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府邸,亭臺樓閣,氣派非凡,卻無暴發戶的奢靡,反而透著一種沉澱下來的雅緻與底蘊。
李文博引著蘇康穿過幾重庭院,來到一處臨水的書齋前。
此處更為幽靜,窗外便是王府內苑的一池碧水,幾株垂柳,晚風拂過,帶來絲絲涼意與水汽。
書齋內,三皇子趙天智並未穿著親王常服,而是一身月白色的儒生長衫,正背對著門口,欣賞著懸掛在正中牆壁上的一幅水墨山水畫。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竟親自迎了上來。
“蘇參議來了,不必多禮。”
趙天智虛扶了一下正要行禮的蘇康,態度親切得如同對待一位熟識的友人,“冒昧相邀,還望蘇參議勿怪。”
“殿下言重了,能得殿下相邀,是下官的榮幸。”
蘇康躬身回應,禮儀周全,卻不顯得諂媚。
趙天智笑了笑,引他看向那幅畫:“蘇參議請看,此乃前朝大家李思訓的《江帆樓閣圖》,本王機緣巧合所得,觀其筆法精妙,意境高遠,然其中有幾處用墨與構圖,本王始終有些疑惑,久聞蘇參議學識淵博,不知可否為本王解惑?”
蘇康凝神看去,畫作確是古意盎然,但他心知肚明,品畫是假,試探是真。
他仔細看了片刻,便指著畫中幾處,從容道:“殿下過譽。下官愚見,李大家此作,重在氣韻。此處山石皴法,看似繁複,實則意在表現山勢之雄渾;而這江帆一點,墨色雖淡,卻是全域性之眼,牽引視線,開闊意境。至於殿下所疑之處的用墨,或許是年代久遠,絹素微變,亦或是李大家刻意為之,以求虛實相生之妙。下官淺見,讓殿下見笑了。”
他這番話,既點出了畫作精要,又巧妙地將趙天智提出的“疑惑”歸因於客觀或畫家的主觀創作,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顯得無知,也未過度賣弄。
趙天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撫掌笑道:“妙!蘇參議果然見解獨到,聽君一席話,本王茅塞頓開!”
他示意蘇康在旁邊的紫檀木椅上坐下,侍女悄無聲息地奉上香茗。
品了一口茶,趙天智放下茶盞,看似隨意地轉換了話題:“前番漕運一案,蘇參議身處風口浪尖,卻能秉持公心,沉穩應對,最終使得案情水落石出,揪出蠹蟲,實令本王欽佩。”
他語氣真誠,帶著讚賞。
“殿下謬讚,此乃陛下聖明,三法司諸位大人秉公執法,下官不過是恪盡職守,略盡綿力而已。”
蘇康依舊謙遜,將功勞推了出去。
趙天智搖了搖頭,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推心置腹的意味:“蘇參議過謙了。本王在朝中,見過太多人,或趨炎附勢,或明哲保身,如蘇參議這般,既有能力,又有擔當,更難得的是懂得堅守與變通的年輕人,實屬鳳毛麟角。”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蘇康,語氣更加懇切,“本王一向愛才,更敬重真正為國為民的忠臣能吏。蘇參議如今在通政使司,雖能接觸機要,但終究是清水衙門,難以盡展所長。若蘇參議有意,本王可在吏部或兵部,為你尋一更能發揮才幹的職位。不知蘇參議……意下如何?”
這已近乎是赤裸裸的封官許願了!而且直接點明瞭吏部、兵部這樣的實權部門,誘惑不可謂不大。
蘇康心中警鈴大作。
景王這是要將自己徹底綁上他的戰車!
他一旦接受,從此便打上了景王的烙印,再難脫身。
他深吸一口氣,面露感激與惶恐交織的複雜神色,起身拱手道:“殿下厚愛,蘇康感激涕零!殿下知遇之恩,蘇康沒齒難忘!只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而誠懇:“只是下官資歷尚淺,驟登高位,恐難服眾,更怕有負殿下期望。且漕運案雖了,餘波未平,下官此時若貿然變動職位,恐惹來更多非議,於殿下清譽亦有礙。下官以為,不若暫留通政使司,潛心歷練,待風平浪靜,根基稍穩,再圖報效殿下,方為穩妥之策。還望殿下明鑑。”
他這番話,既表達了感激,又以“資歷淺”、“恐惹非議”、“有礙殿下清譽”為由,婉拒了對方的提議,同時表態未來“再圖報效”,留下了餘地,不至於當場撕破臉。
趙天智看著蘇康,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目光變得深邃,似乎在審視他這番話有幾分真心。
書齋內的氣氛有片刻的凝滯。
片刻後,趙天智忽然又笑了起來,只是這笑容裡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味道:“蘇參議思慮周全,處處為本王著想,倒是本王心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也罷。來日方長。蘇參議是聰明人,當知在這朝堂之上,獨木難支的道理。本王的大門,隨時為蘇參議敞開。”
他轉過身,意味深長地看著蘇康:“對了,聽聞蘇參議麾下有些產業,近日似乎遇到些小麻煩?若有甚麼難處,儘管開口,本王或可代為周旋一二。”
蘇康心中一震!
景王竟然知道蘇記與他的關係?!雖然他沒有直接承認,但這話無異於點明瞭他已知曉蘇康的另一重身份!這是示好,也是示威!
“勞殿下掛心,不過是一些商場上的尋常波折,不敢勞煩殿下。”
蘇康強壓下心中的波瀾,恭敬回道。
“那就好。”
趙天智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彷彿剛才只是隨口一提。
又閒談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蘇康便適時提出告辭。
趙天智也未強留,依舊讓李文博恭敬地將他送出府門。
坐在回府的馬車裡,蘇康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景王今晚的拉攏,姿態放得極低,許諾也極為誘人,但最後那看似隨意點出他商業背景的一句話,卻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心頭。
這位三皇子,遠比他想象的更為了解他,也更為難纏。
他不僅盯著朝堂上的蘇參議,連隱藏在幕後的蘇東家,似乎也未能完全瞞過他的眼睛。
這次的拒絕,恐怕不會就此了結。景王的“耐心”,只怕也是有限的。
馬車在夜色中行進,蘇康撩開車簾一角,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京城夜景,心中卻沒有半分欣賞的閒情。
他知道,從景王府出來的這一刻起,他面臨的局面,已然不同。
之前的暗流,或許將逐漸浮出水面,變成更加直接的驚濤駭浪。而他,必須儘快想出應對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