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測組的成員乘坐索道抵達對岸後,立刻鋪開裝置,沿著峽谷兩岸尋找合適的架橋位置。
小組內還有一個叫範銘的施工隊的代表隨行,他主要是負責配合制定施工方案,評估工程可行性。
趙睿把測繪圖紙攤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山中的風太大了,他不得不用兩塊石頭壓住圖紙四角,蹲在地上,目光在圖紙和峽谷之間來回切換。
範銘站在旁邊,沒看圖紙,而是一直盯著眼前的峽谷。看了一會兒,他把安全帽摘下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又戴上,又摘下來。
趙睿都看在眼裡,他知道,這位將來要負責施工的範銘,犯了愁。
“老範,咋了?”
範銘蹲下身,手指往懸崖底下指了指。
“趙組長,你看這地形。兩岸全是硬質岩石,從水面到半山腰幾乎都是垂直的,看不到一點淺坡。人下不去,機械也下不去。”
他把手指收回,又往上游指了指,“你再看看這跨度。鋼索要從這邊拉到那邊,中間不能有任何支撐。架橋的機械根本進不來,就算進來了也展不開。光是在兩岸打錨定坑,至少也要三個月的時間,這還是順利的情況。”
他頓了頓。
“還有最主要的工期和資金。這條路再加上這一座橋,哪怕是最簡化的設計,保守要幾百萬甚至上千萬九州幣,那些材料全得靠人背騾子馱從縣城運進來,而這還是在不算人工的基礎上。”
勘測小組的幾個人圍了過來。一個記錄員推了推眼鏡,小聲說了一句:“組長,範隊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這裡的地質條件確實太差了,路倒是開好,可以爆破,就是這座橋的建設實在是太難了。”
隊伍中又一個人說道:“組長,要不我們往上游或者下游再各走幾公里,試試看能不能避開峽谷最深處?”
旁邊那個叫劉大柱的年輕組員也跟著嘀咕了一句:“這地方連猴子都不願意多待。真要花那麼多錢在這兒修一座橋?”
趙睿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一味的低頭翻著資料表,不過他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團。片刻後,他抬起頭,把鉛筆別在耳朵上,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困難我都知道。但越是難,越不能打退堂鼓。我相信,只要我們一寸一寸地找,一定能找到合適的地方。”
話音剛落,範銘站了起來。
“趙組長,就算你找到了能打錨定的位置,接下來呢?我手底下的工人誰下去打?兩岸全是懸崖,谷底水流湍急,人吊下去幹活,一不小心就是跌落萬丈深淵。”
說到這裡,他搖了搖頭,語氣裡透著幾分無奈:
“我範銘在西南山區修路十幾年,不是怕死,但我得為工人的命負責。代價實在太大了。趙組長,你把賬算一算——往這裡砸一座橋的錢,就夠把山裡那三千多戶人家全部遷出去,在外頭安置得妥妥當當的了。”
趙睿把手裡的鉛筆放在圖紙上,站起身來,看著範銘:“範隊長,你的意思是——讓那些世世代代生活在這裡的人搬出大山?”
“對,搬遷。”範銘沒有退讓,同樣強硬地回道,“建這座橋的造價,已經超過了把對岸那些百姓全部搬遷的費用。從經濟上看,從施工條件上看,從工期上看,哪個角度都不值得。用建橋一半的錢,就能在外頭給他們建村子、通水電、分田地。他們為甚麼非要住在這兒?”
趙睿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因為他們不想搬!你問過他們沒有?我們九州人都有一種鄉土情結,那些人祖祖輩輩都埋在這山裡。”
他頓了頓,情緒更加激動:
“幾年前,他們連索道都沒有的時候,去鎮上只能靠兩條腿翻山越嶺,繞幾十裡上百里,來回一趟要好幾天。那個時候他們都沒有搬!你現在去說——讓他們把祖墳留在山上,把老房子留在峽谷邊,把埋了祖宗骨頭的土地扔給野草?”
範銘沉默了一瞬,周圍的組員誰都不敢插嘴。
“可是趙組長,你想過我們要付出的代價沒有?”範銘沉聲道。
“代價?”趙睿忽然提高了聲音,“元首說的話你忘了嗎?”
他一把從挎包裡抽出一份摺疊整齊的報紙。他翻開頭條,指著那幾行字,一字一頓地念了出來。
“‘我們的目標,是讓哪怕九州最偏遠的村落,也能享受到九州先鋒國發展帶來的福祉與光亮。這是一項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偉業,要讓發展的碩果公平地惠及每一位九州百姓。’”
他把報紙拍在石頭上。
“最偏遠。這幾個字你範銘認得吧?金湘鎮是不是九州最偏遠的村落?對岸那幾十個村子算不算?如果不算,那這個發展計劃還能落到實處嗎?”
範銘咬著牙關,腮幫子上的肌肉在跳動。
趙睿的聲音變得更加激動:“昨天那個小女孩的願望,百姓對建橋的期盼,你都忘了嗎?為了百姓,為了元首的期望,我們更不能放棄!”
範銘沒有立刻回話。他把安全帽摘下來,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此刻看不出甚麼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