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困局已無轉圜可能,即便只想稍挽頹勢,身邊也無一人可用,更奈何不得那些割據軍閥。
若僅憑法術硬拼,對方麾下怎會沒有術法高手?如此只會將天下百姓拖入連綿戰火,令人焦灼無措。
徐來在旁低聲自語,聲音雖輕,土丘上執桃木劍作法的老道卻聽得一清二楚。
老道早已留意到他,當即停劍入土,轉身看向徐來問道:
“你這後生,從何處而來?”
“沒見我正在施法?”
“在旁聒噪不休,亂我心神,害得我咒術未能念滿九百九十三遍。”
“你若真心為百姓祈福,便該付諸行動。”
“而非整日空談,只說不做,毫無意義。”
“你若願以身殉道,死於我桃木劍下,便同他人伏於土丘,我自會送你們解脫,免受世間疾苦。”
“即便那些惡徒,也再不能傷百姓分毫。”
“亂世之中,想要活下去,太難了。”
徐來聽罷,緩緩抬眼打量老道。他面容粗陋,卻隱有仙風道骨,雖心懷救民之念,可將眾人盡數送走的做法,終究過於殘忍。
常言道,好死不如賴活。上天未奪人性命,他怎可擅自決人生死?
這般做法,大錯特錯。
徐來雙手抱拳,向老道深揖一禮,正色道:
“老道長,我知您心懷慈悲,欲救萬民於苦海。可您此舉,恐會釀成更大災禍。如今倖存百姓,皆是天命所留,命薄者早已遭惡人所害。”
“我們當積蓄力量,組建隊伍,護佑百姓堅守求生,不可輕言放棄。惡有惡報,那些歹人終會自食惡果。”
“您何必急於一時,將自己也推入絕境?”
“我來此前曾聞,過山佛寺旁,有位名叫徐來的青年,招兵練陣,一心救濟蒼生。”
眼看軍閥將滅,為何短短半年,此人便杳無音信?
莫非他早已兵敗遇害?
徐來問出此話,心中忐忑,不知周遭之人是否識得自己真身。
他故意提及此事,只想探明半年來,自己與同伴派往各地的部下究竟下場如何。
他必須從親歷者口中,弄清自身處境。
“甚麼?你竟敢提徐來那廝?我等正欲找他問罪!”
眾人都說,大戰將起之際,他早已偷偷潛逃。
藉口拜見道長離去,一消失便是半年,再無蹤跡可尋。
他曾讓萬民重燃希望,可結果呢?
他臨陣脫逃,怕是畏懼軍閥兇險,倉皇逃竄——他的幾位同伴,早已被我等擒殺。
不殺此人,難平民憤。正因他臨陣退縮,東西南北四路勢力盡被軍閥掌控,麾下將士遭利用後頭顱高懸示眾。
無數百姓因他逃亡,深陷苦難。此等小人,罪有應得,若讓我撞見,定不輕饒。
“你問問在場眾人,誰不恨他怨他?”
老道說罷,頸間青筋暴起。
在眾人眼中,徐來已成十惡不赦之徒,比慣常惡賊更為歹毒。
惡賊始終作惡,從未予人希望,可徐來不同。
他曾給窮苦百姓翻身做主的期盼,卻在大戰將至時棄眾而逃。
無人知曉,他是自知不敵,還是惜命避戰。無論緣由如何,他都讓天下大亂加劇,這般行徑,碎屍萬段亦難平眾怒。
徐來聞言,倒吸一口涼氣,未曾想自己短暫離去,竟生此鉅變。
臨行前,柳氏姐妹曾勸他處置完諸事再走,他自卜為吉,未將勸告放在心上,如今回想,才知低估了局勢。
這般局面,絕不能成真。
我推算之術向來精準,為何會有此誤判?
莫非是玉真真人刻意設局試探,令我做出錯判?
徐來又驚又慌,一時手足無措。
他見老道與眾人滿眼怨毒盯著自己,心生怯意,侷促開口:
“我未想到徐來竟行此卑劣之事。我乃外鄉過客,不知前因後果,今日聽道長與諸位言說,才知他犯下如此大錯。”
如今局勢已定,他術法亦愈發高強,這般境地,還能否扭轉敗局?
