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眉眼靈動的少女望著徐來,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整個人愣在原地,似是不敢相信方才聽到的話。
徐來明明吃得香甜,對這桌菜滿心喜愛,語氣裡卻無半分留戀,也無一絲動容,這實在不合常理。
她面露疑惑,轉頭看向徐來,開口問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只管在我面前隨性,想做甚麼都依你,在我心裡,你從來都是獨一無二的孩子。”
“你不必怕我會做甚麼、說甚麼,我對從前的所作所為,滿心懊悔。”
“若能彌補你分毫,我都心甘情願。去大荒山收服妖物,本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韙,更是明著與天下稱霸的惡人作對,你要承受的苦楚與抉擇,比常人多上百倍,甚至不知自己會如何殞命。”
“也正因如此,我依舊支援你的決定,會在背後為你料理麻煩,讓你放下兒時執念,這已是我能做到的極致。”
“這些都是我力所能及的事,你何必不肯接受,反倒要我離開?”
徐來緩緩站起身,目光落在眼前的妙齡少女身上,她的模樣與母親年輕時一模一樣,心思卻截然不同。
人無論行善作惡,貌美平凡,皆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無人能替代他人,縱使歷經萬般改變,終究還是自己,不會被任何人取代。
徐來低笑一聲,語氣斬釘截鐵地對少女說道。
“你不必說這些,我心裡一清二楚,你究竟是誰。”
“你不過是這幻境裡,我母親的一個替身,真正的母親,早已不在人世。”
“是她的執念造就了你,你只是我心中的執念,與母親當年的念想交織而成的幻影。”
“若我們心中從未有過這般念頭,你也不會出現在這幻境中,迷惑於我。”
“只是過去的事早已翻篇,你不過是曾經的念想,如今我對母親再無半分所求,你也不必再存在了。”
“這樣的幻境,根本迷惑不了我,不如就此別過,留幾分體面,否則,我可不會對你客氣。”
那妙齡少女聽完徐來的話,初時面露驚訝,轉眼便漾開喜色,她意味深長地看了徐來一眼,緩緩點頭,似是終於能安心離去。
她再未多說一字,只是轉過身,慢慢走出房門。
房門合上的瞬間,徐來眼前的幻境頃刻間消散,方才的飯菜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第三個幻象也隨之散去,只是這後天八卦陣中藏著萬千幻象,並非人人都能一一經歷。
若是盡數經歷,縱使是聖人,也休想走出此陣。
唯有心中無世俗雜念,方能一步步走到陣法盡頭。
或許途中的幻象會愈發稀少,關鍵便在心中是否有多餘的心思。
人心的雜念越少,心底的惡念、惡行與執念便越少。
雜念消散,便不會被情緒矇蔽雙眼,自然也不會生出種種幻象。
徐來驟然置身於一片無邊無際的草原。
極目遠眺,滿眼皆是蒼翠欲滴的青草,這般開闊的景緻,讓他連邁步都透著難以言說的輕快。
“倘若天下的黎民百姓,都能安居在這樣的安樂淨土,該是何等美好。”
“我便不必再四處奔波,以身犯險尋那招妖幡,更盼著上官玉磊、周氏娘子這般惡人,能早日得到應有的報應。”
“絕不能讓他們再欺壓殘害百姓,底層民眾的日子,實在太過艱難。”
念及此,徐來的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陣波瀾。
沒過多久,他的正前方,出現了一群衣著華貴的人。
他們談笑風生,緩緩朝他走來,有人哼著輕快的小調,神情愜意悠然。
徐來看見他們,想往身側挪一挪,讓他們先行透過。
草原雖廣闊無垠,可那些點綴著初綻花朵的青草,他實在不忍心踩踏。
也正因如此,這裡的行人都只沿固定路徑行走,不隨意閒逛,以免糟蹋花草。
那群人呼朋引伴,很快走到徐來面前,瞧見了一旁主動讓路的他。
眾人皆面露訝異,眼中滿是好奇,細細打量著眼前這位麵皮白淨、宛若書生的男子。
“天啊,這人究竟是從哪冒出來的?”
“竟會出現在咱們這地方,草原上的人都曬得黝黑,從沒見過這般文弱白淨的人,瞧著討喜,模樣也格外俊朗。”
“是啊,我活了這麼久,從未見過這般好看的人,也不知他是從哪來的。”
“瞧見他這模樣,我心裡滿是歡喜。”
“若能與這般人物結下緣分,便是人生一大幸事,只是不知我有沒有這份福氣。”
“你也配惦記?咱們草原人,本就該在草原尋歸宿,豈能隨便招惹外人?”
