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憑外面的國際局勢如何風高浪急,也擾不亂九州本土大發展計劃的沉穩步伐。
八月二十五日。
《九州日報》頭版頭條,以通欄大字標題刊登了陸紹遠在大發展計劃推進會上的動員講話。
這篇講話震耳欲聾,迅速傳遍了九州的大江南北:
“九州大發展計劃,要不折不扣地推進,一刻也不能耽擱。這份計劃帶來的好處是深遠而實在的。基礎設施是九州強盛的筋骨和血脈,絕不能止步於紙上的藍圖。“
我們的目標,是讓哪怕九州最偏遠的村落,也能享受到先鋒國發展帶來的福祉與光亮。這是一項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偉業,要讓發展的碩果公平地惠及每一位九州百姓。每一位為這項計劃付出的人,都是偉大的!”
這段話如同一股滾燙的洪流,給那些奮戰在九州山川田野間、為這項宏偉計劃開山闢路的上千支勘測小組注入了無窮的力量。
隨著大發展計劃的持續推進,勘測工作的觸角開始大規模向九州內陸延伸。
十幾天前,上百支勘測隊分批進駐九州本土發展最滯後的地區之一的川省,為後續的工程建設計劃進行前期摸底。
其中,近一半多的隊伍直奔川省西部——那片因橫斷山脈的天然阻隔而長期閉塞、極度貧困的土地。
川省建設工程第182勘測組接到的任務點,就在川西腹地一個名叫定康縣的地方。
定康縣不大,縣城登記在冊的一共就三萬來口人。
這裡地處橫斷山脈的褶皺深處,四周全是層層疊疊的大山,像是一層層的醬香餅,密密麻麻地褶皺擠在一起。
縣城所在的位置,不過是群山環抱中的一塊平地——站在縣城邊上隨便往哪個方向看,視線都會被山擋住。
在兩年前陸紹遠主導對基礎設施的投資加大後,這個小縣城才剛剛通了一條通往外界的公路。在此之前,從定康縣到外界,全靠一條大乾朝年間留下來的驛道。
走這條路需要翻山越嶺,要想去到市裡,騾馬都要走整整五天,兩年前通了公路,縣城百姓的日子總算好過了些,至少鹽巴和布匹的價格比以前便宜了將近一半。
但縣城下屬有一個叫金湘鎮的地方,情況非常特殊。
金湘鎮,說是鎮,其實就是群山之中一處相對開闊的谷地裡自然形成的一個聚居點。
鎮子中心攏共三條街,站在街口一眼就能望到街尾,街面坑坑窪窪,兩旁的房子大多是木結構的瓦房。
從金湘鎮通往定康縣城的道路,至今仍然是土路。
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但即便是這樣的土路,金湘鎮的百姓也已十分滿足——因為這條路,是幾年前行政院派人下來,組織縣裡幾百號人,在懸崖峭壁上一錘一錘敲出來的,還有人為此付出生命。
而金湘鎮真正的困難,不在鎮子本身,而在鎮外——在那些散落在天譴隆川河對岸的村莊裡。
金湘鎮名錄上登記了五千多百姓,其中三千多人住在河對岸的山裡。
幾十個村子,大大小小,散落在峽谷對岸的山腰、山頂、山坳裡。對面的村子最大的一個不過四五十戶人,最小的只有七八戶。
這些村子要去鎮裡,首先要跨過的,就是那道天塹——隆川河。
隆川河發源於雪山融水,在橫斷山脈中劈山裂石,衝出一道深不見底的峽谷,這個峽谷的最寬處不過一百多米,但深度卻有好幾十米,從上往下看,河水在谷底奔騰,發出巨大的流水。
在過去,那些世世代代生活在大山裡的村民,要想從周圍的村子去一趟金湘鎮中心,只有一條路可走,就是順著大山的山脊走,沿著老林裡的千年驛道,或者是獵戶踩出來的羊腸小路,繞上幾十裡甚至上百里,從上游的淺灘或者平緩山口繞過去。
如果走這條路,去一次原本肉眼可見的鎮中心,要走差不多一兩天。
早上天不亮就出發,揹著乾糧和水,翻過一個又一個山頭,到了夜晚,找個避風的山洞或者在前人搭建的木棚子裡過一夜,第二天天不亮接著趕路,才能在第二天中午前趕到鎮上。
買了鹽巴和煤油等必需品,不敢多耽擱就要往回走,因為回去還要再走兩天。
不過這都是幾年前的事了。
兩年前,上面派來了施工隊。那支施工隊只有二十幾個人,帶著鋼索和滑輪,在峽谷兩邊幹了整整四個月。
他們在兩岸的岩石上鑿出固定點,架上鋼索,裝上滑輪和吊籃,給峽谷兩邊裝上了一條橫跨天險的索道。
說是索道,其實就是兩根鋼索橫在峽谷上空,上面掛著幾個鐵製的吊籃,人坐在裡面,風大的時候能感覺到整個吊籃都在晃。往下看一眼,河水在谷底像一條細窄的白線,讓人看得腿都發軟。
就是這樣在其他人看起來極其危險、而且只能過人、運少量物資的索道,那些村民已經十分滿足了。
剛修好時,兩岸的村子買了鞭炮,在峽谷兩邊同時放起來,爆竹聲在峽谷裡迴盪了很久。
有個七十多歲的老婆婆,一輩子沒出過山,那天被兒子扶著坐上吊籃,到了對岸後,摸著地上的土笑著說:“我這輩子,總算到了對岸哩!”
