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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吞吃

2025-07-11 作者:不大滿意

日本曹長冰冷的手指劃過戶籍冊。

“何大清,三天前申時,背陰衚衕。”生硬的漢語像鈍刀刮骨,“看見甚麼?”

父親喉結滾動,汗珠砸在泥地上:“回太君…只…只聽見風響,沒…沒看見人…”

憲兵嘴角扯出譏誚的弧度。他們當然知道那兩個渣滓死得多邪門,這走個過場的調查,不過是給恐懼披上件官袍。

直到那畜生盯上灶房門口的母親,渾濁的眼裡燃起下作的慾火。

五塊大洋的屈辱在父親指尖顫抖,母親壓抑的嗚咽像針扎進我耳膜。

我蜷在裡屋的陰影裡,指尖冰冷,一縷比髮絲更細的陰寒死氣,無聲無息纏上那畜生的腳踝。

今夜,我要讓這東洋鬼知道——北平的“鬼”,吃起人來,不分晝夜。

---

冰冷的空氣如同凝固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整個狹小的堂屋裡。那扇破舊的院門雖然已經關上,插上了門栓,甚至頂上了粗重的木槓,卻彷彿再也無法隔絕門外剛剛瀰漫進來的、屬於鐵血與死亡的森寒氣息。

何大清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身體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滑坐到冰冷堅硬的泥土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嘶鳴,汗水如同小溪般從他額角、鬢邊滾落,砸在腳下的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他的臉煞白中透著一種死灰,嘴唇哆嗦著,連帶著下頜的胡茬都在微微顫動。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劫後餘生的慶幸被更深的、刻入骨髓的恐懼和一種巨大的屈辱感所取代。

他攤開那隻剛剛遞出五塊大洋的手。掌心溼滑冰冷,殘留著銀元那圓潤堅硬的觸感,也殘留著那個日本憲兵伍長油膩手指拂過的、令人作嘔的黏膩感。五塊大洋!那是他何大清在灶火油煙裡佝僂著脊背,對著東洋人堆著諂媚的笑臉,用半輩子練就的手藝才換來的賞錢!是他打算給兒子抓藥續命、給家裡換點嚼裹的救命錢!就這麼……就這麼送了出去!

為了甚麼?就為了那個畜生投向灶房門口時,那毫不掩飾的、如同打量牲口般的下作眼神!就為了他妻子那一聲被死死捂在喉嚨裡的、絕望的嗚咽!

何大清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粗糙的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絲毫無法緩解心口那股如同被毒蛇啃噬般的劇痛和屈辱。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

灶房門口,楊素芬背靠著同樣冰冷粗糙的土牆,身體篩糠似的抖著,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在她沾著煤灰的憔悴臉頰上衝出兩道泥濘的溝壑。她不敢哭出聲,哪怕一絲嗚咽都死死壓在喉嚨深處,只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剛才那日本兵如同毒蛇般粘膩滑過的目光,像冰冷的蛞蝓爬過她的面板,讓她從心底裡泛出寒氣和噁心。丈夫那佝僂著背、顫抖著遞出銀元的卑微身影,更是像一把鈍刀子,在她心上反覆切割。

裡屋的門簾被一隻小手悄悄地掀開一條縫。傻柱那張虎頭虎腦的小臉探了出來,眼睛裡充滿了巨大的驚恐和茫然。剛才外面那些穿黃皮子、凶神惡煞的人,還有爹孃那副天塌下來的樣子,都深深印在了他幼小的腦海裡。他不懂發生了甚麼,但他能感覺到一種快要讓人窒息的可怕氣氛。

何大清頹然地坐在地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堂屋角落那堆冰冷的柴火。五塊大洋買來的短暫“平安”,像一層薄薄的紙,隨時會被戳破。背陰衚衕的鬼……日本兵的貪婪……這世道……他感覺自己像掉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冰窟窿,四周都是滑不留手的冰壁,沒有一絲光亮,只有無邊的寒冷和絕望在吞噬他。

