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應該喜歡你？”沈方初停下腳步，反問。
沈福寶睜著眼，鼓起勇氣和她對視，“是你享受了屬於我的人生。”
“你怎麼能這麼說呢。”沈方初抱胸，歪著頭糾正，“我們彼此都享受了屬於對方的人生，換而言之，我不欠你的。”
沈福寶的勇氣被這句話戳破，她蠕動雙唇想反駁，可大腦不配合，愣是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荒謬！沈團長是軍人，他怎麼可能同意孫雯和村民換孩子，還是因為那種理由。”
就在這時，一道激烈的聲音傳來。
聞言，沈福寶黯淡的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依據，“是你娘把你和我調換的，她為了讓你來城裡享福，黑心腸的做了壞事，你在沈家享福的時候，我在蔣家捱餓受罵，還有做不完的活，沈方初，你欠我的。”
沈方初笑了笑，沒說話，拽著她的手臂往前走。
還是那棵大槐樹下，黃菊花和王嬸如兩隻炸毛的大公雞，扯著嗓子互噴，其他人拉都拉不住。
講不通，黃菊花乾脆一屁股坐地上拍著大腿撒潑，眼淚一串一串掉。
“我說的都是實話，就是他們跟我換的孩子，還給了錢，我清清楚楚記得，那個女人跪在我面前說她男人打仗危險，搞不好一家人都要喪命，她就想給男人留個種，要不然我敢換孩子？我曉得他們是當官的，我腦腦闊又沒壞，做這種砍腦闊的事幹啥？”
一句接一句，把周圍假裝拉架，實際看熱鬧的人給唬住了。
這、這和之前說的完全不一樣呀，雖然理由叫人難以置信，但邏輯通順，富含道理，作為常年奔走在吃瓜第一線的嬸子們沉默了。
沈方初笑了，輕聲說：“是你媽求我娘換孩子的，為了給你爸留個後，這麼說起來我替你承擔了危險，是你們欠我的。”
沈福寶剛昂起的頭顱又低下了，目光呆滯，嘴裡唸叨：“不可能，不可能......”
事實證明，沒甚麼不可能的。
從出生那刻起，沈方初就落入孫雯的算計中，自此深陷泥潭，再無天日。
年幼時替沈福寶承擔危險；年輕時為沈福寶的事業嫁給家暴男；年衰時眾叛親離，被流去大西北種樹，她死在了最冷的那個冬季，孤苦無依。
這用一生才看清的真相，太苦了。
血淋淋的傷疤撕開，沈方初再也做不到掩耳盜鈴，她時常回想起那些年沈家人對她的點點滴滴，和後面發生的事情相比，虛假的讓人作嘔。
人是複雜的，越是噁心越惦記，作踐了自己，也滋生了仇恨。
與此同時，沈家客廳。
沈如海和孫雯打著眉眼官司，兩口子相處多年，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甚麼意思。
“蔣大哥，這些年麻煩你們了。”孫雯勾了勾耳邊碎髮，輕聲細語的道謝。
蔣柱子面露窘迫，黝黑的臉龐浮起一抹紅，“不麻煩不麻煩，二丫...福寶懂事還勤快，沒少幫家裡幹活。”
孫雯臉上的笑僵住，指甲掐進肉裡，然而，她沒資格生氣，這結果是她苦苦求來的，不僅如此，她還得將虐待她親閨女的夫妻當祖宗供著。
一想到這些，心梗住了。
沈如海握住她的手，無聲安撫，“蔣大哥，當時那種情況下你願意幫我們，我們感激不盡，孩子現在也大了，我們兩家往後就是一家人，有甚麼需要儘管開口。”
蔣柱子視線瞥向門口的方向，滿是皺褶的臉上浮現幾絲著急，他老實無能半輩子，親孃在聽親孃的，親孃死了就聽媳婦兒的。
來之前，黃菊花沒少在他耳邊唸叨，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必須卯足勁薅好處，要不到就賴著不走。
可他嘴笨，說不出那些不要臉的話，又怕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一時間急得滿頭大汗。
沈如海和孫雯還含笑盯著他，壓抑倍增，最後只喃喃擠出一句，“家裡窮，幾個孩子還沒娶上媳婦兒。”
“哈哈哈。”
聞言，沈如海爽朗大笑，“是那天我見到的那幾個吧，都是好小夥，不愁找媳婦兒。”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遲疑道：“說到這裡，我正好想起來一件事，不知道蔣大哥能不能答應。”
話題轉的太快，蔣柱子有點反應不及，“啊？”
“蔣大哥。”
沈如海撤退，剩下的交給孫雯，女人在忽悠上更勝一籌。
“是這樣，兩個孩子身份尷尬，我怕她們之後在家屬院過得不開心，所以想拜託你們一件事，當年的事就不要對任何人提了，行嗎？”
見蔣柱子遲疑，孫雯心急如焚，給出魚餌，“蔣大哥家裡幾個孩子我還沒見過，待會兒我拿一百塊給黃大姐，就當是我給孩子們的見面禮。”
一百塊！
蔣柱子腦子炸開花，他沒日沒夜的勞作，一年到頭能落下十塊錢都是大豐收，家裡孩子多，哪怕從牙縫裡擠，這些年加起來存下來的錢也不過三十塊。
甫一得到一筆鉅款，他激動地搓手跺腳，語無倫次開口，“謝...謝謝，你們，真是大好人，當年你們也給了錢，我們不吃虧，別人挑不出理。”
孫雯捏了捏眉心，胸口堵著一口氣，她以後再也不要和‘老實人’打交道，太憋屈了。
“這件事說到底只是我們兩家的事，說出去只是惹人笑話，我和如海的意思是，不如不說。”
蔣柱子早被‘一百塊’洗腦了，聞言一個勁點頭，“不說好，不說好，我們保準不說，誰也不說。”
話音剛落，門被大力推開，沈方初站門口喘著粗氣，小臉緋紅。
“慌慌張張幹甚麼？”孫雯蹙眉，不知為何，她最近對沈方初越來越厭煩，大概是親閨女回來了，不再需要一個替代品來寄託情感。
對此，孫雯不覺得有甚麼，這些年她沒虧欠沈方初，反倒是親閨女在又窮又髒的鄉下不知吃了多少苦，想到這些她再看沈方初的眼神就冷了。
“我娘，我娘和王嬸打起來了！”
沈方初指著門外，跺腳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