“還想逆轉敗局?憑他這般心性,根本沒有翻盤的可能。他連眾人安危都能棄之不顧,又怎會在乎我們的死活。”
“若他當初肯聯結各方諸侯,全力籌謀退敵之策,我們這半年,早已過上安穩日子,何須再受惡人欺凌、任人擺佈。”
“我們整日活在驚懼之中,時刻擔心那些惡徒揮刀相向。”
“正因徹底絕望、再無指望,我們才出此下策,願在此了結性命,不再受惡人魚肉。”
“正是如此。”
“若不是被恐懼逼至絕境,我們何至於落得這般下場。”
“徐來此人,本就不是能救天下於水火的人。”
“若他真心體恤百姓,如他所言那般,百姓怎會不擁戴他?我等隊伍又怎會一敗塗地。”
“他曾如救贖之光,帶給我們無盡期許,可如今呢。”
他擅自離去,讓我們蒙受滅頂之災,而他離去的緣由,我們始終不知。他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
此人若非天性歹毒,便是軍閥刻意捧出的棋子,設下圈套瓦解我等軍心,再將我們一網打盡。
只要徐來此刻現身,我定要將他碎屍萬段,方能平息心頭之恨,告慰逝去的親人。
“我們心中自有是非判斷,深知徐來為人。即便他如今道法高深,可與軍閥抗衡,又能如何。”
“他難道能憑一己法術,殺光所有惡人嗎。”
“絕無可能——即便封神時代,也不容許以法術屠戮百姓換勝,更何況今日時局。”
“我們只能接受現實。但善惡終有報,那些橫行作惡之徒,遲早自食惡果。”
“無人能救他們,即便我們今日赴死不再抗爭,也信天道昭彰,必懲奸邪。”
“他們如今囂張跋扈,待到命盡之日,定會為所作所為悔恨不已。”
“到那時,他們連悔過的機會都不會再有。”
“畢竟,他們的福分,早已被自己耗盡。”
眾人邊哭邊訴,恨意滔天。這份恨意,遠超對惡徒的怨毒,盡數指向徐來。
在他們看來,徐來先予希望,再親手碾碎,將他們推入無邊絕望。
連活下去的勇氣,都被他徹底掐滅。
只因輕信徐來,才招致今日大禍。只要有機會,他們必向徐來複仇,即便入地府,也要在閻羅面前告他一狀。
如此惡人,絕不能輕饒,否則天下百姓的冤屈,再無申訴之地。
徐來聽著眾人控訴,滿心愧疚與委屈。他暗下決心,定要返回玉柱洞,向玉龍真人問清一切,為何局面會變成這樣。
是自己推演有誤,還是有人暗中算計?此事,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徐來草草安撫幾句,便匆匆離開土丘。
他心裡明白,自己根本攔不住這些人。若眼前一切是幻境,這些人本就不存在;若為真實,以他如今修為,即便手持天書與昊天鏡,也無力迴天,只能任由事態發展。
徐來身形一晃,化作流光,全速趕往玉柱洞。
他飛行極快,不過一炷香,便已到玉柱洞前。
未等進門,白衣牟平已在洞口等候。見徐來去而復返,牟平含笑打量,似早有預料,開口道: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只是沒想到等了這麼久。師傅已在洞內等候,快隨我進去。”
“甚麼?師傅早知道我會回來?”
“今日清晨,不是才讓你跟我離開玉柱洞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在凡間所見異象叢生,等趕回玉柱洞,人間已過半年。如今天下分裂,軍閥盡佔各地。”
“我已無力迴天,即便身懷天書、昊天鏡,也無濟於事。我百思不得其解,才急返玉柱洞,求見玉龍真人,請師傅解惑,指明前路。”
“為何會變成這樣?”
徐來將滿腹疑問盡數說出。再看牟平,只覺處處可疑,認定二人一唱一和,故意設計自己。
他猜不透玉龍真人的心思,為何屢次戲弄於他。他必須當面問清,絕不能因對方神通廣大,便任人擺佈。
念及師徒情分,他也不能這般不明不白被算計。
牟平見徐來怒氣難平,輕拍他的肩。在牟平看來,徐來心性純良,並無惡意,便笑著說:
“你莫要怪師傅,萬事皆有緣由。”
“師傅特意讓我在此等你,必有要事相告。他這般安排,自有深意,快跟我進去。”
“見到師傅,你便甚麼都明白了。”
徐來不再多言,默然跟著牟平,片刻後,便走入山洞深處。
他甫一踏入山洞,便見玉龍真人端坐於上首蒲團,身旁立著柳氏姐妹與小朵母女四位舊識。
徐來心中大驚,他多方尋覓未果的四人,竟被接入玉柱洞,且侍立在玉龍真人身側。
這究竟是何緣由?莫非她們早已被安置在此?
短短一上午,為何會發生這般劇變?徐來眉頭緊蹙,躬身行禮,向玉龍真人問道。
“玉龍真人,弟子滿心疑惑,眼前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清晨才離洞,本欲下山平定亂世,怎料天下早已分崩離析、群雄割據,四方諸侯盡被軍閥剿滅。
我如今無力迴天,還請真人明示天下大勢,弟子實在不知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