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80章 樸實的百姓

2026-05-15 作者:使用者21152628

他們走了快一個小時,終於到了此行的目的地——索道口。

面前是一道幾十米深的峽谷,兩岸巖壁陡峭得就像是被大刀劈過一樣,齊齊地豎在兩邊,谷底是咆哮的隆川河,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溼潤的水汽,混著岩石和泥土的氣味。

索道口在峽谷兩岸各有一個。

對岸的索道口是一片被人工炸出來的小空地,上面搭了一個簡陋的木棚,這邊的索道口更小,就著一塊突出的岩石,勉強能站幾個人。

鋼索橫跨峽谷,被兩頭的鐵錨死死拽住,鋼索上掛著一個吊籃,大小勉強能容納兩三個人,邊框是用鐵焊的,底板上鋪了一層木板,四周圍了一圈半人高的鐵皮。一被風吹就會輕輕晃動。

索道口守著一位姓廖的老伯,他負責操作索道,每天早上來,傍晚收工,風雨無阻守在這裡,像他這樣的索道操作員還有兩個。

趙睿走上前去:“老伯,我們要過去。”

廖老伯打量了他們一眼,目光落在他們身上統一的制服和背後鼓鼓囊囊的揹包上。

他在這索道口守了好幾年,也算見過不少人,但穿著制服、揹著儀器的,還是頭一回見。

“你們有點面生啊……”廖老伯的眼神裡帶著幾分警惕,手裡還拽著固定吊籃的繩索。

“我們是川省建設工程局的,”趙睿遞上證件,“來這邊搞勘測。要修路,要架橋。”

廖老伯看了看他們的證件,又上下打量了幾眼,點點頭,用濃厚的川西口音說了句:“你們是來修橋的?”

“對。”趙睿說,“我們是來勘測的,先看看地形。”

廖老伯把證件還給趙睿,沒理那個組員,擺了擺手:“你們小心些,這個籃子晃得厲害。每次最多上三個,披好外套,別讓帶子纏在索道上。”

組裡一行十二人,加上隨行的《九州日報》記者周同志,一共十三人。週記者專程來記錄這項工程,為將來登報做準備。

趙睿把勘測成員分成了七個小組,分批過索道,廖老伯和他的工友在兩頭配合,這邊把人放進去,那邊用繩索拉過去。

趙睿帶著第一組先上了,他和一個叫何濤的組員在一起,兩個人擠進了狹小的吊籃,肩膀挨著肩膀,連轉身都困難。

趙睿個子高,只能弓著身子,雙手握住吊籃的邊框,何濤臉上沒甚麼表情,但他緊緊握住邊框的手暴露了這個人的內心。

吊籃滑出去的那一刻,整個籃體猛地一沉,然後開始在空中晃動。

峽谷裡的風比岸上大得多,吹得鋼索發出嗚嗚的鳴叫,吊籃在風中左搖右晃,風大的一陣刮過來,能感覺到整個吊籃往下一沉,然後又被鋼索拽住,猛地彈回來。

廖老伯和他的工友在這邊穩住纜索,對岸的工友也在那邊使勁搖拉桿,趙睿往下看了一眼,河面在幾十米之下,河水在谷底奔騰。

何濤一直咬著牙在堅持,直到吊籃終於在對岸落地,動作卻一點不慢,最先跳出吊籃。

下來後趙睿拍了拍何濤的肩膀:“大老爺們怕啥,掉不下去。”

何濤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組長,我再也不想坐這個了。”

接著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人馬陸續過來了。

每個人過索道時都臉色發白,但沒有人說一句喪氣話,最難受的還是那個恐高的陳樹生,他把眼鏡摘下來放到胸前的口袋裡,閉上眼睛,任兩個組員把他架進吊籃。

從頭到尾全身都在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頭上冒出的冷汗把頭髮都溼透了。

等吊籃在對岸落地,組員扶他出來時,他的腿軟得差點坐在地上。

他大口喘著氣,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朝趙睿勉強擠了個笑臉:“組長,我過來了。”趙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休息一下,喝口水緩一下。”

趙睿和其他十一人都已陸續過了索道,峽谷這一側只剩週記者一個人。他正準備跨進吊籃,身後忽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廖老伯領著一個小女孩走了過來。

“這個娃娃和你一塊過去。”廖老伯說著,彎下腰把小女孩抱進吊籃,熟練地將安全繩在她腰間繞了兩圈,打了個結實的結。

週記者隨後跨了進去,在狹小的吊籃裡和小女孩面對面坐下,週記者下意識地握緊了邊框。

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移到面前的小女孩身上。

她看上去七八歲的樣子,安安靜靜地坐在對面,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身上穿著一件粗製的土布衣裳,染成深藍色,洗得有些發白了,但乾乾淨淨的。

袖口和領口有幾處細密的縫補痕跡,針腳不算精緻,卻縫得結結實實,腳上是一雙沾著泥巴的布鞋,鞋尖破了一個小洞,露出一小截腳趾。

頭上扎著兩根細細的辮子,大概是因為營養不良頭髮有些發黃,小臉被山風吹得紅撲撲的,面板有些乾裂,但那雙眼睛卻十分的清亮,此時正在好奇地打量著他,沒有一點怕生。

週記者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在週記者剛想說話的一瞬間,索道啟動了,吊籃滑了出去,懸在了幾十米高的峽谷上空。

吊籃晃盪了幾下,小女孩安靜地坐在裡面,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慌。

她像是早就習慣了這種在深淵上空飄來蕩去的感覺,習慣了風從峽谷裡灌進來時鐵索發出的咯吱聲,習慣了往下看是奔騰的河水、往上看是蔚藍的天空。

這一切對她來說,就像城裡孩子坐公交車一樣稀鬆平常。

在滑行的過程中,週記者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和小女孩搭著話,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些:“小朋友,你多大了?”