***

裡屋。

光線被厚厚的舊棉布門簾隔絕了大半,只有微弱的光線從縫隙裡透入,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幾道模糊的亮痕。空氣裡瀰漫著揮之不去的藥味,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魂魄的陰冷氣息。

何雨昂——肖昂,依舊維持著之前斜靠在破被褥上的姿勢。他的眼睛是睜開的,在門簾掀開縫隙、外面光線湧入的瞬間,那雙漆黑的眸子深處,一抹極其細微、冰冷刺骨、如同萬年寒潭底凝結的金芒,倏然閃過,快得如同幻覺。隨即,又恢復了那種屬於病弱少年的、空洞的、缺乏神采的灰暗。

他的身體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生命的泥塑。只有垂落在身側、藏在薄薄舊被下的右手,五指極其緩慢地、無聲無息地收攏,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軟的皮肉裡。沒有血滲出,只有一種冰冷刺骨的鈍痛感,從掌心一直蔓延到靈魂深處。

外面發生的一切,每一個字,每一個細微的聲響,甚至那日本憲兵伍長粗重渾濁的呼吸,楊素芬壓抑到極致的嗚咽,銀元碰撞發出的輕微脆響……都如同最清晰的烙印,狠狠地、一遍又一遍地刻進了他的感知裡。

憤怒。

一種冰冷到極致、純粹到不含一絲雜質的憤怒,如同沉睡萬載的火山岩漿,在他魂魄的核心深處猛地翻騰、咆哮起來!

這憤怒並非源於甚麼家國大義,也並非完全為了那個給予他短暫溫暖的“母親”。它源於一種更原始、更本源的侵犯——那是屬於他肖昂的“領地”被冒犯的暴怒!是惡靈的本能在咆哮!那個散發著汙穢氣息的東洋蟲子,竟敢用那種下作的目光,覬覦他這具軀殼名義上的“所有物”?竟敢在他肖昂的眼皮底下,以如此侮辱的方式,掠奪屬於他的“資源”

更讓他靈魂深處那屬於惡靈的本源力量感到極度興奮和飢渴的,是那個日本憲兵伍長身上散發出的、遠比那兩個舊警察更“精純”、更“旺盛”的生命血氣!那是一種帶著侵略性、暴虐性和濃烈血腥味的“燃料”!對於此刻如同涸轍之鮒、急需能量修補靈魂裂痕的肖昂而言,這誘惑力如同擺在餓殍面前的血肉盛宴!

理智告訴他,此刻虛弱,不宜再生事端。那日本兵代表的勢力,遠非兩個底層警察可比。但靈魂深處的本能卻在瘋狂吶喊:吞噬!掠奪!讓那卑微的蟲子,為他的冒犯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就在這極致的憤怒與吞噬慾望交織的瞬間,肖昂的意念如同最精密的毒針,高度凝聚。他調動起體內那由兩個警察命數轉化而來的、僅存的微弱暖流,以及魂魄深處被冰封的惡靈本源滲透出來的一絲絲、比髮絲更細、比寒冰更冷的“死氣”。

這縷死氣無形無質,卻蘊含著最純粹的湮滅意志。它順著肖昂無聲的指引,如同一條來自九幽深處的毒蛇,悄無聲息地鑽過門簾的縫隙,滑過冰冷的地面,精準無比地,纏繞上了那個剛剛踏出院門、正掂量著手中銀元、嘴角還掛著一絲得意而淫邪笑容的日本憲兵伍長——高橋健二的左腳腳踝!

冰冷!

一股無法形容的、瞬間穿透皮靴厚厚皮革和羊毛襪的極致陰寒,如同燒紅的鋼針,猛地刺入了高橋健二的腳踝骨髓深處!

“嘶——!”

高橋健二猛地倒抽一口冷氣,腳步下意識地一頓,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突如其來的、莫名的驚悸。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腳。黑色的皮靴完好無損,褲腿也整整齊齊。剛才那股刺骨的寒意,彷彿只是錯覺?也許是這該死的北平深秋,風太冷了?

