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章 是活人就好

2025-07-11 作者:不大滿意

何大清幾乎是癱在自家堂屋那把咯吱作響的破竹椅上,背脊緊貼著冰涼的椅背,彷彿這樣才能汲取一點支撐,不至於徹底垮下去。從背陰衚衕亡命奔逃回來,已經過去小半個時辰,可那股子透骨的寒氣,卻像是鑽進了他的骨髓縫裡,怎麼也驅不散。他兩隻手緊緊交握著,擱在膝蓋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依舊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每一次閉眼,那兩套空蕩蕩、瞬間塌陷下去的黑色警服,就如同鬼魅的烙印,清晰地浮現在他漆黑的視野裡,帶著無聲的、令人窒息的恐怖。

堂屋裡光線昏暗,只有灶膛裡未熄的餘燼散發著微弱的光和一點點聊勝於無的熱氣。空氣裡瀰漫著劣質煤煙、陳舊木頭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劫後餘生的壓抑味道。

“當家的……” 何大清渾渾噩噩間,感覺一隻同樣冰涼卻在微微發抖的手覆在了自己緊握的拳頭上。他猛地一哆嗦,驚弓之鳥般抬起頭,正對上妻子楊素芬那雙佈滿血絲、盛滿了驚懼和憂慮的眼睛。她臉色不比何大清好多少,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顯然也被剛才父子倆那副活見鬼的模樣嚇得不輕,卻又強撐著。她的目光越過何大清的肩膀,憂心忡忡地望向裡屋緊閉的房門,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雨昂……雨昂他到底咋了?柱兒說……說哥臉白得像紙,嘴邊……嘴邊還有血印子?” 她不敢細想,更不敢問那聲淒厲的“鬼啊”到底是怎麼回事。

何大清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抽回手,眼神閃爍,不敢看妻子的眼睛。喉嚨裡幹得發痛,他費力地吞嚥了一下,才擠出一絲嘶啞破碎的聲音:“沒…沒啥大事。就是…就是回來路上,撞見…撞見點不乾淨的,嚇著了……” 他頓了頓,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補上後半句,聲音虛浮得如同夢囈,“孩子…孩子身子骨弱,受了驚,得…得趕緊請大夫瞧瞧!”

“不乾淨的?” 楊素芬臉色更白了,鄉下人對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有著天然的敬畏,尤其在這樣兵荒馬亂的年景。她看著丈夫那副魂不附體、驚懼未消的模樣,心知事情絕非“撞見點不乾淨”那麼簡單。但此刻兒子的安危顯然壓倒了一切。她不再追問,只是用力地點點頭,聲音帶著決絕的顫抖:“我這就去!砸鍋賣鐵也得請個大夫來!”

楊素芬匆匆裹了件更厚的舊棉襖,腳步虛浮卻異常堅定地衝進了外面刀子似的寒風裡。何大清聽著院門開合的吱呀聲,妻子急促的腳步聲遠去,堂屋裡只剩下他和縮在角落小凳子上、大氣不敢出的傻柱。傻柱抱著膝蓋,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看緊閉的裡屋門,又看看失魂落魄的爹,小臉上全是懵懂的恐懼。

何大清的目光,最終還是不受控制地、死死釘在了那扇薄薄的、糊著發黃舊報紙的木門上。門後,是他剛剛從“鬼口”裡搶回來的大兒子。他腦子裡像是有兩個聲音在瘋狂撕扯。

一個聲音在尖叫:鬼!那衚衕裡有吃人的惡鬼!雨昂就在跟前!他……他會不會也被……?那嘴角的紅……那冰冷的……他不敢想下去,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幾乎要將他溺斃。

另一個微弱的聲音卻在掙扎:那是他兒子!他親生的兒子!從小病病歪歪拉扯大的何雨昂!他親眼看著大夫一次次搖頭嘆息,看著他一日日消瘦下去……他剛才拖著他跑的時候,那身子骨雖然輕飄飄的,但……但還有熱氣兒!那心跳……隔著薄薄的夾襖,他好像……好像還隱約感覺到了?雖然微弱,但確實在跳!

