非善意。兒臣以為,當斷然拒絕,增兵北境,以防不測。”
二皇子趙天睿卻有異議:“皇兄此言差矣。去年幽州一戰,雖勝,但我大乾也損耗頗巨。如今國庫空虛,邊軍疲憊,若再起戰事,恐難支撐。況且,北莽既主動求和,我大乾若拒絕,豈非顯得心胸狹隘?”
他這話說的,就有點睜眼說瞎話了,去年耗損最多的是蘇康的私人裝備,可不是朝廷的,何來國庫空虛?
“二弟這是長他人志氣!”
太子冷哼一聲,“我大乾天朝上國,豈能受草原蠻子脅迫?”
“皇兄……”
趙天智和趙天英都沒有吭聲,頗有點坐觀龍虎鬥的意味。
“夠了。”
趙旭抬手製止了二人的爭執,看向蔡永,“蔡卿家以為如何?”
蔡永立即躬身道:“老臣以為,和親可行,但需謹慎。北莽此議,確有試探之意。但我大乾也可藉此機會,一探北莽虛實。關鍵在兩點:一是和親人選,二是送親使臣。”
趙旭聽了直點頭:“繼續說。”
“和親人選,醇親王之女清雅郡主身份尊貴,年歲相當,最為合適。”
蔡永緩緩道,“至於送親使臣……此人必須機敏果決,能應對沿途變故,更要在北莽王庭前不墮我大乾國威。”
“蔡相心中可有人選?”
趙旭急忙問道。
蔡永沉吟片刻,正要開口,二皇子趙天睿便搶先道:“父皇,兒臣舉薦一人——通政使司參議蘇康。”
此言一出,殿中數人臉色微變。
太子直皺眉:“蘇康?他雖有幽州軍功,但畢竟年輕,且從未出使過外邦。如此重任,恐難擔當。”
趙天睿笑道:“皇兄此言差矣。蘇康在幽州大敗六萬北莽大軍,威名遠播草原。由他護送公主,正可震懾北莽,顯我大乾武威。況且他心思縝密,去年幽州之戰中屢出奇謀,應對沿途變故,想必不在話下。”
蔡永聞言,不由得看了趙天睿一眼,心中頓時瞭然。
這位二皇子,是想要借刀殺人啊。
蘇康護送公主去北莽,這一路三千里,山高水遠,出點“意外”太容易了。就算平安抵達,北莽人豈會善待這個曾斬殺他們四萬多同胞的大乾將領?
但他並沒有點破,反而附和道:“二殿下所言有理,蘇康確是合適人選。”
樞密使李牧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開口說話。
他是軍中老將,與林振邦交好,知道蘇康是林振邦的女婿,但此時開口,恐有結黨之嫌。
趙天智和趙天英也是欲言又止,並沒有表態。他們倒是想拉攏這個蘇康,奈何人家都沒有領情,也沒有選邊站隊,是該煞一煞他的傲氣,讓他知道馬王爺究竟長著幾隻眼!
趙旭目光掃過眾人,沉默良久,緩緩道:“既如此,便冊封趙清雅為和碩公主,和親北莽,定蘇康為送親正使。三日後下旨,命他們八月十五前出發。”
“陛下聖明。”
眾人齊聲應和,各懷鬼胎。
退朝後,趙天睿與蔡永並肩走出養心殿。
“蔡相覺得,這一路,蘇康能走多遠?”
趙天睿低聲問道,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奸計得逞般的笑意。
蔡永淡淡道:“北莽草原遼闊,盜匪橫行,天氣多變。蘇大人年輕有為,想必能逢凶化吉。”
兩人對視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訊息傳到通政使司衙門時,蘇康正在與幾位同僚商議江淮賑災事宜。
傳旨太監那尖細的嗓音在堂屋中響起,宣讀著聖旨的內容:
“……特擢通政使司參議、武陵縣男蘇康為送親正使,率衛隊護送和碩公主赴北莽完婚。沿途各州府須全力配合,不得有誤。欽此。”
蘇康躬身俯首,雙手接過那道明黃的聖旨:“臣,領旨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