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可回來的路上，滿腦子都是該如何交代。
自從抱上李懷德的大腿，順利入職紅星軋鋼廠，他崔大可哪天不是兢兢業業？
採購指標別人完成個四五成就燒高香了，他哪個月不是翻著倍地往上交？
更是把李廠長伺候得舒舒服服，這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可他也清楚，領導眼裡，過往的功勞那都是擦屁股紙。
他們最重要的是看你當下的表現。
沒了利用價值，那就是廢品。
而今天這事兒，辦得何止是砸了，簡直是捅破了天！
六頭大肥豬沒弄回來，糧食原封不動拉回來，最重要的是還簽了一封“偷竊集體財產”的認罪書！
把西楊坨這個刷業績的點得罪的死死的。
想到這裡，崔大可就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
李廠長會不會直接不管他？
那下場……他打了個寒顫，不敢再往下想。
不過慢慢地，他回過味來了。
今天這爛攤子，根子在哪？
還不是他李懷德李廠長為了整治鄭文山才惹出來的！
那西楊坨大隊是甚麼地方？那是他鄭文山的媳婦家，是他經營許久的老巢！
所有人都鐵了心跟著他鄭文山走。
別說他崔大可去，即使採購科長親自去，結果又能好到哪兒去？
說白了，除了鄭文山，派誰去都是個死！
他崔大可唯一的錯，就是太想表現，太想把事情辦成，低估了那幫泥腿子的團結和……和趙青禾那娘們的狠勁！
想到趙青禾，崔大可心裡又是一陣憋屈。
在一個院裡住了快一個月，那女人平時一副溫婉模樣，誰能想到她竟敢直接動槍？
比楊大隊長還嚇人！
早知道她是這麼個硬茬子，他說甚麼也不會帶著人往院裡衝，這他媽不是自己往槍口上撞嗎？
可話說回來，他這麼急功近利是為了啥？
還不是為了完成李廠長交代的任務，把野豬帶回來！
事情敗露後，他更是一個人把“搶劫”的罪名全扛下來了，咬死了是個人行為，半點沒把背後的李廠長針對鄭文山的真實目的抖出來。
這份“忠心”，李懷德他能看不見？
這樣想著，崔大可心裡漸漸有了底。
他甚至覺得，自己這頓打，這認罪書，某種程度上，反而是向李廠長表忠心的“投名狀”。
……
採購科長趙大江早就等著了，他盤算著等崔大可回來，他該怎麼去李廠長辦公室邀功。
可當他看到車廂裡沒有預想中捆得結結實實的野豬，只有原封不動的糧食袋子。
而出征的崔大可，半邊臉腫得老高，嘴角破裂。
趙大江心裡“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直衝腦門。
“崔大可！這……這是怎麼回事？野豬呢？！”
崔大可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話，可腮幫子腫得厲害，剛一動就牽扯著。
旁邊的保衛科幹事見狀，上前一步，將他們在西楊坨的遭遇完完整整地說了出來。
當然，自己等人夥同崔大可一起搶人野豬這事，他沒說，重點突出了崔大可的“蠻幹”和西楊坨的“強硬”。
每聽一句，趙大江的臉色就白一分，聽到最後，他的臉已經煞白如紙。
完了！全完了！
野豬沒弄到手，還得罪了這個資源點！
“你……你們……唉！”
崔大可怎麼樣，趙大江並不在乎。
此刻他滿腦子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那六頭活生生的野豬！
那可是李廠長親自交代下來的任務！
身為幹部，他清楚自己的責任。
整治鄭文山，固然是李廠長交代的事。
但李廠長更在乎的，是將軍莊公社這個能穩定產出優質物資的資源點，牢牢掌握住，並創造出更多價值！
這才是他趙大江安身立命的根本價值所在。
所有的個人目的，都是根本目的完成基礎上的附帶品。
“必須把野豬弄回來！”趙大江心裡發狠。
既然西楊坨的人只認鄭文山。
那就去找鄭文山！
他立刻喚來一名採購員：“快去南鑼鼓巷95號四合院，找鄭文山！讓他務必立刻來廠裡一趟！”
安排好，趙大江才帶著垂頭喪氣的崔大可，急匆匆趕往李懷德辦公室。
李懷德見到趙大江和狼狽的崔大可，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已然意識到事情恐怕出了大岔子。
“廠長，”
趙大江搶步上前，也顧不上客套，簡潔地將西楊坨之行的重要情況彙報了一遍。
重點強調對方只認鄭文山、野豬未能拉回以及自己識人不明，讓崔大可這樣的蠢貨辦了蠢事這一情況。
末了，他又補充道，“我已經派人去請鄭文山了。”
李懷德聽完，對趙大江這及時補救的安排算是認可，但他對這個結果極度不滿。
不過他也清楚，根子不在趙大江這裡。
他看向崔大可：“崔大可！你是怎麼辦事的？！野豬弄不回來就弄不回來，為甚麼要去搶？主次不分？！”
崔大可只一味地低著頭。
趙大江垂手站在一旁，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帶崔大可來，就是為了在領導需要宣洩怒火時，能有這麼一個現成的出氣筒。
否則，這劈頭蓋臉的訓斥，就得由他自己來承受。
發洩了幾句之後，李懷德重新看向趙大江，語氣嚴肅：
“老趙，安撫鄭文山的工作，你一定要做好！務必讓他今天把這批野豬給我弄回來！實在不行，你跟他一起去！”
頓了頓，他臉上也透露一絲棘手的表情，“你中午應該已經看到，我已經讓食堂把明天有豬肉吃的訊息透露出去了，就是為了鼓舞一下士氣。
這事兒要是黃了，工人們那裡，連我都不好交代！”
趙大江聞言，額頭上剛擦掉的冷汗瞬間又冒了出來。
連聲應道：“是，是，廠長，我明白，我一定盡力辦好！”
他心裡卻是叫苦不迭，有苦難言。
鄭文山離開時，那冷淡的態度，分明是有意見，只是人家沒說而已。
可他自己當時覺得憑藉廠裡的名頭和帶來的糧食，拿下西楊坨十拿九穩，便沒將這點異常向李懷德彙報。
如今捅了簍子，他更是不敢提及此事，只能在心裡暗暗祈禱，希望那個老實人鄭文山能好說話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