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海水翻湧咆哮,若船身在風雨中碎裂,他便會葬身魚腹,萬劫不復。
世間諸事本就莫測,身陷幻境者,常將虛妄作真實,因前路渺茫便輕言放棄。
而他認清了生存的意義,明晰了所行之事的價值,心中再無迷茫,只淡然一笑。
“倘若八卦陣的幻境皆是這般,應對起來倒也不難。想來沒有哪種幻象,能真正牽動心底執念。只要不被情緒亂了本心,不被執念絆了腳步,便不會在幻境中迷失。”
“眼界足夠遼遠,格局足夠開闊,自能掙脫這些虛妄幻象的束縛。”
話音落,他靜看周遭,海船與風雨頃刻間消散無蹤——荒漠與驚濤,終究都是內心執念的流露。
徐來心底或許也曾掠過落寞蒼涼、前路茫茫的情緒,如今卻已消散殆盡;縱使再陷這般絕境,他也能守得住本心,靈臺清明,不被外物所擾。
只要心底無半分私念,坦然直面世間風雨磨難,無論心境如何起伏,都不會動搖他的言行與處世的信念。
片刻後,八卦陣的第三重幻境緩緩展開——徐來走入一間古意小屋,剛落座,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便出現在眼前。
女子身著紅衣,鬢邊斜插數枝豔紅菊花,在素淨衣料的映襯下,暈開一抹濃烈亮色。
這女子分明是他的母親,是記憶裡年輕時的模樣,縱使隔著歲月與幻境,仍讓他心頭湧起久違的溫暖與柔軟。
徐來心絃微顫,險些被溫情牽動情緒,可掃過周遭虛幻景緻,便瞬間清醒,知曉眼前之人只是幻境所化,並非真正的母親。
他穩穩坐在桌邊木凳上,緩緩抬眼,想看看這幻境女子意欲何為——幻境本就是心底最原始渴望的投射。
若想窺見心底曾藏的真實念想與本真渴求,便要靜看女子的一舉一動,聽她會說些甚麼、做些甚麼。
女子在他身側坐下,抬手拿起桌上茶壺,為徐來面前的茶杯續上熱茶,隨後眉眼彎彎,含笑望著他。
“孩兒啊。”
“兒啊,你能在這幻境裡見著娘,心裡可有話要對娘說?往日你總怨娘待你不上心,如今咱們母子守在這小屋裡,娘伺候你吃穿,這般光景難道不好嗎?”
徐來只覺渾身彆扭,若眼前人是四五十歲的婦人倒也罷了,偏她生得和母親年少時一模一樣,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
縱使二人以母子相稱,兒時對母親那份又依戀又怨懟的真切感受,也早已煙消雲散。
他見這女子雖與母親容貌相同,神情舉止卻全然迥異,心底只生滿厭煩。
縱然滿心不適,徐來心底仍存一絲期許,他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妙齡少女,盼她能說些貼心話,撫平自己心底翻湧的寒意與驚悸。
他緊抿著唇,一言不發,那女子卻似看穿了他的心思,緩緩向他身側挪了挪,還將兩人的凳子又拉近了幾分。
她順勢牽住徐來的手,柔聲開口。
“孩兒,莫要怪娘,娘怎會不懂你心中所想?眼前這般境況,不過是當初那場過錯的些許懲戒罷了。”
“娘知道你兒時怨娘未曾好好照料,才與娘這般疏遠,可如今母子同屋,又有甚麼好難為情的?你小時候,不一直是娘這般伺候你的嗎?”
“娘曉得你心中的怨懟,便讓娘補過贖罪,好好照料你,也就夠了。”
“娘在後廚備了不少吃食,你若餓了,娘這就去端來。”
說罷,那妙齡少女起身轉身出了屋,臨出門時還斜睨了一眼呆坐的徐來,此刻的他早已怔在原地,似在思忖著甚麼。
他再無前兩個幻象裡的從容淡定,童年那些不快的過往,盡數湧上心頭,心底情緒翻湧,難以平復。
這便是後天八卦陣中的親情幻境,此陣能勾動人兒時的痛苦經歷,令其心生排斥。
徐來久久沉浸在兒時的思緒裡,一時竟難以掙脫。
陣外的柳氏姐妹,這下可急壞了。
“糟了,糟了!徐來大哥在陣中猶豫不決,後天八卦陣外都亮了紅燈,局勢瞬息萬變,稍一耽擱怕是滿盤皆輸。他後續還會遇上甚麼風波,該怎麼提醒他?我們在外面難道真的一動都不能動嗎?”