他皺著眉,用力跺了跺腳,試圖驅散那點不適。旁邊的曹長山田正雄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用日語斥責了一句:“高橋!磨蹭甚麼!”

“哈依!” 高橋健二立刻挺直身體,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煩躁和寒意,快步跟上。那點微不足道的陰冷感覺很快被懷中銀元的觸感和剛才那支那婦人驚恐的眼神所帶來的下流快感衝散了。他掂了掂銀元,嘴角重新勾起一抹殘忍而滿足的弧度。支那人,就是待宰的羔羊!下次……他貪婪地回味著,或許還能撈到更多“好處”?

那縷比髮絲更細的陰寒死氣,如同跗骨之蛆,早已無聲無息地融入了高橋健二的血脈深處,潛伏下來,等待著暗夜降臨,死期宣判。它留下的,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如同被冰針刺了一下的印記,很快就被主人遺忘在腦後。

***

夜,深了。

1943年的北平秋夜,寒氣如同實質,從每一個磚縫、每一片瓦楞裡滲出來,浸透骨髓。白日裡殘留的喧囂早已沉寂,只剩下風颳過空曠街道和狹窄衚衕時,發出的如同鬼哭般的嗚咽。宵禁早已開始,整座城市籠罩在死寂和恐懼的黑暗裡。

位於南城邊緣、靠近城牆根的一處臨時徵用的小院,是山田正雄和高橋健二等幾個憲兵的臨時駐地。條件簡陋,但比起外面那些凍餓而死的流民,已是天堂。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一間屋子還亮著昏黃的電燈光(北平城裡少數能通上電的區域),裡面傳來幾個日本兵壓低聲音的交談和酒瓶碰撞的輕響。

隔壁一間更小、更冷的屋子裡,高橋健四正躺在硬板床上,裹著厚厚的軍用毛毯。他晚上和同僚喝了不少清酒,此刻酒意上湧,渾身燥熱,腦子裡還在翻騰著白天在何家灶房門口看到的那個支那婦人驚恐又帶著點韻味的側臉,還有懷裡那五塊沉甸甸的銀元帶來的滿足感。

“哼,支那豬……下次……” 他含糊地嘟囔著,帶著酒氣和淫邪的意味,翻了個身,準備沉入夢鄉,去夢裡繼續他的“征服”。

就在這時。

那股白天被他輕易忽略掉的、腳踝處的陰寒感,毫無徵兆地、如同火山爆發般,猛地炸開了!

不再是細微的刺痛,而是瞬間席捲全身的、足以凍結靈魂的酷寒!彷彿整個人被瞬間丟進了冰封萬載的極地深淵!

“呃啊——!”

一聲短促到不成調的、極度痛苦的悶哼從高橋健二喉嚨裡擠了出來。他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雙眼因為劇痛和極致的寒冷而暴突,眼球上瞬間佈滿了血絲!他想喊,想呼救,但喉嚨像是被無形的冰坨死死堵住,只能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

冷!無法形容的冷!從腳踝那個小小的接觸點開始,如同無數條帶著冰刺的毒蛇,瘋狂地順著他的血管、經絡、骨髓,向著全身每一個角落急速蔓延!所過之處,血液彷彿瞬間凝固,肌肉僵硬如鐵,連思維都被凍結!

但這僅僅是開始。

緊隨那凍結靈魂的酷寒之後,是另一種更恐怖的感覺——溶解!

高橋健二驚恐萬狀地低下頭,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自己裸露在毛毯外的左腳。面板,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和彈性,變得灰敗、鬆弛、腫脹,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半透明的蠟質狀態!面板下的肌肉紋理在迅速模糊、軟化,像烈日下的黃油,又像是被投入強酸之中!

沒有血!沒有膿!只有一種細微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如同無數蟲子啃噬蠶食般的“嗤嗤”聲,在死寂的房間裡響起。

“嗬……嗬……” 高橋健二的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巨大的恐懼和無法言喻的痛苦徹底攫住了他。他想抬起手去摸,去阻止這恐怖的蔓延,但手臂僵硬得如同石雕,根本不聽使喚。他想呼救,但喉嚨裡只能擠出越來越微弱的氣流聲。

溶解在加速!

