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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成為何雨昂

北平的秋年的秋,風已經像刀子。它刮過灰撲撲的瓦楞,捲起衚衕裡陳年的塵土和枯敗的槐葉,打著旋兒,鑽進人骨頭縫裡。鉛灰色的天壓在頭頂,沉甸甸的,吸走了最後一點暖和氣兒。

何大清縮著脖子,兩隻手揣在磨得發亮的破棉襖袖子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南城逼仄的衚衕裡。他身後跟著大兒子何雨昂,十四歲的半大孩子,裹在一件明顯大了幾號的舊夾襖裡,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灰白,嘴唇發青,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得厲害,瘦削的肩膀微微打著顫。

“雨昂,再撐會兒,快到家了。”何大清沒回頭,聲音悶悶地從前面傳來,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憂慮。他今兒在豐澤園後廚,給幾個來嘗“支那料理”的日本軍官整治了一桌精細菜。那些東洋人吃得高興,破天荒賞了一把銅子兒,還有幾塊壓手的銀元。錢不多,在這米珠薪桂的年月,卻足夠家裡嚼裹一陣子,興許還能給雨昂抓副藥。

可這錢,燙手。揣在懷裡,像揣了塊燒紅的炭。何大清知道,從豐澤園後門出來,走到這條叫“背陰衚衕”的地界兒,就是鬼門關前溜達。他特意把賞錢分開,銅子兒自己揣著,那幾塊沉甸甸、更要命的銀元,用塊破布裹了,死死塞進了大兒子何雨昂貼身的衣襟裡。這孩子打小就病弱,看著風吹就倒,藏在孩子身上,興許比藏自己身上還穩妥些——那些地痞流氓、舊警察的眼睛,總盯著大人鼓囊囊的腰包。

何雨昂——或者說,佔據著這具孱弱少年軀殼的肖昂,只覺得那幾塊冰冷的金屬硌在胸口,像壓著塊大石,讓他本就艱難的呼吸更滯澀了幾分。魂魄深處傳來的撕裂感從未停止,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錐在反覆鑿刺。這具身體太脆弱了,像一件佈滿裂紋的劣質瓷器,隨時可能徹底崩碎,把他這個來自異世的“惡靈”徹底暴露在天地之間,或者乾脆煙消雲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每一次邁步都耗盡了力氣。

他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著前面父親那微微佝僂、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單薄的背影。一種混雜著愧疚、依賴和極度不適的陌生情緒,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衚衕越走越深,兩側斑駁脫落的青磚牆擠壓過來,光線也越發黯淡。就在一個狹窄的拐角,兩團黑影毫無徵兆地從旁邊的門洞裡晃了出來,像兩堵牆,結結實實地堵死了去路。

兩個舊警察。穿著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黑色警服,袖口和領子油膩膩的,腰間鬆鬆垮垮地彆著根警棍。頭上的警帽歪戴著,帽簷下是兩張被劣質菸草燻得發黃的臉,眼珠子渾濁,像蒙了層灰,透著股毫不掩飾的貪婪和市儈氣。一個高些,長著張馬臉;另一個矮胖,嘴角耷拉著。

“喲呵,何大廚!”矮胖警察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黑的牙花子,一股濃烈的口臭撲面而來,“這剛下工?辛苦辛苦!”他一邊說,那雙渾濁的眼睛一邊像鉤子似的,在何大清身上掃來掃去,重點停留在可能藏東西的腰腹位置。

何大清的心猛地一沉,像掉進了冰窟窿裡。他臉上堆起討好的笑,那笑容乾澀得像是硬擠出來的:“二位老總辛苦,辛苦!這不剛忙完……回家,回家。”

“回家?”高個的馬臉警察嗤笑一聲,往前逼近一步,警棍在手裡掂了掂,發出不輕不重的悶響,“我瞅著不像啊。何大廚,今兒後廚動靜不小啊?聽說……太君們吃得挺樂呵?”