柳絮心中焦急萬分,既擔憂徐來的安危,又不願這位曾救過自己的大哥身陷險境。
更何況她素來傾慕徐來,更盼著他能從幻境中清醒,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幻境中的少女根本不是他的母親,只是他內心執念所化。
若徐來始終放不下兒時對母親的執念,便難從幻境中真正解脫。
柳花在旁重重嘆了口氣,這才緩緩開口。
“其實每個人心底,都藏著這樣的念頭。童年裡求而不得的情感或物件,總會在心裡縈繞許久,只因從未擁有,才會念念不忘。”
直到此刻,我才知你大哥竟對母親過往的所作所為,藏著這般深的執念,也難怪他平日裡不苟言笑,一副沉穩老成的模樣。
他年少時確實歷經苦楚,也正因如此,才將自己封閉起來,不願與我們多言,也不肯輕易袒露心緒,才成了如今這般模樣。
由此可見,縱使世間本領高強的厲害人物,在最本質的情感層面,也有著自己的執念與思量。一個人若能徹底想清自己所求,或許能掙脫這份優柔寡斷的牽絆,卻也會就此丟掉心底的慈悲與善良。
這兩種選擇孰是孰非,無人能說清,而徐來顯然不願放下兒時對母親的執念與懷念。
望著陣中陷入沉思的徐來,柳花心中也生出幾分感慨,他本就是重情重義之人,見大哥這般模樣,難免心有慼慼。
小朵母女守在一旁,暗自焦灼,只覺這後天八卦陣變幻莫測,往往一念之間,便定人生死。
陣中飛沙走石、迷霧漫天,任誰被困其中,都難掙脫分毫。
“太可怕了,實在太可怕了!若是主人真困在裡面出不來,我們幾個也只能陪他葬在此處,想活著離開這鬼地方,簡直比登天還難。”
“這陣法旁胡亂堆著的石子,會不會是陣眼?我們想救人的話,能不能挪開些石子,破了這陣法或是改了它的範圍,這樣就能把徐來公子救出來了?”
小朵在旁脫口而出,他心思單純,想到甚麼便說甚麼,這番話卻毫無邏輯,半分用處也無。
柳氏姐妹對視一眼,示意他別再多言,眾人本就心煩意亂,誰也沒心思爭辯這些無用之語。
小朵的母親也在一旁暗暗著急,她心裡清楚,徐來雖對童年的母親心存執念,卻絕不可能就此沉淪。
否則他也不會成長為如今這般厲害的人物,那不過是年少時的一點念想,她相信這份執念很快便會消散。
“我們就在一旁靜靜等候吧,我信徐來公子定能脫困。這般小小的陣法,也想困住他?簡直是笑話,我絕不相信他會栽在這微末陣法裡。”
“你們也別在這來回踱步擾人心神了,都坐到一旁去,我們如今能做的,唯有在外面靜靜等候。”
徐來坐在屋中,正吃著妙齡少女端來的飯菜,滿桌佳餚豐盛至極,讓他心底生出久違的舒適。
他從前從未有過這般感受,在母親的注視下圍桌用餐,那份被愛意包裹的溫暖,直抵心底。只因童年的他總覺孤單無依,無人能走進他的內心,才養成了孤僻的性子。
即便後來練就一身本事,能應對世間諸多風浪,可心底那份對愛的缺憾,始終讓他與人相處時帶著幾分逃避,這也是他時常對自己心生反感的緣由之一。
那妙齡少女將雙手搭在桌上,託著下巴,饒有興致地望著徐來,只覺這位神通廣大、手握五塊靈石的男子,全然不似頂天立地的大人,反倒像個懵懂孩童。
更確切地說,像個痴傻的稚童,那呆愣的模樣,瞧著格外可愛。
“嚐嚐,娘做的菜合口嗎?若是喜歡,往後我日日做,咱娘倆在這,沒人管得著。”
“咱們就守著這地方過一輩子,也好補補這些年對你的虧欠。”
徐來全然沒心思理會眼前的女人,他心如明鏡,早已看透對方的心思,可此刻的他深陷情緒泥沼,難以掙脫,彷彿唯有這人,能填補童年缺失的愛,讓心底的防線層層崩塌。
待他大快朵頤,酒足飯飽後,才緩緩抬眼,瞥了女人一眼,語氣平淡地開了口。
世事變遷,年少的空洞與遺憾,在歲月裡早已凝成無法填補的溝壑。
“你肯為我下廚,這份心意我懂,只是於我而言,再難掀起半點波瀾。”
“我也曾無數日夜翹首以盼,想從你那分得一絲母愛,可時光流轉,我終是明白,人人都有身不由己,我沒資格要求你,作為母親該為我做些甚麼。”
“就像我此刻踏入這荒寂深山,只為尋那招妖幡,前路荊棘密佈,甚至可能葬身於此,我卻從未奢求天下人對我心存感激。”
“這是我自己選的路,心甘情願去走,與旁人無關。”
“你幼時對我做的一切,不過是隨心的選擇,與我無涉,所以我從未怨過你。”
“能安安穩穩坐在這裡,吃完你做的這頓飯,我便心滿意足了。”
“你我之間的情分,就在放下碗筷的這一刻,徹底了斷,你自行離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