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來句句肺腑。他並非智謀不足,而是深知天下為百姓之天下,黎民才是根本。
如今流民四起,作亂者眾多,想團結眾人抗敵,難如登天。底層百姓為活命已拼盡全力,怎會輕易捨身赴戰?
玉龍真人緩緩點頭,徐來所言皆是實情。他早算到徐來的困境,故而清晨相請,為其指點迷津。
“人心本就如此,誰願將苦心所得輕易相讓?今日喚你前來,便是要贈你兩件寶物,你且看好。”
玉龍真人向身旁小童示意,小童轉身入後堂,片刻後捧著精緻木盒緩步而出。
盒蓋掀開,內有一本天書與一柄古鏡。
徐來一眼認出,這正是當年被收回的天書,眼中精光乍現,難掩狂喜。
“天書?這正是我當年只修三分之一的那本!後來因故被師父收回,我始終記得您說我與它緣分深厚,日後必將重得。”
“如今能再從師父手中見到它,您當真要將它贈予我?”
徐來雖確信無誤,依舊收斂心神,持守晚輩謙遜,不敢有半分驕縱。
“看你欣喜之態!這天書本就該歸你。當年機緣未到,後續功法未補全,我怕你參悟不透、修煉走火,才暫且收回。”
“如今時局已變,天下重任在你肩頭,這天書正是你最需的助力。”
“典籍核心記載內功極致、招式化境之法,封皮背後,更是殺伐頂尖功法。”
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必先修得強大內心,方能施展此等本事。若無定力,即便手握天書絕學,終會一敗塗地,這點你務必牢記。
玉龍真人視天書如珍寶,亦如疼愛親徒。徐來感念其厚愛,穩穩接過天書,笑著說道:
“師父說得極是!我從前常因心存良善被人算計,無論兵法謀略還是處世決斷,都需一顆堅韌之心。”
“暫斂本心,以護天下蒼生,此理我已徹悟。”
“師父儘管放心!”
徐來心境早已不同往日,不再單純。人的善惡,從非旁人三言兩語可定,更看能否為眾生謀福。
於此,徐來問心無愧,故而言語堅定果決,擲地有聲。
少年侍立一旁,見玉龍真人對徐來禮遇甚厚,心中不服,卻又無言可辯。
他上前為師父與徐來斟滿茶水,緩緩開口。
“師父,徐公子福緣深厚,得昊天鏡與天書垂青,弟子侍奉您數百年,從未見此等機緣,還望師父三思。”
玉龍真人輕聲呵斥。
“你怎可與徐公子相提並論?縱覽三界,年輕一輩無人能及徐來。我尚且順天而行,你何必心生怨懟?”
“此乃天定之事,往後不可再出此無狀之言。”
“道長,有如此乖巧弟子,實在令人羨慕。再過兩月便可平定天下紛爭,若您願意,可隨我回玉柱洞修行,不知意下如何?”
徐來手持昊天鏡,得知此鏡可照見三界妖魔本相,雖無殺伐之力,卻極擅探查辨偽。
玉龍真人本欲奉天帝之命,將兩件寶物贈予徐來,未料徐來主動拜師,令這位沉穩老者又驚又喜。
“若能如此,再好不過。兩月後你若平定天下,天帝必厚賞於你。屆時你若仍願修行,我必收你為徒。”
徐來打了個哈欠,折騰一晨,已然疲憊。
他心知該告辭,略作寒暄,便在少年陪同下離開玉柱洞。
少年行路極快,不時偷瞥徐來,見他神色安然,便縱身飛去,轉瞬不見。
徐來心中瞭然,感念玉龍真人厚待,亦知自己不配獨佔兩件至寶。
若玉龍真人日後收徒,眼前少年便是他的大師兄。
這位師兄,定要好好結交。
徐來快步追上,開口道:
“大師兄莫惱。師父雖將寶物暫付於我,可天地萬物歸天道,無人能私藏。我正需此物平定天下。”
“你放心,待我完成天命,必與你同參天書,你我兄弟共修,豈不美哉?萬不可因此事與師父生隙。”
“師父亦是遵天帝之命,你說對嗎?”
少年本滿心失落,聽聞可共研天書,眼中頓生光彩。
他轉頭難以置信地望著徐來,確認無欺後,展顏笑道:
“此話當真?我可沒逼你!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自然算數!言而無信,便是小狗!”