這個念頭像一根救命稻草,讓何大清瀕臨崩潰的神經勉強維繫著。他需要確認!必須確認!大夫……大夫來了就能知道!大夫能看出人是人是鬼!

他像個石雕一樣僵在竹椅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裡屋門,耳朵卻豎得老高,捕捉著外面任何一絲微弱的動靜——是妻子帶著大夫回來?還是……還是別的甚麼不速之客?背陰衚衕裡沒了兩個警察,這城裡的天,怕是要變了。

***

裡屋比堂屋更暗,更冷。一股子濃重苦澀的藥味混雜著長久臥病之人特有的、衰敗的氣息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裡。一張硬板床幾乎佔據了屋子的一半,何雨昂——或者說,肖昂的意識,正沉浮於一片混沌的深海。

身體的感覺很奇異。不再是之前那種徹骨的、彷彿下一秒就要分崩離析的虛弱和冰冷,雖然依舊沉重如山,但魂魄深處那無時無刻不在的、如同冰錐鑿刺般的撕裂劇痛,竟奇蹟般地減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暖流,如同初春時節解凍的溪澗,艱難卻持續地在他這具千瘡百孔的軀殼裡緩慢流淌、滲透。這暖流帶著一絲鐵鏽般的腥甜氣,正是那兩個舊警察血肉命數所化。它暫時修補了魂魄最致命的幾道裂痕,提供了一點點支撐這具身體不至於立刻崩潰的“燃料”。

然而,這力量太弱小了,如同風中殘燭。肖昂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屬於他原本的、屬於“惡靈”本源的龐大而陰冷的力量,此刻如同被厚厚的冰層封凍在魂魄深處,死寂一片。強行發動那禁忌的吞噬能力,幾乎耗盡了他最後一點引動本源力量的“火種”。現在,他就像一個守著巨大卻無法開啟的寶庫的乞丐,空有“惡靈”之名,卻虛弱得連一個壯年農夫都未必能敵過。更要命的是,身體對這“燃料”有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本能渴求,如同沙漠旅人對清水的渴望。這渴求潛伏在意識深處,蠢蠢欲動,讓他感到一種源自靈魂的戰慄和厭惡。

就在他艱難地梳理著自身狀況時,房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了。微弱的光線洩了進來,伴隨著母親楊素芬刻意壓低的、帶著哭腔的絮叨:“大夫您這邊請……快給我兒瞧瞧……他……他這打小就弱,今日又受了驚……”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棉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提著一個磨得發亮的舊藥箱,被楊素芬近乎半攙半推地引了進來。老者便是南城有名的“濟世堂”老坐堂大夫,姓孫,醫術頗受街坊敬重。他身後跟著探頭探腦、一臉緊張的何大清。

孫大夫的目光銳利如鷹,瞬間就鎖定了床上那單薄的身影。他走到床前,先是仔細端詳何雨昂的面色。灰敗中透著一絲極其不正常的、病態的潮紅?嘴唇乾裂發青,但唇邊……孫大夫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看到了那抹已經乾涸、顏色發暗的淡紅痕跡,像是血跡,又不太像。

“手。” 孫大夫言簡意賅,聲音沉穩。

楊素芬趕緊上前,小心翼翼地托起兒子那隻露在破舊薄被外的手腕。那隻手蒼白得幾乎透明,面板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瘦得只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指尖冰涼。

孫大夫伸出三根佈滿皺紋、卻異常穩定的手指,輕輕搭在了何雨昂腕間的寸關尺上。他微闔雙目,凝神靜氣。

屋子裡落針可聞。何大清屏住了呼吸,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死死盯著老大夫搭在兒子手腕上的那三根手指,彷彿那是宣判生死的鍘刀。楊素芬雙手緊緊絞著衣角,指甲掐進了掌心也渾然不覺。傻柱扒在門框邊,小臉繃得緊緊的。