矮胖警察嘿嘿笑著,目光已經越過何大清,落在了牆根下扶著牆、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何雨昂身上:“嘖嘖,這不是你家大小子嘛?病秧子一個,看著就晦氣。”他話鋒一轉,突然變得陰冷,“太君們樂呵,那不得賞點啥?何大廚,規矩你懂,兄弟們站崗放哨也不容易,風吹日曬的……拿出來吧,別讓哥幾個動手,傷了和氣!”

何大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冷汗瞬間從額角滲出來:“老總……老總您說笑了,太君……太君就是隨口誇了幾句,哪……哪有甚麼賞……”

“放你孃的屁!”馬臉警察猛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幾乎濺到何大清臉上,“給臉不要臉!”他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何大清,力氣大得讓何大清踉蹌著撞到冰冷的磚牆上。兩個警察目標明確,餓狼般撲向縮在牆角的何雨昂。

“你們幹甚麼!他還是個孩子!”何大清驚怒交加,掙扎著想撲過去護住兒子,卻被矮胖警察反手一肘狠狠搗在肋下,痛得他悶哼一聲,蜷縮下去,只能嘶聲哀求:“老總!老總行行好!孩子病著!真沒錢!求求你們了!”

哀求聲在狹窄的衚衕裡顯得那麼微弱無力。

何雨昂被那矮胖警察粗暴地揪著衣領提溜起來,後背重重撞在粗糙冰冷的磚牆上,撞得他眼前發黑,五臟六腑都移了位。那高個警察油膩膩、帶著濃重煙味和汗臭味的手,像毒蛇一樣,毫不客氣地伸進他單薄的夾襖裡,貼著冰涼的面板,粗暴地摸索著。手指劃過肋骨,帶來一陣陣噁心欲嘔的觸感。

“小兔崽子,藏哪兒了?快給老子拿出來!”矮胖警察惡狠狠地掐著何雨昂的脖子,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喉骨。窒息感混合著魂魄深處劇烈的撕裂痛楚,如同海嘯般衝擊著肖昂的意識。

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他。這具身體太弱了,弱到連掙扎都做不到。父親痛苦的呻吟就在耳邊,這兩個警察的貪婪像毒液一樣侵蝕著空氣。跑?不可能。反抗?憑這風一吹就倒的身子?死路一條!要麼他們父子一起死在這骯髒的背陰衚衕,要麼……

肖昂的靈魂在咆哮!那屬於惡靈的本能在絕境中瘋狂燃燒!他需要力量!需要活下去的力量!哪怕是最黑暗、最禁忌的力量!被觸碰、被掠奪的屈辱感,對死亡的恐懼,對父親處境的憤怒,如同滾油澆在魂魄的裂痕上。

“呃……呃……”何雨昂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嗬嗬聲,眼睛因為缺氧和劇痛開始翻白,身體劇烈地抽搐。就在這瀕死的邊緣,肖昂放棄了所有對這具孱弱身體的壓制,將殘存的、屬於異世惡靈的最後一點本源力量,孤注一擲地引爆!

目標——那兩隻正在他懷中肆虐的手!那兩具緊貼著他、散發著汙濁生命氣息的軀體!

嗡!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極其輕微、彷彿來自九幽之下的空氣震顫,在狹窄的空間裡盪開。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扭曲。

何大清剛從肋下的劇痛中勉強抬起頭,看到的景象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頭皮炸裂!

他看見矮胖警察揪著自己兒子衣領的手,那隻剛剛還充滿力量的手,毫無徵兆地、無聲無息地塌陷了下去!像烈日暴曬下的蠟像,又像是被無形的饕餮巨口瞬間啃噬!面板、肌肉、血管、骨骼……從指尖開始,以一種無法理解的、令人魂飛魄散的速度向上蔓延、消融、湮滅!

