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徐來,心中不斷給自己鼓勁,只想儘快掙脫幻境的桎梏,拯救天下蒼生。
可一旦生出這個念頭,他又覺這與自己的本心相悖,故而始終未能走出這第四重幻境。
“我竟未料到,這第四重幻境竟如此難闖,這本是積德行善、為民請命的好事,反倒成了困住我的枷鎖。”
若我心中無百姓,又怎會想著拯救蒼生?可若一心記掛百姓,又無法掙脫這幻境困局,這般進退兩難的處境,實在令人備受煎熬。
這後天八卦陣,果然名不虛傳。難怪這麼多年,從無人能從這裡走出,不知後面還有多少重幻境在等著我。
如今才闖到第四重幻境,我便已舉步維艱,真切體會到了其中的艱難險阻。
想到這裡,徐來滿心困惑,他不知該用何種方法,才能放下拯救蒼生的執念。
若能將自己的格局再拉高些,那該多好!
可眼下的處境,他本就是局中人,又怎能置身事外,將這一切拋諸腦後?
徐來沉思許久,此刻也無計可施,只能盤膝坐於原地,一時間竟不知該何去何從。
人陷入兩難、不知抉擇之時,靜守原地、靜待時機,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徐來修習玄門法術多年,本可洞悉其中玄妙,可如今僅憑自身心性,想要理清其中關鍵,卻是難如登天。
也正因如此,他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柳氏姐妹與小朵母女四人守在八卦鏡外,心中焦灼萬分,卻無計可施,半點力氣使不出,半分法子想不出,根本幫不了困在後天八卦陣中的徐來。
大荒山的天色,正一寸寸沉成墨色,一陣秋風捲過,枯葉簌簌作響,山林深處隱約傳來嗚咽似的啼哭,聽得人心頭悽楚,遍體生涼。
每個人的心頭都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彷彿滅頂之災轉眼便至。
“這可如何是好?徐大哥若明日清晨還脫不了身,怕是要葬身在這後天八卦陣中了。他在陣中舉步維艱,幻象又層層疊疊無休無止,若不能破陣,便要永遠困死在這裡。”
憑我們幾人的微薄本事,想活著走出大荒山,再與上官玉磊、周氏娘子抗衡,不過是痴人說夢。
到底該怎麼辦?老天爺求您開開眼,千萬別讓徐大哥遭了兇險,他是心懷大善的好人,絕不能讓他這般含恨而終!
柳絮在一旁低聲呢喃,滿心所想都化作口中祈願,字字懇切,只盼蒼天能聽見。
他雙手合十,半跪於地,抬眼望向沉沉夜空,濃黑的夜色壓得人喘不過氣,也讓他的心境愈發落寞悲涼。
柳花見此,也跟著跪了下去,小朵母女二人連忙屈膝相隨。
四人在原地默默祈禱,盼徐來能順利闖過第四重幻象,莫要被眼前虛妄迷了心智。
縱使胸懷救濟天下蒼生的宏願,若連自身安危都難保全,這份理想終究只是空談,只會讓自己深陷困厄。
困在陣中的徐來,怎會不知自己當下的處境,可滿心焦灼,終究無濟於事。
這份從心底生出的迷茫與焦躁,根本無法用修行功法消解,他從懷中取出天書,想尋一絲指引,可翻遍全書,也沒找到半句破解困局的法門。
萬般無奈,他只得沉下心來,獨自在心中反覆思量,試圖尋得破局的關鍵。
“得失皆隨緣分,本心不曾增減,若心似輕絮漂浮,便要學會安定向下。”
心若澄澈,世間便清淨無染。他試著壓下心中翻湧的焦躁,讓所有紛擾雜念歸於虛無。緣起性空,便是說世間萬物本無永恆實體,眼前所見,不過是因緣聚合的幻象。
正是執念與業力的不斷累積,才幻化出諸多虛妄景象。而自己在凡塵遇見的種種幻象,本質皆是空無,就連自身本性,亦是虛空。
想要拯救天下黎民,將他們從苦難中解救出來,這本就是一種執著的妄念,唯有勘破諸般表象,方能窺見事物的本來面目。
徐來喃喃自語,反覆唸誦這番道理,不斷向自己灌輸空性的智慧,他要徹底看清虛妄,打破執念,讓內心重歸澄澈安寧。
唯有悟透智慧的本源,才能破除心中纏繞的種種執念,也唯有如此,才能順利走出這迷霧重重的後天八卦陣。
果不其然,徐來想通這一切後,只覺心胸豁然開朗,再睜眼時,眼前擾人的幻象早已消散無蹤。