時間一點點流逝。孫大夫的眉頭越擰越緊,額頭上幾道深刻的皺紋幾乎要擠到一起。他搭脈的手指時而微抬,時而輕按,指尖彷彿在感受著某種極其細微、又極其古怪的搏動。

肖昂的意識在混沌中保持著高度的警惕。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溫和卻帶著探查意味的微弱氣流,正順著老大夫的手指,試圖滲入自己的脈絡。他強壓下身體本能的排斥和魂魄深處那絲屬於惡靈的陰冷警覺,將吸收來的那一點點駁雜的生命力盡力模擬成虛弱的“人”的脈象——細弱、遲滯、時斷時續。同時,他調動起這具身體殘存的所有虛弱感,讓呼吸變得更為艱難、淺促,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也配合著微微顫抖起來,如同風中殘燭。

果然,孫大夫臉上的疑惑之色越來越濃。他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閱盡滄桑的眸子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疑。他收回手,目光如電般掃過床邊緊張萬分的何大清。

“何師傅,” 孫大夫的聲音帶著一種探究的凝重,“你老實告訴我,令郎……今日之前,是否用過甚麼虎狼之藥?或是……用了甚麼偏方?”

“啊?”何大清被問得一愣,隨即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沒!絕對沒有!孫大夫您知道的,雨昂這孩子底子薄,虛不受補,那些虎狼藥我們哪敢碰啊?偏方……偏方更是沒有!” 他語氣急切,生怕大夫不信。

孫大夫捋著花白的鬍鬚,眉頭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眼神裡的困惑幾乎要溢位來:“這就奇了怪了……”他重新看向床上“昏睡”的何雨昂,像是在看一個違背了醫理的謎團,“老夫昨日才來過,那時令郎脈象沉微欲絕,形銷骨立,胎裡的弱症,幾乎不能治癒可現在竟然有一絲絲好轉的跡象……”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古怪,“可今日這脈象……雖依舊細弱無力,根基虛浮,但……竟隱隱有了一絲迴旋的生氣?雖然這生氣……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邪乎勁兒,時強時弱,如風中殘火,極不穩定……但確確實實,強了那麼一絲絲!”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用指尖比劃了一個極其微小的距離,強調著那一絲微不足道卻又真實存在的“生機”。

“這……這怎麼可能?”何大清完全懵了。他不懂甚麼脈象醫理,但他聽懂了最關鍵的一句——兒子“強了那麼一絲絲”!胎裡弱症甚麼都沒吃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反而“強了一絲絲”?除非……除非那背陰衚衕裡的“鬼”,沒害他兒子,反而……

一個極其荒謬、卻又帶著一絲詭異誘惑力的念頭不受控制地鑽進了何大清的腦海:難道那吃人的惡鬼……吃了那兩個惡貫滿盈的警察,反倒給兒子……續了命?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慄,又隱隱感到一絲扭曲的、絕處逢生的僥倖。他不敢深想,也來不及細究這“生機”為何“邪乎”。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釘在了孫大夫最後那句“但確確實實,比昨日強了那麼一絲絲”上!

“大夫!您是說……我兒他……他還有救?”何大清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音的顫抖,猛地往前一步,枯瘦的手下意識地抓住了孫大夫的棉袍袖子,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光芒。他急切地求證著,似乎只要大夫點個頭,就能將背陰衚衕裡那令人魂飛魄散的一幕徹底從腦海裡抹去。

孫大夫被他抓得眉頭又是一皺,輕輕拂開他的手,語氣依舊凝重,卻也帶上了一絲無奈和不解:“何師傅,你先別急。老夫行醫數十載,從未見過如此怪症!這脈象……非但虛弱古怪,更透著一股陰寒入骨之相,絕非尋常滋補藥力所能及。令郎腕骨觸手冰涼,氣血凝滯之極,這……這簡直像是……” 他斟酌著用詞,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沒有說出那個更驚悚的判斷,“眼下只能說,這一絲迴旋的生氣,吊住了他最後一口元氣,暫時……暫無性命之憂。但病因未明,根基未固,隨時可能反覆,甚至……”

孫大夫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他開啟藥箱,取出一小包用粗糙黃紙包著的藥材:“這是幾錢老山參的參須,配上些溫養固元的尋常草藥。先用溫水煎了,給他灌下去,吊住這口氣。切記,不可用大補之物!他這身子骨,虛不受補,貿然進補反而可能催命!老夫……再回去翻翻典籍,想想辦法。”

他將藥包遞給千恩萬謝、幾乎要跪下去的楊素芬,又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何雨昂,那眼神複雜難明,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提著藥箱,搖著頭走了。

孫大夫一走,何大清緊繃的神經彷彿瞬間被抽空,腿一軟,踉蹌著扶住了冰冷的土炕沿。他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當家的……” 楊素芬拿著那包珍貴的參須,如同捧著救命的稻草,眼淚又湧了上來,“孫大夫說……雨昂暫無性命之憂了?他……他真能好起來?”