徐來笑著應道。
“對了,我還不知你的名字。”
洞中相處日久,我見你行事穩妥,早想結交。方才你與師父相談甚歡,一時未曾問及。
往後你我常相見,也算同修之友。
徐來語氣溫柔,望著少年目光懇切。
他真心喜愛這孩子,仙姿靈氣,難怪被玉龍真人收為弟子。
待天下安定,他便可在此洞安心修行。
與自己同修,修為定能更上一層。
“聊了許久,竟忘了自我介紹。”
我知你名徐來,與我同為雙名,我叫牟平。
我自幼孤苦,幼時便被師父收養。
多年來與師父情同父子,早已斷絕塵緣,未尋俗世親人。數百年光陰彈指而過。
世間再無關於我的蹤跡,無人知曉。
今日與你相談甚歡,你肯允我共研天書,可見你我緣分深厚。
待你事了,我自駕龍鳳駒前來尋你。
“好,一言為定。”
徐來與牟平滿心歡喜,不多時便同返眉山佛寺。
徐來剛入寺便覺異樣。佛像方才修繕完畢,房梁卻驟然失色。
寺中殿宇盡透衰敗之象,他眉頭微蹙,繼續前行。
滿目蕭條,令他滿心疑惑。
不過半日之別,眉山佛寺何以劇變?莫非時空錯亂,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才致物是人非?
不知柳氏祖孫與小朵母女安危如何。
他縱身前往記憶中的居所。
循跡至寺中偏僻角落,推開木門,只見空屋蛛網密佈。
屋內陳設蒙塵,小朵母女與柳氏祖孫杳無蹤跡,不知去向。
“此事蹊蹺至極。”
才過半日,周遭便已物是人非。
自古便有傳聞,天界與凡界時間流速不一,易生時空錯亂之象。
玉柱洞本非天界,只是一處世外清境,竟也有逆轉光陰之效。
若外界已過漫長歲月,那場天下大亂,是否早已落幕?
徐來喃喃自語,心中惶惶不安。
他牽掛四位夥伴,不知他們生死,更不知他們流落何方。
四人雖略通法術,遇上強敵妖邪,根本無力抗衡。
脫身之機渺茫,必須儘快尋到他們,否則必遭毒手。
徐來施法,將眉山佛寺反覆探查。
寺中空無一人,連灑掃的小僧也不見蹤影,更顯詭異。
他必須外出探查。
眉山僻靜,不如前往人間繁盛之地,檢視是否還有人煙聚居。
徐來飛身半空,望向人煙之處,只見遠處高丘之上聚滿人群。
為首之人身著赭黃道袍,披髮仗劍,迎風誦唸,狀若瘋癲。
百姓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圍在丘上,緊盯道士,似在祈求生機。
徐來不及細想,當即化身乞丐,蹲在一旁。
他想聽清道士所言,也想知道眾人為何對他如此信奉。
此地之外,再無活人,這群人為何聚於此地?
“蒼天在上,大地茫茫,三界之中,唯我黃黃,天下獨尊。”
老道聲音淒厲如泣,滿含悲涼,聞者心酸落淚。
百姓圍在道人身側,痛哭失聲,悲慟欲絕。
無人知曉,他們歷經何等磨難,才會如此絕望。
徐來聽了許久,仍不明局勢,只猜到道士是在向天乞憐,拯救百姓。
這些百姓苦不堪言,只求一死,換得來世安穩。
別處難尋人影,唯有此處聚集數百逃民。
他們個個瘦骨嶙峋,撐不了多久。
徐來走近一位紅衣老婦,年約四五十,頭髮散亂,含淚似悼亡兒。
徐來輕拍她肩,溫聲道:
“大娘,莫要太過傷心。”
“你究竟遭遇了何等慘事?”
“為何落得這般境地?”
“眾人在此做甚麼?”
“我初來此地,聽聞天下大亂,百姓四散躲避,你們為何公然聚集?”
“就不怕惡人趕盡殺絕嗎?”
老婦聞言,怒目圓睜,握拳猛擊土丘,厲聲道:
“我老婆子何懼之有?我兒早已被惡人害死!”
“我苟活於世,誰要取命,儘管來拿!”
“我走投無路,顧不得將來,也無心再顧。”
“道長跪拜祈天,只求賜死,換得來世安樂,我也想早日見我兒。”
“如今天下是惡人的天下,百姓無力反抗。”
“四方諸侯盡遭屠戮。”
“我們已無指望,只能託付天意。上天若不降救世之人,我們便無活路。”
“不如將這世間,盡數交給惡人。”
“任由他們為禍,我信惡有惡報。”
老婦說罷,氣力耗盡,冷汗直流,淚汗交融,精神萎靡。
可她眼中,仍滿是赴死之願,彷彿閉眼便能見到兒子。
徐來聽畢,心頭一沉。
他萬萬沒想到,短短半年,世間已翻天覆地。
他只離開半日,凡間已過半年。
柳氏姐妹與小朵母女不知所蹤。
四方諸侯盡滅,軍閥瓜分天下。
各方勢力割據,殘暴欺壓百姓,逼得眾人絕望求死。
“唉,造化弄人,我竟落得這般境地。”
“不過半日,凡間為何劇變?我曾卜算大吉,怎會變成如今局面?”
“你既有天書與昊天鏡,眼前困局,該如何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