那蠟化溶解的恐怖景象,正迅速越過腳踝,向上吞噬著小腿!面板和肌肉如同融化的蠟燭油,黏膩地向下流淌、塌陷,暴露出下面同樣在迅速失去色澤、變得灰敗、然後同樣開始軟化、溶解的肌肉纖維!更深處,森白的腿骨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這景象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絕望!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從皮肉到筋骨,一點點、無聲無息地化為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汙濁泥漿!

高橋健二的身體因為極致的痛苦和恐懼而劇烈地抽搐、痙攣起來。他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在冰冷的硬板床上徒勞地彈動、扭曲。每一次抽搐,都加速著那溶解的程序!小腿的肌肉和面板如同爛泥般剝離、滑落,露出更多灰敗的、正在溶解的筋膜和森森白骨!

他想尖叫,想嘶吼,想用盡一切力氣呼喚隔壁的同伴。但喉嚨裡發出的,只有越來越微弱、越來越急促的“嗬…嗬…”聲,帶著血沫的腥氣。他的眼球因為極度的痛苦和恐懼而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幾乎要從眼眶裡爆裂出來,死死地盯著自己那正在化為汙穢泥濘的左腿,瞳孔裡倒映著地獄般的景象。

隔壁房間的談笑聲和碰杯聲似乎停頓了一下,隱約傳來一句模糊的日語:“高橋那傢伙…睡死了?”

沒有人過來檢視。在酒精和疲憊的作用下,那點細微的、如同瀕死野獸掙扎的動靜,被徹底忽略了。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高橋健二。溶解已經蔓延過了膝蓋,大腿的皮肉也開始呈現出那種可怕的蠟化和溶解狀態。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正隨著血肉的消融而飛速流逝,意識在極寒和劇痛的雙重摺磨下迅速模糊、沉淪。

就在他意識徹底陷入永恆的黑暗深淵之前,一個冰冷、漠然、彷彿來自九幽地獄的聲音,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直接在他靈魂深處響起,用的是字正腔圓、卻帶著無盡寒意的日語:

“下作的東西……北平的‘鬼’,開葷了。”

這聲音如同最後的喪鐘。

高橋健二的身體猛地一挺,最後一絲意識徹底斷絕。他暴突的、充滿無盡恐懼的血紅眼珠,直勾勾地瞪著低矮、骯髒的天花板,凝固成了生命最後的、也是最恐怖的定格畫面。

而床上,那恐怖的溶解仍在繼續。從大腿到腰腹,再到胸膛……皮肉如同融化的蠟像般塌陷、剝離、化為散發著惡臭的粘稠汙濁。森白的肋骨、脊椎在月光下短暫地暴露,隨即也被那無形的湮滅之力侵蝕,變得灰敗、酥脆,最終化為齏粉。

整個過程比背陰衚衕那次更快,更徹底。沒有掙扎,沒有慘叫,只有那細微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嗤嗤”聲,在死寂的房間裡持續了更長的時間。當一切最終歸於平靜,硬板床上,只剩下了一灘面積不大、卻散發著濃烈鐵鏽與腐敗腥臭味的、半凝固的暗紅色汙濁泥漿。泥漿裡,浸泡著一小堆同樣暗紅色的、如同被強酸腐蝕過的、看不出原貌的破碎衣物纖維和皮帶扣。

以及,幾縷打著旋兒、在冰冷的月光下緩緩飄散的、灰白色的細塵。

隔壁房間的燈,不知何時熄滅了。鼾聲隱約響起。

這座被恐懼籠罩的城市,在深沉的夜色裡,又悄無聲息地吞噬了一條卑劣的生命。無人知曉,無人哀悼。只有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和腐敗氣息,無聲地瀰漫開來,如同給這座古城又添上了一筆新的、屬於黑暗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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