沒有血,沒有肉沫,只有一層細細的、帶著油膩感的灰色塵埃,簌簌飄落。

矮胖警察臉上的獰笑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轉化為驚愕,那塌陷的恐怖已經蔓延過了手腕、小臂、手肘……他渾濁的眼睛瞪大到極致,瞳孔裡倒映出自己正在消失的手臂,喉嚨裡只來得及擠出半聲短促到不成調的、非人的“嗬——”,那聲音便戛然而止。

因為塌陷已經吞噬了他的脖子、頭顱。

與此同時,那個高個馬臉警察,他伸進何雨昂懷裡的手臂,也遭遇了同樣的命運。他正摸到了那塊裹著銀元的破布,臉上剛露出一絲狂喜,下一秒,狂喜就凝固成了永恆的、無法置信的恐懼。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臂,從指尖開始,寸寸化為飛灰。他想抽手,想尖叫,但身體卻像被無形的寒冰凍住,連一絲肌肉都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毀滅的浪潮,順著手臂,無情地席捲向自己的軀幹。

整個過程快得如同幻覺。沒有慘叫,沒有掙扎,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細微而密集的“嗤嗤”聲,像是無數看不見的蟲子在一瞬間啃噬殆盡。

兩個活生生的人,兩個剛才還凶神惡煞的警察,就在何大清眼前,就在他兒子身前,如同被投入了無形的焚化爐,又像是被某種來自幽冥的怪物一口吞下。僅僅是一個呼吸不到的功夫,原地只剩下兩套空蕩蕩、帶著汙漬和汗味的黑色警服,軟塌塌地委頓在地。警帽滾落在塵土裡,警棍也掉在一旁。

幾縷灰白色的細塵,打著旋兒,在冰冷的空氣中緩緩飄散。

衚衕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颳過牆頭的嗚咽,和何大清自己牙齒瘋狂打顫發出的“咯咯”聲。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眼珠子瞪得幾乎要凸出眼眶,瞳孔深處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他看到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不是人!是鬼!是看不見的惡鬼!就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就在這背陰衚衕裡,把兩個大活人,生生吃了!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鬼……鬼……鬼啊——!”

一聲淒厲得變了調的慘叫終於衝破喉嚨,何大清像是被滾油燙到一樣猛地彈跳起來。巨大的恐懼壓垮了理智,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跑!帶著兒子跑!離開這個被惡鬼盤踞的地方!

他完全忘記了地上的警服,忘記了那幾塊要命的銀元。他像瘋了一樣撲向牆角的兒子。何雨昂剛剛從發動能力的虛脫中緩過一絲氣,身體還軟得像麵條,意識模糊。何大清枯瘦的手一把抓住兒子冰涼的手腕,那力道大得驚人,幾乎要捏碎骨頭。

“跑!雨昂!跑!”何大清的聲音嘶啞破裂,帶著哭腔和無法抑制的顫抖。他拖著何雨昂,像拖著一個破麻袋,轉身就朝著衚衕口沒命地狂奔。腳下一步深一步淺,好幾次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但他不敢停,不敢回頭,彷彿身後那兩套空蕩蕩的警服隨時會立起來,或者那無形的惡鬼會追上來。

被他拖著的何雨昂,身體虛弱到了極點,魂魄更是如同風中殘燭,每一次能力的發動都是飲鴆止渴。此刻被父親死命拖拽著奔跑,腳下根本使不上力,身體在坑窪不平的地面上劇烈地顛簸、拖行,腳上的破布鞋沒幾下就蹭掉了,腳底被粗糙的石子硌破,火辣辣地疼。但他一聲不吭,只是死死咬著下唇,任由父親拖拽。他能感覺到父親那隻枯瘦的手,抖得像秋風裡最後一片葉子,冰冷,溼滑,全是冷汗。那隻手上傳來的,是純粹的、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恐懼。

