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日
燈塔國首都,國會大廈,小會議廳。
這座小會議廳位於大廈東邊三層走廊的盡頭,平日裡多用於兩院委員會的閉門聽證,極少向外界開放。
此刻,厚重的木門緊閉著,門外站著兩個由燈塔國總統親自指派的特勤警衛,走廊上邊的人已被疏散,連各國代表帶來的秘書和隨員都被安排在樓下等候。
會議廳內,一張暗紅色的長桌佔據了房間中央,牆上掛著兩幅巨大的太平 洋和白人洲地圖,地圖上用紅藍鉛筆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漢斯國和九州最新的兵力動向。
收到邀請書前來的四個代表團早已入座。
燈塔國方面,國務卿哈里森坐在長桌北端的主位上,一雙深陷的眼睛裡總是帶著一種精明的算計。他的兩側依次坐著總統特別助理和海軍作戰部副部長。
大鷹帝國代表團坐在長桌西側。首席是外交大臣安尼東,安尼東身邊的,是大鷹帝國海軍大臣羅特伯。
高盧共和國代表團坐在東側左段。外交部長喬治·博特臉色蒼白,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地敲著,他身旁的是高盧國防部副部長莫里斯將軍。
長桌正對面,北極國代表的位置空得有些顯眼。
直到會議開始前三分鐘,北極國外務委員莫夫託才推門而入。
他沒有帶助手的習慣,身後只跟著一個年輕翻譯,莫夫託比在座所有人都要矮小,帶著眼鏡看上去倒像是一個老師,正是這個貌不驚人的小個子男人,代表著此刻還在遠東正面硬扛九州北方戰區陸軍主力的紅色北極國。
莫夫託落座後,摘下眼鏡擦了擦,然後抬頭用一種非常拽的目光掃視全場。
“路上有些耽擱了。開始吧。”
燈塔國國務卿哈里森點了點頭,做了個手勢。
隨後一名助手將四份厚厚的紅皮檔案分放到各國代表面前。
“諸位面前的檔案,這是代號為‘一號紅皮書’。”
哈里森翻開自己面前的那一份,手指點在目錄上。
“它由美國海軍情報局與大英帝國軍情六處在過去三個月共同彙編完成。包含了目前已知的、關於九州軍事力量的全部評估資料——海軍艦艇保有量、陸軍師級番號與駐地、航空兵力部署、海外基地吞吐量,以及最重要的……”
他抬起頭。
“九州戰爭工業產能的擴充速度預估。”
房間裡響起一陣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大鷹代表安尼東並沒有翻開面前的那份檔案。
因為這份紅皮書的原始情報素材,有相當一部分是大鷹國的軍情六處冒著極大風險從南洋和遠東前線拼湊回來的,他早在三週前就拿到了副本。
他還記得在大鷹首都第一次讀完時,那種背後發涼的感覺——不是恐懼,而是一個老牌帝國猛然意識到,天平的另一端被放上了一個超出任何人預估的砝碼,那份紅皮書上,大鷹帝國的各項資料均被九州先鋒國完虐。
高盧外長博特翻到第四頁就停住了。他的手指壓在一欄數字上,嘴唇抿成一條白線。他看完後,沉默的把檔案遞給身旁的莫里斯將軍。
高盧國防部副部長莫里斯接過檔案,一頁一頁地翻看。隨著翻閱的程序,他的臉色不斷變化——從白到紅,又從紅轉白。待他看完,默默將檔案還給博特,仍然一言不發。
北極國的莫夫託一開始沒有動那份檔案,因為他自認為在這個會議室裡,沒有人能比他更瞭解九州先鋒國,北極國剛和九州先鋒國結束作戰,他認為已經對九州先鋒國的軍事實力足夠了解了。
他摘下眼鏡,慢悠悠地擦著,同時還掃了一眼另外三人看著紅皮書的表情,然後才像給一個面子似的翻開第一頁。
他的目光掃過第一頁,然後是第二頁,忽然頓住了。原本他以為,九州國防軍的主力都集中在遠東與北極國對峙的方向——北極國也一直認為,九州的北方戰區就是最強的一個戰區。
可檔案上的資料卻顯示,與北方戰區兵力相差無幾的戰區,九州還有兩個。也就是說,北極國傾盡全國之力,也未能抵住九州一個戰區的力量。他心中不禁湧起一股寒意——面對如此強大的敵人,北極國還能撐多久?
他收起了一貫的自大。翻到最後一頁時,他不禁生出兩個驚歎:一是驚歎於九州實力之強盛,二是驚歎於燈塔國與大鷹的情報系統。
燈塔國國務卿給了他們充足的時間閱讀那份紅皮書,自己一言不發,只是默默觀察著他們臉色的變化。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安靜了十幾分鐘的會議室裡,終於又有聲音傳出。
高盧國外長博特率先開口。他翻到一張表格,手指點著其中一欄數字,問道:“他們在安南和菲賓邦的港口吞吐量,已經恢復到戰前的八成?”
