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政使司值房內,燭火搖曳。
蘇康面前攤開著那份來自南方的密報,字裡行間透露出的資訊觸目驚心——漕運沿線數座關鍵糧倉存在鉅額虧空,涉及錢糧數以百萬計,牽扯到的官員從地方倉守、督糧道,一直到戶部相關官員,甚至密報中隱晦提及的線索,隱隱指向了以漕運起家、在朝中根基深厚的安國公一脈。
這已不是尋常的貪腐,而是動搖國本的大案!
何明將此案分到他手上,其心可誅。
若他畏首畏尾,建議壓下這份調查,將來東窗事發,他這第一個經手人便是瀆職包庇之罪;若他建議嚴查,立刻便會得罪安國公這一龐然大物,以及其背後可能牽連的更多勢力,無異於以卵擊石。
蘇康合上文書,閉目沉思片刻。
此事已非他一人所能決斷,亦不能單憑一腔熱血。
他需要借力,需要聽取真正瞭解朝局深淺之人的意見。
他沒有貿然動筆擬寫處理意見,而是將文書小心鎖入抽屜。
次日清晨,他先是以身體不適為由,向通政使周文淵告了半日假,隨後便悄然離開了通政使司。
他首先去的是武侯府,拜見岳父林振邦。
書房內,林振邦屏退左右,聽蘇康低聲敘述完案情以及他的處境,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安國公……”
林振邦沉吟道,“他是跟著太祖打過江山的老勳貴,雖然如今不理實務,但在軍中、在漕運系統,門生故舊極多,與宮中……也有些香火情分。蔡永將此案交給你,是想借刀殺人,無論你如何選擇,他都樂見其成。”
他看向蘇康,目光凝重:“康兒,此案干係太大。若依常規,建議地方核查,必然石沉大海,甚至可能打草驚蛇,讓那些人銷燬證據。若直接建議朝廷派欽差嚴查……你可知,這等於在朝堂上投下一塊巨石,掀起的浪濤首先就會拍向你。”
“小婿明白其中兇險。”
蘇康沉聲道,“但此案涉及漕運根本,無數民脂民膏,若置之不理,於心何安?且國法何在?”
林振邦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但隨即搖頭:“你有此心,甚好。但鋒芒太露,易折。此事,你不宜衝在最前。”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你可還記得,陛下登基之初,曾大力整頓過漕運,後來卻因阻力重重,不了了之?陛下心中,未必無根刺。此案……或可成為一個契機,但需借勢。”
“岳父的意思是?”
“你的處理意見,不能明著要求嚴查,那會讓你成為眾矢之的。但也不能含糊了事,那是自毀前程。”
林振邦目光深邃,“你可將案情嚴重性、牽連之廣,據實概述,重點強調此案可能危及漕運穩定,影響京城糧餉供給。然後……建議由通政使司、戶部、刑部,三部協同核查,以示重視,並將最終處置之權,上交天聽。”
蘇康聞言,眼睛一亮。
此計甚妙!
將案件重要性拔高到“危及漕運穩定”的層面,迫使朝廷必須重視;建議三部協查,既避免了通政使司獨自扛雷,又將水攪渾,讓蔡永的戶部(若其與此案有牽連)也難以完全掌控調查;最後將處置權推給皇帝,既是臣子的本分,也是將最終的矛盾引向最高處,由聖心獨斷。
如此一來,他既履行了職責,表明了立場,又未越權,更避免了直接與安國公等勢力正面衝突。
“小婿受教!”
蘇康聽得心悅誠服。
離開武侯府,蘇康又遞帖子求見了左相劉文雄。
在相府書房,他同樣陳述了案情,但措辭更為謹慎,更多是請教“此類重大案件,通政使司應如何把握分寸,方能既不瀆職,又不致引發朝局動盪”。
劉文雄何等老辣,立刻明白了蘇康的來意以及案件的敏感性。
他捻鬚良久,緩緩道:“蘇參議能想到來問老夫,足見謹慎。漕運乃國之命脈,出現問題,自然不能視而不見。然,牽扯過廣,貿然深挖,恐傷及國本。依老夫看,穩妥之計,在於‘正視其弊,循序圖之’。可將案情如實上報,建議先由相關部門核實基礎情況,釐清責任輕重,待證據稍具,再由陛下定奪,是否需派得力幹員專項督辦。凡事,需有章法,循序漸進,方是長治久安之道。”
這番話,與林振邦的建議有異曲同工之妙,都強調了“據實上報”和“由皇帝裁決”,但劉文雄更側重於“循序漸進”,符合他作為文官首領力求穩定的立場。
這也讓蘇康對朝中主要勢力對此事可能的態度有了更清晰的瞭解。
綜合了岳父和宰相的意見,蘇康心中已有定計。
他回到通政使司值房,鋪開紙張,凝神靜氣,開始撰寫處理建議。
他首先以精煉的語言概括了密報中所反映的漕運糧倉虧空問題的嚴重性、涉及範圍以及可能對漕運穩定和京城供給造成的潛在威脅,用詞準確,不誇大,但足以引起重視。
接著,他引經據典,強調此類案件需謹慎處置,避免引發更大動盪。
最後,他提出了核心建議:鑑於案情重大、牽連甚廣,提請陛下聖裁,是否敕令通政使司、戶部、刑部三部協同,先行核實基本情況,釐清脈絡,待初步結果呈報御前後,再行定奪下一步深入調查之方略。
整篇建議,邏輯清晰,立場公正,既點明瞭問題的嚴重性,履行了通政使司“通下情”的職責,又將最終的決定權和可能引發的風暴,引向了至高無上的皇權,自己則置身於一個相對安全的位置。
寫完後,蘇康仔細檢查一遍,確認無誤,才按照規定流程,將文書呈送給右通政何明。
何明看到這份建議,臉色變幻不定。
他沒想到蘇康如此滑不溜手,沒有如他預想的那般要麼畏縮、要麼莽撞,而是給出了一個如此老成謀國、幾乎無懈可擊的方案。
這個方案讓他想挑刺都難,因為蘇康完全站在了朝廷公義的立場上,並且恪守了臣子的本分。
他只能陰沉著臉,無奈地將文書轉呈通政使周文淵。
周文淵看後,沉吟許久,最終提筆批了一個“可”,將其附上通政使司的正式呈文,轉送內閣。
這份關於漕運貪腐大案的初步處理建議,就這樣被擺上了皇帝的案頭,也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開始在更高層面的權力中心,激起陣陣漣漪。
而始作俑者蘇康,則彷彿無事發生一般,繼續埋首於他的文書工作,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爍著洞察一切的光芒。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更大的風暴,或許還在後頭。但他已經為自己,贏得了一絲喘息和佈局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