他此刻踏入了空靈澄澈之境,四周光明潔淨,一塵不染,入眼是一片浩渺無垠的湖泊。
湖水澄澈明淨,通透如水晶,在陽光照耀下,漾起層層粼粼波光,美得動人心魄。
此時徐來的心境平和如止水,無一絲波瀾,面對眼前景象,他一言不發,依舊閉目靜坐,紋絲不動。
守在陣外的四人,見徐來順利闖過第四重幻象,都鬆了口氣,不必再為他的性命擔憂。可眼前突然出現的偌大湖泊,還有那近乎神聖的純淨景象,又讓他們陷入了深深的疑惑。
這片湖泊裡,空無一人,也不見任何鳥獸蹤跡。
等待徐來的,究竟是甚麼?這突如其來的景象,讓在場幾人滿心困惑,摸不著頭腦。
就在這時,陣法之中,一隻仙鶴從西邊緩緩飛來,鶴背上坐著一位白髮老者,手持柺杖,慢悠悠落在湖面,與徐來相距約莫五六百丈。
單看視覺,這段距離著實遙遠,陣外四人見此情景,皆瞠目結舌,猜不透老者的身份,更不解他為何會在此處現身。
陣法隔絕了聲響,外面的人聽不到陣中一言一語,只能從兩人的嘴型大致揣測交談的內容,只見老者與徐來一問一答,交談得十分順暢。
徐來直到這時才緩緩起身,從懷中取出那部傳說中的天書。
那是一部印在布帛上的典籍,觸手柔軟,他雙手穩穩捧著,似要將其奉予他人,這一幕讓周遭幾人皆大驚失色。
這天書是世間無價之寶,記載著無數仙家妙法,即便徐來如今修為大有精進,書中功法仍需他細細參悟方能融會貫通。
更何況他尚未將書中神通盡數習得,又怎能輕易拱手相讓?這位乘鶴而來的白髮老者,究竟是何方神聖?
為何他剛現身,便要徐來交出這般珍貴的寶物?
“實在可恨!換作是我,絕不可能將如此重要的東西隨意交予旁人。無論這老者是何身份,哪怕這天書本就屬於他,也斷不能這般輕易送出。”
我們還盼著憑這部天書習得超凡法術,拯救天下蒼生,更何況要對抗上官玉磊與周氏娘子,若無天書,又怎能與之抗衡?
徐大哥實在太過心軟,旁人幾句言語便能輕易打動他,甚至讓他甘願為此付出代價。
若是換了我,絕不可能這般輕易送寶於人。無論對方是何來歷,書中神通我定要先盡數學會,實在不行,也得將天書復刻一份,把底稿牢牢握在手中。
唯有如此,才能保全自身,不被他人掣肘,否則豈不是平白讓旁人佔盡便宜,自己落得吃虧的下場。
小朵在旁這般說著,她向來單純懵懂,本不願捲入這些紛爭,可對尚未入仙道的她而言,天書這等至寶,實在是心中極致的渴望。
見徐來竟要這般輕易交出天書,我心中滿是詫異,始終無法理解他的做法。
“算了算了,別再說了。你師父和主人既會這般做,想來心中早有謀劃。我們這些外人不知他們的談話內容,也只能靜觀其變。”
我們務必遵徐來公子的囑託,好好隱匿身形,莫被山野間的妖魔鬼怪輕易所傷。
憑我們幾人的本事法術,想要與那些妖邪抗衡,簡直難如登天。
如今所有憑證都在徐公子身上,他若要行事,我們也只能順從。
畢竟論本領與智謀,他在我們之中皆是拔尖的。
小朵的母親將她拉到身邊,讓她坐於石上,示意她不必再言。
眾人圍著後天八卦陣議論不休,終究也無定論,況且他們本無半分能力相助徐來,多說也只是徒勞。
……
“徐來,這天書暫且由我保管。你要知曉,世間緣分皆是天定,一個人此生的相遇與經歷,早在降生之時便已註定。”
“這天書你雖能於夢中得見,卻無擁有的福分。它在你手中一月,後三分之二的功法你仍未習得,所以我必須將它收走。”
“往後你仍有機會見天書,只是相見之地會有所不同。”
“你修習道法多年,我相信你懂這個道理:凡事莫與天命相抗,執意逆天而行,終會招致天譴。”
“這於你於天書都無益處,你不必抗拒這個結果。”
“我這老頭子的話,你是否聽進心裡,願不願將天書交我,安心寄放在我這裡?”
白髮老翁緩緩言道。
徐來雖不知老者的來歷,卻也清楚,能在這幻境現身的人,定然與創後天八卦陣之人淵源極深。
否則,他又怎能輕易闖入此陣,現身於幻相之中?
何況他所騎的白鶴、手中的柺杖,皆非尋常之物,周身縈繞著濃郁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