“這白面書生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
眾人七嘴八舌,看似全然無視徐來,話題卻始終繞著他展開。
徐來孤身佇立,滿心窘迫,卻又不便徑自離去,便抬眼看向人群中那黝黑肥碩的領頭漢子,開口問道。
“這位大哥,不知你們自何處而來,又要往何處去?這般成群結伴,好是熱鬧,實在令人豔羨。”
“莫非你們此地未曾遭遇饑荒?如今世道紛亂,你們竟半分不覺危機與憤懣,還能這般悠然,來這草原上游逛?”
“世道紛亂?你這是聽來的胡話?我們從未聽過甚麼天下大亂,如今各地百姓都安穩富足。我們本是草原部族,在此吃羊肉、喝羊奶,縱馬草原,日子過得逍遙暢快。”
“哪來的世道紛亂?你究竟是何方人士?說話顛三倒四,聽得人一頭霧水,實在怪異。”
那黝黑壯實的漢子應聲答到,眯眼細細打量徐來,只覺他渾身透著異樣,言行舉止皆與旁人格格不入,穿著也和草原人截然不同,只當他是大風捲來的異鄉人。
聽罷漢子的話,徐來猛然睜大眼睛,又細細端詳漢子的模樣,以及他身旁眾人的衣著,心底愈發篤定對方所言皆是實情。
或許他們所處的時代,當真無戰亂紛爭,無生離死別,才會活得這般灑脫開懷。
“難道上官玉磊與周氏娘子的所作所為,尚未波及這片土地?又或是,他們早已平定天下亂象,眼前這百姓安居樂業的光景,便是他們苦心經營的結果?”
若真是如此,那自己此前的所有心血,便都不算白費,也不枉自己冒著殺身之險,立志將來扳倒那禍國妖后。
想到此處,徐來自言自語了許久,只是周遭眾人根本未將他放在眼裡,大踏步向前走去,徐來也未再上前糾纏。
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徐來的心中久久無法平靜。
他本就懷著為天下蒼生謀福的心願,才生出了這般執念。
也正是這份執念,催生出眼前的幻象,不請自來地出現在他眼前。
若他日世間真能這般,那自己這份執念,也算有了歸處。
話雖如此,可想要將這份心願化為現實,卻是千難萬難。
要達成這一目標,途中需付出的艱辛難以想象。
這些苦楚,他本可坦然承受,可一旦心底生了這份執念,往後的所有選擇,都會不自覺地向它靠攏。暫且不提長遠的謀劃,
單是眼前這第四重幻象,若不能消解這份執念,想要從中掙脫,簡直比登天還難。
守在幻象之外的柳氏姐妹,望著被困在第四重幻象中的徐來,心中的焦灼愈發濃烈。
這一重幻象,遠比第三重兇險。畢竟徐來心中那份為天下蒼生奔走的執念,若無法化解,他根本不可能走出這第四重幻境。
徐來自始至終心繫天下蒼生的福祉,才決意與那些作惡多端的奸邪之輩抗衡。倘若此刻輕易捨棄這份信念,他日他又該如何面對自己的內心?
更何況,若真的放下這份執念,日後行事,又該以何種心境與姿態面對世事,這實在讓他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
“天啊,我竟未料到,這後天八卦陣竟有如此威力,若是先天八卦陣現世,我們豈不是全無生路?”
“都說大羅天的神仙遇上這般險境,也難脫身,更別說輕易化解了,眼下這般情形,實在讓人心中沉重。”
柳絮說這話時,眼底滿是憂色,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著眼前的陣法。
她心裡清楚,徐來縱然有逢凶化吉的本事,可一個人想要放下心底長久的執念,逼著自己忘掉既定的目標,本就是極難的事。
尤其是這目標,還是他心心念念、極為看重的,想要做到,便更是難上加難。
“既來之,則安之,你別在一旁絮叨,反倒讓我也跟著慌亂。”
徐來定然無事,徐大哥必會安然無恙,她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此番前往大荒山尋找招妖幡,本就是為了拯救天下蒼生,即便為了蒼生,暫時放下心中執念,又有何妨?
我始終相信,吉人自有天相,危難之際,總能逢生。
柳花在一旁聽著這話,心裡也犯起了嘀咕,只覺得這番話不過是自欺欺人。
一個人若無法放下心底的執念,又怎能衝破這第四重幻境的束縛?
畢竟心念的轉變,只在一念之間,可這一念,便能輕易將人拽回執唸的漩渦,這般根深蒂固的執念,想要改變,實在太難。
無論姐妹二人在陣外如何焦灼擔憂,陣中的徐來都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