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交談,那女子眼中竟無半分對家的眷戀。
她不願讓兩位姑娘送自己回家,連忙擺手推辭。
“罷了,我此刻半點也不想回家。待在這深山裡,反倒覺得舒心。雖說不知被何物捲來,但若能長久在此生活,我心中萬般願意。”
“就讓我先在這兒住些時日吧。你們怎會在此?是住在山裡嗎?可否幫我找點吃的?我此刻餓得厲害。”
那女子對柳花、柳絮說出這番話。
柳花、柳絮見她天真爛漫,宛若嬌憨小花惹人喜愛,一時竟想將她帶回山洞。
二人轉頭,以眼神向徐來徵詢意見。
可徐來面色凝重,全然沒有帶她回山洞的意思。
畢竟那山洞是處封閉結界,外人絕無可能尋到。
若將這女子帶進結界,無人知曉她的真實身份。
倘若她心懷歹意,欲加害眾人,後果不堪設想。
更何況如今天下未定,心懷不軌的惡人比比皆是。
即便這女子看似普通凡人,誰又能保證她沒有高深法術?
萬一她故意化作這般模樣前來哄騙,也不得不防。
當下的局面,便顯得格外尷尬。
徐來淡淡開口:
“把她帶到旁邊的樹洞裡去!”
那樹洞別說容下十人,再多些人也綽綽有餘,裡面還放著炊具,本是一眾乞丐的落腳之地。
雖荒廢許久,但供一人居住,完全不成問題。
徐來話音剛落,抬手一揮,一陣狂風驟然颳起,轉瞬便將那女子捲進樹洞。
這一刻,那女子瞪大雙眼,滿臉皆是難以置信。
方才還在水窪邊的她,竟轉眼身處一處寬敞樹洞之中。
樹洞裡擺著各式傢俱,鍋碗瓢盆一應俱全,各類食物也應有盡有,恍若另一個天地。
即便是在自己家中,也無這般齊全的廚具。
她快步走到一碗白粥旁,連忙端起飲下。
只覺這碗白粥,是世間最美味的滋味,自己從未喝過這般好喝的粥。
即便那粥早已涼透,也不知擱置了多久。
“好吃,太好吃了!多謝你們為我尋得這般住處,我便先在此住下了,總算不至於走投無路、自生自滅。”
在這荒山野嶺,能尋到這樣一處安身之所,再摘些野果、獵些野味果腹,想來這條性命總算是保住了。
多謝幾位的救命大恩,若無你們,我這條小命恐怕早已葬身在那水窪裡。
倘若日後能在這地方安穩度日,說不定還能為諸位略盡綿薄之力。
那女子一邊磕頭,一邊對徐來和柳氏姐妹說這番話,看模樣,她對這處落腳地十分滿意。
柳氏姐妹與徐來又叮囑了她幾句,便轉身返回山洞。
一路上,徐來始終未與柳氏姐妹說一句話,滿心皆是憂慮,絕不能輕易落入他人算計。
柳氏姐妹早已察覺徐來面色凝重,二人路上也未主動詢問,直等到回到山洞。
在這結界之中,談話不會被旁人察覺,柳花、柳絮這才開口。
柳花看向徐來,問道:
“徐大哥,往日救人,你向來熱心主動,今日怎會這般模樣?我極少見你救人如此不上心。”
“更何況那女子落水,還是你親手救起的,可你卻態度冷淡,好似全然不信她,難道你懷疑她是上官玉磊那一夥的?”
“難不成,你早看出她絕非普通人,只是打算先假意敷衍,待相處日久,再慢慢摸清她的底細?”
這話一出,柳花心中頓時疑竇叢生,全然猜不透徐來的心思。
可無論他有何打算,也不該對一個素不相識的路人這般嚴加防備。
她只想讓徐來說清心中疑慮,別讓自家姐妹稀裡糊塗被矇在鼓裡。
柳絮的想法與姐姐如出一轍,她也摸不清徐來的盤算,只覺得這般做法,定會生出許多無端的麻煩。
“你們猜的沒錯,我心中正有疑慮,那女子絕不可能是被狂風捲來的,這話明顯是她的託詞。我雖無法當場戳穿,卻能肯定,她絕非普通凡人。”
“可她究竟身懷何種本事,我實在無從知曉。即便尋常異士,也有變身之能,憑我們眼下的手段,想推算她的底細,難如登天。”
“方才與她交談時,一股邪氣直撲面門,讓這樣的人留在身邊,實在太過危險。”
“我還一直擔心,將她帶進山洞後,她會趁我們歇息無備時突然下手,到那時,我們連逃遁之地都沒有。”
“所以方才我才那般態度,你們莫怪我冷漠,不過是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們必須做好兩手準備。”
徐來說完,便轉過身,揹著手一步步走向石壁,似是在石壁上發現了甚麼異樣。
柳花、柳絮姐妹聞聽此言,相視一眼,默然不語,乖乖跟在徐來身後,留于山洞之中。
徐來攜柳氏姐妹緩步上前,柳花見石壁上現出細痕,便循壁走了過去。
近前才看清,石壁上滿是刀削斧鑿般的紋路,旁側還散落著點點梅花狀印記。
這景象讓徐來心頭一緊,他掐指一算,便知危險將至,這些紋路皆是災禍臨頭的徵兆。
柳氏姐妹不知緣由,見徐來眉頭緊鎖、凝思不語,便知定有未知禍事將至。
柳花走上前,輕拍徐來肩頭,低聲問:“到底出了何事?方才還相談甚歡,怎的突然沉默了,是那落水女子真有問題,還是這石壁出了異樣?”