何大清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轉過身,一步一步,如同踩在棉花上,挪到了兒子的床前。他屏住呼吸,俯下身,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何雨昂蒼白瘦削的臉龐。

然後,他的目光,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落在了兒子那微微起伏的、單薄的胸口上。

一下。

又一下。

雖然微弱,雖然間隔很長。

但那代表著生命的起伏,真真切切地存在著。

何大清的眼睛猛地紅了。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打了一場生死惡仗,整個人都佝僂了下去。他伸出那隻依舊在微微顫抖的手,極其小心、極其輕柔地,用粗糙的指尖,極其輕微地碰觸了一下兒子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

涼的。依舊是那種不似活人的冰涼。

但這冰涼的手背下,那微弱卻持續的脈動,透過指尖清晰地傳來。

人!

是活人!

他兒子,何雨昂,還活著!還是個活生生的人!

至於那“生機”從何而來?那背陰衚衕的“鬼”是吉是兇?那孫大夫口中“邪乎”、“陰寒”的脈象……在這一刻,都被何大清強行壓到了意識的最深處,刻意地忽略了。巨大的、失而復得的慶幸感,如同洶湧的潮水,暫時沖垮了恐懼的堤壩。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何大清的聲音哽咽了,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反反覆覆地念叨著,彷彿這樣就能說服自己,抹去心底那絲揮之不去的陰影。他疲憊不堪地在床邊的矮凳上坐下,彷彿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楊素芬看著丈夫這副模樣,再看看床上呼吸雖然微弱卻平穩了些的兒子,一直懸著的心也終於稍稍落下一點。她抹了把眼淚,趕緊拿著藥包去灶房生火煎藥。屋子裡只剩下何大清和“昏睡”的何雨昂。

就在何大清心神稍定,疲憊感如潮水般襲來時,一隻溫暖柔軟的手,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輕輕地、顫抖地撫上了何雨昂冰涼的額頭。

是楊素芬不放心,又折返回來。她看著兒子蒼白的小臉,眼中是無盡的心疼和母性的本能。她用手背感受著兒子額頭的溫度,又用掌心輕輕摩挲著,似乎想將自己所有的溫暖都傳遞過去。她的動作那麼輕柔,充滿了笨拙卻無比真摯的愛意。

“昂兒……孃的昂兒……不怕了……娘在呢……”她低聲呢喃著,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眼淚無聲地滴落在破舊的被面上。

這突如其來的、純粹的、屬於母親的溫暖觸碰,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肖昂的靈魂深處!

他這縷來自異世的惡靈之魂,在冰冷、殺戮和背叛中浸染了太久太久。人類的溫情對他而言,是陌生而遙遠的傳說,是脆弱到可笑的無用之物。他習慣了掠奪、吞噬和毀滅,習慣了以力量為尊的冰冷法則。可是此刻,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記憶,母親掌心那真實的、帶著生命熱度的暖意,像一把淬毒的溫柔刀,精準無比地刺穿了他構築的所有冰冷防禦。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劇烈刺痛和極度貪戀的洪流,猛地衝垮了他的意識堤防!那刺痛,是靈魂被不屬於自己的溫暖灼燒的劇痛;那貪戀,是這具垂死軀殼對生命之源本能的、無法抗拒的渴望!這感覺如此陌生,如此洶湧,幾乎讓他維持的偽裝瞬間崩潰!

他想猛地揮開那隻手!這溫暖是假的!是這具身體原主的!是他這個竊取了軀殼的“惡靈”不配擁有的!它會腐蝕他的意志,會讓他變得軟弱!

