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梅雨,北地風沙,商路之上,本就不乏波折。
近些時日,蘇記名下的幾支商隊和貨棧,確實遇到了一些麻煩。
或是地方官吏借稽查之名刻意刁難,或是同行競爭使絆,耽擱了些許行程,造成了一些不大不小的損失。
這類事情,在商場上並非鮮見,閻智傑與閻智雄按慣例處置,或打點,或周旋,雖有煩擾,也只當是生意做大了,難免招惹他人嫉恨。
訊息彙總到蘇康這裡時,他剛好從外面回來,就先鑽進書房裡,仔細聽取穆林的報告。
起初,他腦海中確實閃過一念,懷疑是否與漕運案的餘波有關,畢竟他剛剛在朝堂上掀起了一場風波。但很快,穆林送來的後續調查情報,便排除了這種可能。
“大人,”穆林彙報道,“屬下仔細查證過,江南那邊是當地一個新崛起的布商在背後搗鬼,想搶佔我們的市場份額,賄賂了幾個地方小吏。北邊關卡則是守將換人,新官上任三把火,加上我們之前打點的關係未及時跟上,才被刻意拿捏了一番。這幾件事發生的時間點與漕運案相近,但背後並無安國公府或蔡相勢力的直接插手痕跡,確係商業上的尋常傾軋與官場常態。”
蘇康聞言,微微頷首,心中的巨石終於放了下來。
看來是自己多慮了。
他蘇康是蘇記東家一事,知曉者寥寥,外界只道蘇記是背景深厚的商號,與武侯府或許有些關聯,但絕不會想到真正的話事人是他這位新晉的通政使司參議。
漕運案的那些大人物,目光都盯著朝堂,暫時還無暇,或者說根本沒想到要來對付他這麼一個“商人”。
“看來是樹大招風了。”
蘇康將報告放下,對穆林吩咐道,“告訴智傑和智雄,按商場的規矩辦,該打點的打點,該讓利的讓利,儘快平息事端,莫要因小失大。”
“是。”
穆林領命後,接著彙報起來,“閻大公子那邊已託了江南布政使司的一位參政出面說和,北邊關卡也透過一位兵部員外郎的關係疏通了,事情已經壓了下去,後續影響應當不大。”
蘇康聞言點了點頭,官商勾結,自古皆然。
蘇記能迅速崛起,除了貨物精良、經營得法,自然也少不了在官面上打點經營,建立起或明或暗的關係網路。
能用銀子和人脈解決的問題,在商場之上,往往就不算問題。
此事看似只是一段不大和諧的插曲,很快便會淹沒在每日川流不息的商事往來之中。
處理完這些瑣務,蘇康便將此事暫且擱下,等穆林離去後,他便轉身離開書房,走向內院。
無論外面有多少算計與風波,家中永遠是他最安寧的港灣。
內室裡,林婉晴正抱著小文昭在窗邊輕輕走動,哼著柔和的江南小調。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母子二人身上,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
小文昭似乎很享受,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小手在空中揮舞。
柳青和楊菲菲則坐在一旁,為小文昭縫製著香囊,一邊縫製,一邊探討著哪種樣式最適合小男孩佩戴。
看到蘇康進來,三人都立即回頭看向他,滿臉柔情。
林婉晴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夫君回來了。”
“你們都在吶。”
蘇康走過去,很自然地接過孩子。
小傢伙到了父親懷裡,不安分地扭動了一下,然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今日外面……一切都好嗎?”
林婉晴輕聲問,目光落在丈夫那略顯疲憊的眉宇間。
“都好。”
蘇康笑了笑,低頭用鼻尖輕輕蹭了蹭兒子的小臉蛋,惹得小傢伙發出“咯咯”的輕笑,“你看文昭,笑得真開心。”
林婉晴見他神色放鬆,便也放下心來,伸手替他理了理略微褶皺的衣襟,柔聲道:“飯菜都備好了,都是你愛吃的。先去用膳吧,我讓奶孃看著文昭。”
晚膳時分,氣氛依舊溫馨和諧。
柳青嘰嘰喳喳地說著小公子今日又學會了甚麼新表情,王剛也彙報說府中諸事安好。
其他人也都盡情享受著這難得的歡樂氣氛。
蘇康也享受著這難得的平靜和溫情。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翌日散朝後,蘇康正準備隨著人流離開宮門,卻被景王府的長史李文博笑眯眯地攔住了去路。
“蘇參議,請留步。”
蘇康心中一頓,面上不動聲色:“李長史,有何指教?”
李文博笑容可掬,壓低聲音道:“指教不敢當。殿下近日偶得一幅前朝古畫,聽聞蘇參議對書畫鑑賞頗有心得,心中欣喜,特命在下前來,想請蘇參議過府一敘,共同品鑑一番。不知蘇參議今日可否賞光?”
又是品鑑書畫?
蘇康心中念頭飛轉,這三皇子趙天智,拉攏的手段倒是層出不窮。
上次是送禮,這次是直接邀請過府,姿態放得不可謂不低。
漕運案風波剛息,自己雖未明確站隊,但在外人看來,恐怕已與三皇子有了某種無形的牽連。若再拒絕,恐怕就真要徹底得罪這位權勢不小的皇子了。
他略一沉吟,如今朝局微妙,與一位皇子徹底交惡,絕非明智之舉。況且,他也想親自探探這位景王的虛實。
“殿下厚愛,蘇康惶恐。”
蘇康急忙拱手示意,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與為難,“只是下官於書畫一道,實乃粗通皮毛,只怕有辱殿下法眼。且今日司內尚有幾分緊急公文需要處理……”
李文博似乎料到他會推辭,立刻介面道:“蘇參議過謙了。殿下只是雅興所致,隨意聊聊,不拘虛禮。至於公務,殿下說了,絕不會耽擱蘇參議太多時辰,申時之前,定讓蘇參議回府,如何?”
他這話,既給了蘇康臺階,也堵住了他拿公務推脫的藉口。
話已至此,再推脫就顯得不識抬舉了。
蘇康只得躬身道:“既如此,下官恭敬不如從命。”
“蘇參議請。”
李文博臉上笑容更盛,急忙側身引路。
景王府的馬車早已候在宮門外不遠處。
蘇康登上馬車,心中並無多少恐懼,反倒升起一絲探究之意。
憑自己日益精進的身手,僅憑李文博和跟在他身旁的兩名護衛,是攔不住自己的。
他知道,這場“品鑑書畫”之會,絕不會如表面那般風雅簡單。
漕運案的餘波未平,三皇子此番相邀,目的為何?是進一步的拉攏,還是另有深意?
馬車緩緩啟動,向著那座貴胄府邸駛去。
蘇康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心中卻已在盤算著,待會兒該如何應對那位心思深沉的景王殿下。
他只希望,這場會面能如李文博所言,在申時之前結束,莫要耽誤了他回府陪伴妻兒的美好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