柳花雖早見石壁裂痕,卻全然不懂其意,她從未學過推算之術,自然看不明白其中端倪。
此刻在她心中,徐來如同神通廣大的師長,他的話,她皆全然信服。
柳絮也走上前,伸手輕觸石壁裂紋,只覺這裂痕像是剛出現不久,並非山洞中舊有的痕跡。
山洞內陰暗潮溼,若裂痕日久,縫隙中必會凝滿細密露珠。
可這裂縫裡的露珠寥寥無幾,柳絮便未放在心上,只當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徐來心中暗忖:“如今危險近在眼前,想來定與那落水女子脫不了干係。方才救她時,我分明聞到她身上有濃郁梅花香,莫非這場禍事因她而起?”
荒無人煙的山野間,憑空出現這樣一位嬌美少女,任誰見了,都會滿心疑慮。
這山洞布有結界,本無妖魔能輕易闖入,除非我親手撤去結界,否則我們的性命,怎會這般輕易陷入險境?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們必須十二分警惕,絕不能遭旁人暗中算計。當下最要緊的,便是設法除掉周氏娘子,還天下太平。
其他事皆暫且擱置,若總這般渾渾噩噩,到頭來遭人陷害,恐怕還傻乎乎地為他人叫好。
徐來說這話時,眼珠滴溜溜轉,只覺自己把事情想得通透至極。
那周氏自始至終再未露面,雖說從前有過一面之緣,如今印象卻早已模糊。更何況,手握百寶錦囊的周氏娘子,傳聞本事遠比上官玉磊高深。
這般處境下,若無法精準預判她的行蹤,等她欺近身前、暗中下手,我們卻毫無察覺,豈不是兇險萬分?
柳花、柳絮姐妹自然清楚,徐來向來思慮周全,絕不會給旁人可乘之機,可二人一時也想不出應對之法。
見人落水卻袖手旁觀,豈不是違背了修行的初心?上天本有好生之德,人若心存善念,天地神佛自會暗中相助,這本非難事。
可落到實處,凡人無火眼金睛,又怎能輕易辨明善惡?也只能頂著更大風險,行向善之舉。
柳花心境平和,只覺那落水女子貌美嬌憨,如小兔一般惹人憐愛。
這般少女,意外失足落水,旁人見而不救,豈不讓人心寒?倘若世人皆如此,天地間又何來善惡報應?
怕是世人都會避善趨惡了。
柳絮望著徐來說:“徐大哥,我雖認同你的做法,也知你並無害人之心,只是想防備對方、護好自己。”
“可我們這般想法,怕是會讓真正需要幫助的人錯失援手,或是讓我們在該出手時,沒能幫到真正需要的人,這該如何是好?”
柳絮說這話時,心中滿是困惑。她深知,凡間太多人因怕做好事被訛,便索性不再伸出援手。
日久天長,世風日下,人們不再崇尚孝道、踐行善道,只想著明哲保身。長此以往,人世間又何來禮義廉恥?
可這樣的事,在凡間日日上演,無人能阻,不過是道德淪喪,天道泯然罷了。
徐來笑著搖頭,滿臉無奈,他輕嘆一聲,緩緩對柳氏姐妹說:
“即便如此,我們也不得不防。我並非說那女子定是惡人,只是種種跡象來看,她來路不明,也說不清到此的緣由。”
“她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只說是大風將她捲到此地,腦中一片空白,甚麼都記不清。這般情形下,我們必先護好自己,至於凡間之人是否都明哲保身、見難不救,我便不得而知了。”
“只是若真有人這般做,我們也無可厚非,天下人何其多,怎能指望人人見難都出手相助?”
“道德綁架,在我們修道之人眼中絕不可取。起心動念的瞬間,所有善惡報應,都會印在唸頭裡,顯現在未來的果報中。”
“我們只需做好自己該做的,不必過問後續,便是凡人所說的,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可他心中依舊疑慮重重:這女子究竟來自何方?來路不明,行事難測,實在讓他放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