然而,身體卻背叛了他的意志。在那溫暖的掌心撫慰下,這具冰冷虛弱的身體竟不受控制地、極其微弱地、卻異常清晰地,向那溫暖源輕輕蹭了一下!一個屬於病弱孩子尋求母親慰藉的本能動作!

靈魂在無聲地尖嘯,身體卻在貪戀著這偷來的溫情。這巨大的撕裂感,讓肖昂感覺自己如同置身煉獄。這溫暖,這虛假的、偷來的、屬於“何雨昂”而非“肖昂”的溫情,像包裹著厚厚蜜糖的致命砒霜,散發著誘人沉淪的甜香,內裡卻是足以焚燬他惡靈本質的劇毒!

他死死壓抑著魂魄的悸動和身體的顫慄,強迫自己維持著“昏迷”的狀態,只有那長長的、微微顫動的眼睫,洩露了一絲絲內心驚濤駭浪般的掙扎。

楊素芬感覺到了兒子那微弱卻真實的回應,心頭一酸,眼淚流得更兇了,卻也更緊地握住了兒子冰涼的手,彷彿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捂熱它。

何大清坐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妻子和兒子,眼中神色複雜。劫後餘生的慶幸,對“生機”來源的隱隱恐懼,以及眼前這母慈子孝(儘管兒子是“昏睡”的)的一幕帶來的短暫安寧,交織在一起,讓他疲憊不堪的腦子更加混亂。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只想暫時逃避這紛亂的一切。

***

日子在一種詭異而脆弱的平靜中滑過了兩天。那包摻著老山參須的藥湯,被楊素芬小心翼翼地煎好,一勺一勺、極其耐心地喂進了何雨昂的嘴裡。藥效如何尚不可知,但肖昂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兩股由警察血肉命數轉化而來的微弱暖流,在這溫補藥物的催動下,似乎運轉得稍稍順暢了些,如同即將乾涸的溪流得到了一點點雨水的補充,雖然依舊細弱,卻更加持續地滋養著他這具殘破的軀殼和靈魂的裂痕。

他的力氣恢復了一點點,極其有限的一點點。至少不再是那種連抬起眼皮都感覺耗盡全力的虛弱。他能勉強支撐著自己半坐起來,斜靠在楊素芬給他墊高的破被褥上,雖然每一次動作依舊會帶來肌肉的痠痛和魂魄深處細微的、如同瓷器裂縫摩擦般的滯澀感。

楊素芬幾乎寸步不離。喂藥、喂一點熬得稀爛的米粥、用溫水替他擦拭臉頰和手。她的動作總是那麼輕柔,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眼神裡的心疼幾乎要溢位來。每當她的手不經意間拂過何雨昂的額頭或手背,那屬於母親特有的溫暖觸感,都會讓肖昂的靈魂經歷一次激烈的震盪。他必須用強大的意志力,才能壓制住身體本能的貪戀和魂魄深處對這種“軟弱”情感的厭惡與恐懼。他扮演著一個極度虛弱、沉默寡言、眼神空洞的病弱少年,對母親笨拙的關切報以微弱的點頭或搖頭,或者乾脆閉上眼睛裝睡。

何大清則顯得沉默了許多。他依舊早出晚歸去豐澤園上工,但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氣神,幹活時常常走神,眼神深處總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驚悸。回到家,他會默默地坐在堂屋,抽著劣質的菸葉子,煙霧繚繞中,目光時不時地瞟向裡屋的方向,帶著審視、憂慮,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會坐在兒子床邊說說話,甚至刻意避免與何雨昂有直接的肢體接觸。只有一次,何雨昂在楊素芬的攙扶下,極其艱難地挪到堂屋想透透氣,何大清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他身上,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掃視了一遍,尤其是在他胸口和嘴唇的位置停留了很久,彷彿要穿透皮肉,看清裡面的東西。那目光沉甸甸的,讓肖昂感覺像被冰冷的蛇爬過脊背。

家裡的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傻柱也變得異常安靜,不再像以前那樣在院子裡瘋跑吵鬧,常常是扒在裡屋的門框邊,偷偷看著靠在床上的大哥,小眼睛裡充滿了困惑和一點點害怕。他似乎本能地感覺到,大哥雖然醒了,但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身上多了一種讓他不敢靠近的、冷冰冰的東西。

就在這種令人窒息的平靜持續到第三天下午,院門外那條狹窄、骯髒的衚衕裡,突然響起了一陣沉重、整齊、帶著金屬鞋掌撞擊石板所特有的、冰冷刺耳的腳步聲!