而且孩子們去鎮中心上學也坐那個吊籃,每天早上,天剛矇矇亮,對岸的孩子們就三五成群地等在索道口,排隊乘坐吊籃過去,因為安全問題,人們都會用繩子把孩子綁在吊籃的鐵架上,等過了索道再解開。
但即使如此,這也是他們過對岸唯一的路。
沒有這條索道,那些孩子連上學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在山裡放羊、打柴、等著長大,然後接替他們的父母繼續在山裡過日子。
182勘測組的人前一天晚上到了定康縣城,在縣城唯一一家招待所裡休整了一晚。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組長趙睿就把大家叫起來了。在食堂裡吃了頓簡單的早飯——稀飯、饅頭、一碟鹹菜,招待所的食堂大叔看他們要進山,又多塞了幾個饅頭讓他們帶上。
接著,他們灌滿水壺,背上勘測裝置,一輛老舊的卡車把他們送到了金湘鎮。
來到這個小鎮後,他們看見,街上的行人不多,街口有幾個老人坐在門檻上曬太陽,都在好奇地看著這群穿著統一工裝、揹著大大小小箱子的人從卡車上跳下來的人。
眾人短暫的休整過後,組長趙睿站在鎮口,拿出地圖和指南針,對著遠處的山形比劃了一會兒,然後對組員們說:“今天先去滑索那邊看看地形,測量兩岸的落差和距離。晚上回這邊紮營。”
隨後,一行人穿過鎮子,沿著一條土路向東邊走,路不長,但不好走,坑坑窪窪的,昨天下了雨,路上到處是泥濘和水坑。
走了不到半個小時,腳下的土路就開始變窄了,先是兩邊的樹木變得密集起來,然後路面越收越窄,從能過一輛馬車的寬度,慢慢變成只能容納三四個人並排走的小路。
路旁的灌木和雜草一直長到路邊,草裡藏著的露水打溼了褲腿,鞋底沾著一層厚厚的泥巴。
再往前走,路就更窄了——只剩下一條不到一米寬的小道,一邊是直愣愣豎著的山壁,另一邊就是幾十米深的峽谷,往下一看,隆川河的河水在谷底奔流,濺起的浪花砸在石頭上,發出一聲聲巨響。
小組裡有個叫陳樹生的年輕技術員,豫省平原人,從沒見過這麼高的山。他個頭不高,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剛從學校畢業不到兩個月。他嚴重恐高,走這種路簡直像是在受刑。
他的左手緊貼著山壁,腿在發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嘴唇哆嗦著。
但他沒有出聲,咬著牙,一步一步地挪,汗水從額頭淌下來,眼鏡片上結了一層霧,他也不敢鬆手去擦。因為他知道,身後還有隊友,他不能擋路,也不能讓隊友為他擔心。
旁邊一個叫馬建昌的老隊員伸手拉了他一把,低聲說了句:“別看下面,看路。”
陳樹生點點頭,把牙齒咬得更緊了些。
這一路上沒有人喊苦,也沒有人喊累。一行人像一隊螞蟻一樣,踩著懸崖邊的窄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隊伍裡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峽谷底下河水永不停歇的咆哮聲。
這條路換到外面基本上不會有人去走,但是生活在金湘鎮的村民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一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