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驛站,旌旗招展。
雖只是迎接一位告老還鄉的御史,但因其曾是都察院中有名的“鐵面”人物,加之其離京前與蔡永的密談,使得這場送行平添了幾分不同尋常的意味。
蘇康與何明並排站立於驛站門前,身後跟著幾名通政使司的屬官和驛丞。
何明依舊是一副熱情周全的模樣,與先一步到達的幾位前來送行的官員寒暄著,言語間不忘將蘇康介紹給眾人:“這位便是新晉的蘇參議,少年英才,如今在我司效力。”
眾人自然又是一番客套恭維,目光卻都在蘇康身上打量著,好奇、審視,兼而有之。
不多時,一輛簡樸的馬車在幾名僕從的護送下緩緩駛來。
車簾掀開,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在僕役的攙扶下走了下來,正是今日的主角,前御史周正清。
何明立刻迎上前去,笑容滿面地拱手行禮:“周老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奉通政使之命,特來為老大人送行。這位是司內蘇參議,蘇康。”
周正清目光銳利,雖已老邁,但那股御史的鋒銳之氣猶存。
他先是與何明見禮,隨即目光落在蘇康身上,微微頷首:“蘇參議,老夫雖在京中,也聽聞了你北疆的功績,後生可畏。”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的情緒。
“周老大人過獎,晚輩愧不敢當。”
蘇康躬身行禮,態度恭謹。
按照流程,眾人將周正清迎入驛站內暫歇,奉上茶水。
場面話說過幾輪後,何明看似無意地提起話題:“周老大人此番榮歸故里,實乃江南士林之幸。聽聞老大人在離京前,曾與蔡相暢談國是,想必對朝局多有真知灼見,不知可否賜教一二?”
這話問得頗為刁鑽,既點了周正清與蔡永的關係,又將話題引向敏感的“朝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周正清身上。
周正清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道:“老夫一介歸鄉老朽,豈敢妄議朝局?與蔡相所言,不過是一些閒話往事罷了。倒是何大人,身在通政使司,訊息靈通,更應心繫社稷才是。”
他輕描淡寫地將問題推了回去,滴水不漏。
何明笑了笑,並不糾纏,話鋒卻又是一轉:“老大人說的是。說起來,蘇參議初入通政使司,便展現了不凡才具,日前處理一樁邊務,條分縷析,甚為穩妥。可見英雄出少年,我司也得添幹才了。”
他看似在誇蘇康,實則將其推到了眾人面前,尤其是周正清面前。
周正清聞言,再次看向蘇康,目光中多了幾分審視:“哦?邊務錯綜複雜,蘇參議能處置得當,確是不易。卻不知是何等邊務,讓何大人如此讚譽?”
他顯然聽出了何明話中有話,直接將問題拋給了蘇康。
一時間,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康身上。
何明眼底閃過一絲得意之色。
蘇康心中冷笑著,何明果然在此設局。
他面色不變,從容起身,對著周正清及眾人拱了拱手,朗聲道:“周老大人垂詢,不敢隱瞞。日前司內接到嵐州邊貿糾紛密報,涉及軍將與當地部族。下官愚見,邊情如火,首要在於查明真相、穩定局勢。故建議行文地方徹查,並請相關部司協防安撫。此乃循規蹈矩之舉,不敢當何大人謬讚,唯求不負職守而已。”
他將處理方式簡明扼要地道出,重點強調“循規蹈矩”、“查明真相”、“穩定局勢”,既回答了問題,又避開了具體敏感細節,更點明瞭自己只是按章程辦事,姿態放得極低。
周正清聽罷,渾濁的老眼中精光一閃,微微頷首:“嗯,持重穩妥,不越矩,不推諉,是辦實事的樣子。”
他這話,看似評價蘇康,卻也隱隱回應了何明之前的挑撥。
何明臉上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復自然,乾笑兩聲:“周老大人說的是,蘇參議確實穩重。”
這場小小的風波,在蘇康沉穩的應對和周正清不偏不倚的表態下,悄然化解。
隨後,眾人依禮將周正清送上馬車,目送其遠去。
回城的馬車上,何明閉目養神,不知在想些甚麼。
蘇康也樂得清靜,默默覆盤著方才的一切。
周正清最後那句評價,雖未明確偏袒,但至少沒有順著何明的意圖發難,這或許意味著,這位老御史與蔡永也並非鐵板一塊。
訊息很快傳回各方耳中。
蔡永得知後,冷哼一聲:“周正清這個老滑頭!蘇康此子,應對如此老練,看來尋常手段難不住他。”
三皇子趙天智則對幕僚笑道:“看來本王沒看錯人。面對何明與周正清,能如此從容不迫,此子可堪大用。找個機會,再遞個話,誠意可以再足一些。”
太子趙天德則更為謹慎:“不驕不躁,循規蹈矩……要麼是真忠厚,要麼是所圖甚大。繼續觀察。”
而在蘇康自家府中,林婉晴聽聞夫君在驛站應對得體,心中安穩。
柳青則得意地對王剛說:“我就知道,少爺甚麼場面都能應付!”
蘇康的生活,似乎步入了一種新的“常態”。
每日上值,處理公務,應對同僚,偶爾參與一些不甚重要的迎來送往。
他依舊低調,但在通政使司內部,憑藉紮實的政務能力和沉穩的作風,逐漸贏得了一些務實官員的認可。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日,他收到了一封來自南方的密封文書,內容涉及漕運糧倉鉅額虧空大案,牽扯到數名南方督撫及京城官員,其中隱約指向了某位權勢煊赫的勳貴。
而按照流程,這份文書,恰好分到了他的名下,需要他進行初步研判,提出處理建議。
蘇康看著這份沉甸甸的文書,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這一次,不再是邊陲小患,而是牽扯到朝廷命脈和頂級權貴的驚天大案。
何明,或者說是他背後的蔡永,終於丟擲了一個真正的、足以致命的難題。
是明哲保身,含糊處理?還是秉公直斷,捅破這天?
蘇康緩緩展開文書,目光銳利如刀。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真正開始。
他的選擇,將決定他在這波譎雲詭的京城,是就此沉淪,還是真正嶄露頭角,乃至……攪動風雲。
他提筆蘸墨,神情專注而冷靜,開始仔細閱讀卷宗中的每一個字,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破局與自保之策。
這漕運大案,如同一個巨大的泥潭,而他,已站在了泥沼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