咔!咔!咔!咔!

這腳步聲節奏分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機械般的冷酷意味,瞬間撕破了衚衕裡日常的、帶著點衰敗氣息的嘈雜。腳步聲由遠及近,目標明確,最終停在了何家那扇破舊的院門外。

緊接著,是毫不客氣的、帶著命令口吻的拍門聲。

砰!砰!砰!

“開門!警察署查案!”

那聲音粗糲、生硬,用的是字正腔圓卻毫無溫度的官話,穿透了薄薄的門板,如同冰錐一樣刺進了小小的院落裡。

堂屋裡,正就著一點鹹菜喝稀粥的何大清,手猛地一抖,粗瓷碗“哐當”一聲掉在破木桌上,渾濁的粥湯灑了一片。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身體僵直,眼神裡充滿了極度的恐懼——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背陰衚衕的那筆“鬼債”!

裡屋床上,正閉目假寐、實則默默引導著體內那絲微弱暖流在特定經絡中艱難執行的肖昂,也猛地睜開了眼睛。漆黑的眸子裡,一絲極其銳利、如同淬火寒冰般的金芒一閃而逝,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緩緩坐直了身體,側耳傾聽著外面的動靜,所有的感官瞬間提升到了極致。靈魂深處,那被冰封的惡靈本源似乎感應到了外界的威脅和血腥氣的臨近,極其微弱地悸動了一下,散發出絲絲縷縷的寒意。

楊素芬正端著一碗剛溫好的藥湯進來,被這突如其來的拍門聲和丈夫的反應嚇得渾身一哆嗦,藥碗差點脫手,臉色煞白地看向何大清:“當家的……這……這……”

“噓!”何大清猛地豎起手指抵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眼神裡充滿了驚恐和警告。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幾乎要跳出喉嚨的心臟,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濺在桌上的粥湯,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點,但微微顫抖的手和嘴唇卻出賣了他。

他示意楊素芬趕緊把藥碗放下,又看了一眼裡屋的方向,眼神複雜難明。然後,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一步一步,沉重無比地挪向院門。

“來……來了……” 何大清的聲音乾澀發緊,帶著明顯的顫音。

他顫抖著手,拔掉那根頂門的粗木槓子,又哆哆嗦嗦地拉開了門閂。

吱呀——

破舊的院門被拉開一條縫。

門外,站著三個人。刺目的土黃色軍服,如同陰雲般堵住了門口的光線。

為首一人,身材中等,面色冷硬如同鐵板,嘴唇抿成一條刻薄的直線,帽簷下的一雙三角眼銳利如鷹隼,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他肩章上的標識顯示,這是一個日本憲兵曹長。他雙手背在身後,腰桿挺得筆直,眼神如同冰冷的探照燈,瞬間穿透門縫,掃視著院子裡的情形。

在他身後,左右各站著一個穿著黑色警察制服的中國警察。一個年紀稍長,約莫四十多歲,臉上帶著世故的油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另一個年輕些,面色緊繃,眼神躲閃,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的警棍上,顯得十分緊張。這兩人都微微弓著背,目光低垂,不敢直視前面的日本曹長,顯然只是跟著來跑腿的。

冰冷的空氣夾雜著門外三人身上散發的、混合著皮革、塵土和一種淡淡的硝煙氣息的味道,猛地灌了進來,讓何大清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那日本憲兵曹長銳利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鋼針,先是釘在何大清那張寫滿驚懼和強作鎮定的臉上,停頓了兩秒,彷彿要刺穿他所有的偽裝。然後,那目光又緩緩掃過何大清身後顯得更加破敗的小院,最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生硬地開口,用的是腔調古怪但尚能聽懂的漢語:

“你,何大清?豐澤園的廚子?”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