“爹……”何雨昂微弱地叫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

“別說話!別回頭!跑!”何大清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劈了叉。他不敢看兒子的臉,腦子裡全是剛才那兩套衣服塌陷下去的可怖景象。他甚至閃過一個荒謬絕倫的念頭:兒子……會不會也……?這念頭讓他肝膽俱裂,拖拽的力量又加大了幾分。

兩人跌跌撞撞,如同喪家之犬,終於衝出了背陰衚衕,衝上了稍寬一點的街面。街上有零星的行人,看到這父子倆一個面無人色、拖著一個臉色慘白如紙、幾乎腳不沾地的少年狂奔,都投來驚異的目光。

何大清對一切視若無睹。他只知道跑,拼命地跑,離那個被惡鬼吞噬的背陰衚衕越遠越好。肺裡火燒火燎,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炸開。但他不敢停,恐懼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

不知跑了多久,穿過了幾條衚衕,直到看到自家那熟悉的、破舊的院門,何大清才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腿一軟,差點帶著兒子一起栽倒在地。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撞開虛掩的院門,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拖著何雨昂衝了進去。

“砰!”的一聲巨響,何大清用後背死死抵住院門,手忙腳亂地插上門栓,又拖過旁邊一根頂門的粗木槓子,哆哆嗦嗦地橫在門後。做完這一切,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像條離水的魚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混著淚水糊了滿臉,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嘶鳴。

院子裡,一個八九歲、虎頭虎腦的男孩正蹲在地上玩石子,被這動靜嚇得猛地跳起來,是二兒子何雨柱(傻柱)。他瞪大眼睛,看著狼狽不堪的父親和癱軟在地、臉色白得像紙一樣的大哥。

“爹?哥?咋了?”何雨柱怯生生地問。

何大清說不出話,只是拼命搖頭,眼神渙散,充滿了劫後餘生的驚悸和尚未散去的、深入骨髓的恐懼。他扶著門板,慢慢地、虛脫地滑坐到冰冷的地上。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被自己拖回來的大兒子。

何雨昂蜷縮在門邊的角落裡,身體還在細微地顫抖,緊閉著眼,眉頭痛苦地擰在一起,唇邊殘留著一絲不正常的、詭異的淡紅痕跡,像是乾涸的血跡,又像是過度用力咬破了嘴唇。他整個人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冷氣息,微弱,卻讓何大清心頭猛地一抽,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剛才……離那吃人的惡鬼那麼近!那鬼……會不會……也跟著回來了?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何大清的腦海。他死死地盯著兒子唇邊那抹刺眼的淡紅,再看看兒子蒼白得毫無人色的臉,一股混雜著恐懼、懷疑和一種扭曲的、難以言喻的僥倖感在心底翻騰。

他想起那兩個警察塌陷下去的樣子……想起那兩套空蕩蕩的警服……巨大的恐懼再次攫住了他。他猛地別開臉,不敢再看何雨昂,身體篩糠似的抖得更厲害了。

“……柱子,”何大清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劇烈的喘息,“去……去給爹舀瓢涼水來……快……”他需要冰冷的刺激,來壓住心頭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懼和那個可怕的聯想。

何雨柱看看癱軟在地的大哥,又看看面無人色、抖成一團的爹,小臉上滿是懵懂的驚恐,但還是聽話地轉身朝水缸跑去。

何大清靠在冰冷的門板上,聽著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目光失神地望著院子裡那方同樣灰濛濛的天空。背陰衚衕裡那無聲吞噬的一幕,如同最深的烙印,燙在了他的靈魂深處。

鬼……這世道,真的有鬼!那鬼……吃了兩個警察!

他哆嗦著抬起自己剛才死死抓住兒子的那隻手,枯瘦,佈滿老繭,此刻卻抖得如同風中秋葉。掌心裡,似乎還殘留著兒子手腕那冰涼的、不似活人的觸感。他猛地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試圖驅散那無孔不入的寒意和心底那個瘋狂滋長的念頭。

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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