“是的,部長先生。”哈里森的助手低聲答道。
“高盧情報機構在三週前遞交上來的最新評估,那上面說——”博特的聲音變了變,“那上面說,安南我們撤離前摧毀的港口修復至少還需要一年。而且還是‘至少’。你們這份資料從哪裡來的?”
“我們大鷹的軍情六處在九州完成菲賓邦港口修復工程後,從現場發回了第一手照片。”大鷹代表安尼東平靜地接話:
“九州工程兵部隊在三個月內調集了整整十個工程團,同時從他們本土運來了預製構件。貴國第二局的評估沒有錯——按正常施工週期,確實需要一年。只不過九州沒有按照正常週期來。”
博特的聲音充滿了驚訝:“就是說,那個所謂的九州先鋒國可以在佔領一個地方之後立刻把它變成前進基地?”
“沒錯!”莫夫託的聲音從桌子另一端傳來,他合上了紅皮書,“在遠東戰場上,九州的工兵部隊就已經展現出了極其驚人的實力——他們能在凍土上,用極短的時間就修建出一道標準的戰壕!”
說完這些,他轉頭看向燈塔國國務卿:“不過,我對紅皮書上的海軍艦艇保有量存疑。上面的九州軍艦數量,比我方掌握的數字多出了整整十幾艘主力戰艦。
航空兵聯隊數量也比我們預估的多了一半不止。至於陸軍滿員師級作戰單位——”他頓了頓,“你們這裡的數字,和我們在遠東前線最後一次戰報根本對不上。”
燈塔國國務卿哈里森說:“莫夫託先生,我知道這些資料讓你很難接受。但我可以保證,上面的數字絕對真實。”
說到這裡,他補了一句極為扎心的話:“北極國的情報對不上,原因很簡單——九州並沒有將你們當作頭等大敵,投入的實力非常有限。”
莫夫託臉色驟變,他的第一反應是想要大怒然後離開。但轉念一想,哈里森說的確實是事實。他咬緊牙關,把怒火嚥了回去。
哈里森彷彿沒有看見莫夫託即將爆發的臉色,繼續道:“各國的情報對不上,進一步說明了一個問題——九州的發展速度,已經超出了我們所有人收集情報、分析情報的慣性。也就說明了。我們現在要面對的不是一個按常理擴軍的對手。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按常理出牌。”
他環顧全場,語氣放緩了些:“不過你們也不必太過焦慮。我們今天坐在這裡,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如果我們連對手的真實面貌都不敢正視,這個會也就沒有開的必要了。”
說完,會議室內再次陷入沉默。
短暫的沉默之後,莫夫託將面前的紅皮書推到一邊:“我們就不必為這些資料多花時間感嘆了,國務卿先生。這些數字再嚇人,也終究是數字。而我北極國戰士此時在遠東面對的不是表格上的數字,而是九州真正的飛機大炮。”
他重新抬起眼,目光直視哈里森:“直接進入正題吧。國務卿先生,您千里迢迢把我們叫過來,到底是為了甚麼?恐怕不單單是讓我們驚歎一下九州的實力吧?”
哈里森沒有迴避那道目光。他合上紅皮書,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之後說道:
“說得對。我們今天坐在這裡,不是為了嚇唬誰,也不是為了炫耀誰的情報更準。”他的聲音非常平靜,“九州的崛起,已經不是某個國家單獨能應對的挑戰。各位在各自的戰場上——無論遠東、南洋還是太平洋——都已經嚐到了滋味。”
他將紅皮書推到一旁,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所以,我們燈塔國的總統先生授權我,向諸位正式提出一個構想。”
所有人瞬間端正神色,因為這次會議的核心重點要來了。
“鑑於當前太平洋方向的失控態勢,”哈里森一字一頓地說,“燈塔國提議,組建一個初步的協商框架——我們暫定名為‘太平洋聯合防務磋商機制’。由我們四方共同參與,整合情報資源、物資供應、兵力部署,形成對九州擴張的戰略制衡。”
他抬起手,示意助手將一張事先準備好的框架示意圖掛上黑板。
圖上的箭頭用不同顏色標註了四國的預設責任區域:藍色箭頭從夏威夷向西延伸至關島和袋鼠國,代表燈塔國的太平洋方向;紅色箭頭從印度向西延至印度洋,代表大鷹帝國。
綠色箭頭在遠東大陸上,代表北極國;紫色箭頭標記在高盧僅存的太平洋和印度洋據點,他們將作為框架內的次要節點和資訊中轉站。
“這個框架的核心原則是共同商議、分工協作。框架內的所有重大決策,由各方協商一致作出,該組織不存在任何領導者。”
他說完坐下,觀察著對面各國代表的反應。
會議室裡一片沉默——除了沉默還是沉默。所有人都在深思,反覆掂量這個原則和框架的合理性。
因為在那張框架圖中,高盧的存在感極低,所以高盧外長博特先坐不住了,率先開口。
“哈里森先生,我沒有質疑這個框架的必要性。但我有一個問題——在這個框架裡,高盧的角色是甚麼?或者說,你們想要高盧做甚麼?”