小姑娘剛要開口,吊籃晃了一下,週記者下意識抓緊了邊框,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退了幾分。

但小姑娘的神情卻一點沒有變化,反倒抿嘴笑了一下,像是對這個大人被嚇成這樣覺得很新奇。

他看了看週記者,脆生生地回答:““我七歲哩。”

“你怎麼就一個人啊?”

“公公婆婆在後頭排到起的。”——意思是,她的爺爺奶奶在排隊過索道,因為週記者這裡就一個人,所以她就先被安排過來了。

週記者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吊籃,又看了看這個小小的孩子,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繼續問道:“你剛才是去鎮上了嗎?”

“去鎮上買鹽巴。”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個小大人一樣。

“你一個人坐這個……不怕嗎?”

小女孩聽到這話,靦腆地抿嘴笑了。

“不怕哩!”她歪了歪頭,兩隻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溜索安逸得很!比走路快一百倍都不止!以前公公去鎮上要走兩天,現在咻一下就過去了。”

說到這裡,小女孩的話語裡都是開心:“有了溜索,我也能去鎮上趕場咯,公公好去鎮上賣山貨,我也能買鍋巴吃。往後我還要到鎮上去唸書嘞。”

她說話的時候,兩隻手比劃著,手指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模仿吊籃滑過鋼索的樣子。

週記者看著她,眼眶有些發熱。

就在這時,吊籃輕輕顫了一下,平穩地滑進對岸的索道口木棚,停了下來。

週記者跨出吊籃,又回身伸出手去,想要扶小姑娘下來。小姑娘沒有要他幫忙,自己動手解開了綁在自己身上的繩子,從吊籃的縫隙中熟練地一步跨了出來,走到一旁乖乖的等著後面來的爺爺奶奶。

週記者看著這個孩子,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忍不住又走上去問了一句:“小妹妹,你有甚麼夢想沒有?”

小女孩想了想,認真地回答:“我想要一條好走的路!”

旁邊幾個先過來的隊友都沉默了。

週記者先是一愣,眼眶微微有些發酸,然後緩緩地蹲下身來,讓自己的視線和小姑娘平齊。

他伸出手,指了指對面崖壁邊正在架儀器測量的趙睿等人,聲音微微發顫:“你看那些叔叔——他們這次來,就是給你們修路的。”

小女孩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她看到了那十幾個穿著工裝、扛著箱子的陌生人,看到了他們站在崖壁上、對著儀器描描畫畫的身影。

她愣了一下,然後使勁點了點頭,眼睛裡亮晶晶的。

週記者想起自己包裡還有一塊紅糖。那是他在定康縣城買的,是原本想要帶回去給自己女兒吃的。他想了想,從包裡摸出一塊,遞到小女孩面前。

“來,給你。”

小女孩低頭看著那塊糖,眼神亮了一瞬——那是孩子見到新奇東西時本能的渴望。她眼巴巴地望著,小嘴抿了抿,喉嚨微微動了一下,山裡的孩子,平日裡能吃到嘴裡的零嘴少之又少,這塊在城裡孩子眼中再普通不過的紅糖,對她來說,卻是一件稀罕的物件。

但她沒有伸手,反而把兩隻手背到身後,使勁搖了搖頭。

“不要。公公說過不能隨便要人家的東西。”

週記者笑了笑,把糖塞到她手裡。

“拿著,叔叔不是外人。叔叔是來給你們修路的人一夥的。”

小女孩說甚麼都不肯收。正在這時,索道口走出兩位老人——是小女孩的爺爺奶奶。

婆婆一眼看見了週記者身邊的孫女,便走了過來。小女孩也瞧見了她,小跑著迎上去,喊了一聲“婆婆”,然後緊緊抱住了老人的腿。

週記者跟了過去,向老婆婆解釋了一番,又把糖塊往前遞了遞,說是送給他們孫女的,週記者知道孩子的眼睛說不了謊的。

婆婆推辭了幾番,終究架不住週記者的堅持,也抵不過一旁孫女的眼神,這才彎下腰,教小孫女說:“快謝謝叔叔。”

小女孩開心的用清脆的聲音說道:”謝謝叔叔!“

她小心翼翼地剝開油紙,露出裡面深褐色的糖塊,卻沒有立刻放進嘴裡。

她將那糖掰成了好幾塊,仰起小臉,高高的用手舉起,遞向週記者和爺爺奶奶,用純真無邪的眼睛望著他們,稚嫩的聲音說出大人般的話:“叔叔先吃。公公婆婆也吃。”

三個大人都愛憐地看著這個懂事的小女孩。

週記者笑著搖頭:“你吃。”兩位老人也跟著推辭。

小女孩得到回答後,這才小心翼翼地把紅糖塊拿到了自己嘴邊,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

甜味在舌尖化開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也彎成了月牙的形狀。

週記者笑著問道:“甜嗎?”

小女孩彎彎的眼睛裡滿是開心,她用力地點了點頭,開心的說道:

“甜!”

週記者笑了笑,轉過身,背對她,眼眶紅了。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