安南失守後,高盧在太平洋方向的軍事存在已經非常有限。”哈里森的回答很直接,但措辭還算剋制,給足了高盧人面子,“不過,我們仍希望高盧能在情報共享、物資中轉等方面提供支援。”
博特點了點頭,沒有當即反駁。但聽到別人這樣評價自己的國家,心裡終究不是滋味,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那麼,既然高盧在太平洋方向能做的事情不多,我們為甚麼要坐在這裡?”
他身體前傾,話鋒一轉,“哈里森先生,我的高盧正在直面漢斯國的百萬陸軍——而漢斯國和九州的關係匪淺,這一點無需我提醒各位。如果您只希望高盧在這個框架裡扮演一個‘配角’,而對我們正在白人洲面臨的威脅隻字不提,那麼我們高盧籤這份協議的意義是甚麼?”
他頓了頓,目光從哈里森轉向安尼東,又轉向莫夫託。
“一旦高盧在白人洲被擊潰,九州和漢斯國就會像一把刀子,直接捅穿整個西方自由世界。到那時,你們圍繞太平洋的所有部署,會變成甚麼?也就是一張廢紙而已。”
莫夫託摘下眼鏡,罕見地點了點頭:“這話倒是不假。”
會議室內的燈塔國總統助理適時的接過了話頭。他知道,如果讓博特繼續逼問下去,國務卿哈里森的面子可能掛不住。
“博特先生,您說得有道理。但本次會議的召集,究其本源,是回應九州在太平洋方向的現實擴張。如果我們立刻把整個白人洲的複雜態勢納入正式議程,恐怕一週也談不出任何結果。”
他停了一下,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柔和了些。
“不過,我同樣理解高盧的處境。所以我提議:本次會議主體討論太平洋及遠東方向,但與此同時,由高盧共和國提出一份關於白人洲緊急事態的特別條款草案。我們四國可以就此進行附加磋商,最終形成一份秘密議定書,作為本次備忘錄的組成部分——不對外公開。”
博特思考了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
“可以。但我有一個硬性條件——這份議定書中必須寫明:當高盧本土遭受第三方大規模進攻時,框架內所有成員必須立即啟動最高優先順序的緊急軍事物資援助通道。並且,不得因為太平洋方向的衝突而扣減用於白人洲防禦的資源。”
他頓了頓,語氣更重:“這是我方的底線。”
哈里森迅速在心裡盤算著。秘密議定書,不是正文條款,不用提交國會。那些孤立派不會知道,技術上可行,隨後用自己的目光直視著博特:“燈塔國方面可以進行物資支援,但是不承諾自動參戰,這一點必須明確。”
其他各個代表也說了同樣的觀點。
博特的臉色微微一沉,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因為他很清楚,有物資支援已經不錯了。
如今的高盧南洋的殖民地丟了,再爭也爭不回來。但本土不能丟,也丟不起。博特心裡非常清楚,高盧今天坐在這裡,主要目的並不是九州強大的軍艦,甚至可以說,和九州關係不大。
他們真正的算盤,是借這個場合給本土爭取一張安全網。萬一漢斯國真的動手,至少還有物資能從大鷹和燈塔國運過來。
說白了,就是用太平洋方向的有限配合,換取白人洲洲安全的實際承諾。
國務卿哈里森看著博特的表情,心裡也明白了幾分,他沒有點破,只是將話題拉回了正軌。
“那麼,我們繼續談太平洋方向的具體部署。”哈里森側過頭,示意坐在他右手邊的那位一直未曾發言的海軍作戰部副部長。
這位副部長從會議開始就靠在椅背上,一言不發,下巴還非常高傲的微微揚起,目光裡始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不久前,大鷹和高盧組織的聯合艦隊在南海被九州一舉全殲。
如今在這位副部長看來,這兩國的海軍加起來也未必能擋住燈塔國太平洋艦隊。這種優越感,已經藏不住了。
他站起身,不緊不慢地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太平洋地圖前,抬起手,在夏威夷和關島的位置點了點,手指從那裡向西劃出一條弧線,直指菲律賓海。
“下一項——防務責任區的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