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城南菜市場就已經熱鬧起來了。
老李頭蹲在自家的肉攤後面,案板上只剩幾塊零零碎碎的骨頭和一小條肥膘。他點了一根菸,眯著眼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臉上的褶子比昨天又深了幾分。
“老李頭!還有沒有肉?”
一個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擠到攤前,手裡攥著幾張皺巴巴的票子。他在附近的紡織廠上班,袖口還沾著棉絮,一看就是下了夜班直接過來的。
老李頭把煙叼在嘴角,朝案板上努了努嘴:“您自個兒瞧,就剩這些了。骨頭要不要?回去熬個湯還是可以的。”
中年男人探頭一看,臉上的期待頓時垮了下來:“就這麼點兒?那五花肉呢?裡脊呢?”
“沒了。”老李頭把菸灰彈了彈,“昨天那批貨來晚了,還沒到晌午就賣光了。所以今天我起個大早去進貨,您猜怎麼著?屠宰場那邊排隊都快排到馬路上了,我就搶回來不到二十斤肉,而且今天的價格還比昨天貴了一塊。”
中年男人咂了咂嘴,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無奈:“這豬肉真是一天一個價啊,昨天一斤才兩塊,今天怎麼就三塊了?咱們一天的工資才十塊多,買一斤肉就幾毛錢了,一家老小還得吃飯呢。”
老李頭把煙掐滅,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可現在豬少啊,鄉下那些土豬養一頭要一年多,又嬌氣又不長肉。城裡人越來越多,大家都想吃肉,哪有那麼多豬給您殺?”
中年男人苦笑了一聲:“您說的我都懂。可我家那小子,連著吃了五天雞肉了,昨天把碗一推,說啥也不肯再吃了,哭著喊著要吃紅燒肉。”
旁邊一個買菜的大嬸湊過來插嘴:“可不是嘛!雞鴨魚肉,魚和雞好買,可這豬肉就是搶不著。我家老頭子也說光吃雞肉和魚肉,根本就不解饞啊,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
老李頭攤了攤手:“我也想多進點啊!可全城就這麼些豬,我能變出來不成?實話跟您說吧,我昨天託人從郊縣弄了半扇豬回來,跑了百十里路,就這樣,照樣不到半天就賣乾淨了。”
中年男人把票子重新摺好,揣回兜裡,看著案板上那幾塊骨頭,猶豫了一下:“那……給我稱點骨頭吧。回去燉個蘿蔔湯,好歹有點肉味,哄哄孩子。”
老李頭拿起刀,把那幾塊骨頭攏了攏,擱秤上一稱:“兩斤二兩,給一塊錢得了。”
中年男人掏出一塊錢,放在案板上,拎起骨頭,嘟囔了一句:“下回我天不亮就來。”
老李頭把錢收進腰包,搖了搖頭:“您天不亮來也沒用,我這攤子上能有啥全看命。要我說啊,啥時候鄉下那些養豬的能多養出幾頭,肉價才能下來。眼下這光景,能搶著骨頭就算不錯了。”
旁邊那個大嬸也嘆了口氣,轉身走了,邊走邊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案板,眼裡全是不甘。
老李頭把最後一小條肥膘擱在秤上,稱了稱,衝遠處一個正往這邊跑過來的年輕人喊道:“別跑了,就剩這一條了,你要不要?”
年輕人氣喘吁吁地跑過來,看了一眼那拇指粗的肥膘,咬了咬牙:“要!多少錢?”
“五毛。”
年輕人掏出五分錢,抓起那條肥膘,小心翼翼地用油紙包好,揣進懷裡,像是揣著甚麼寶貝。
老李頭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又點了一根菸,自言自語:“這日子,啥時候能管夠吃一頓紅燒肉啊……”
不遠處,菜市場的鐘聲響了。九點剛過,老李頭的肉攤已經空了。
集市上的事情,陸紹遠並未親見,但九州豬肉產量嚴重跟不上的問題,他也有一些瞭解。
結束了昨日的農業專案視察後,第二天一早,他便再度乘車前往下一處地點。
昨日看的是地裡種的,今日要看的是圈裡養的。
民以食為天,食以肉為伴。如今九州的糧食根基穩了,肉蛋的供給也不能落下。
同樣是用“專員”的名頭,隨行的只有農業部部長林嘉澍和幾個必要的工作人員。陸紹遠不喜歡被人前呼後擁著視察——那種架勢看著排場,實則甚麼都看不到。底下人把該藏的藏了,該演的演了,哪裡還有真實的東西?
豬肉是九州人的主要肉食。如今百姓生活好了,對豬肉的需求量猛增,可光靠過去的農村散養和傳統本土土豬,根本供應不上。
早上市場裡那一幕幕搶不著肉的場景,就是最直白的事實。
當前九州絕大部分地方飼養的都是本土土豬,完全靠自然生長,發育遲緩。正常飼養條件下,出欄週期長達十二到十五個月,一年多才能出一頭成豬,遇上寒冬或飼料不足,時間更久。
如今供需失衡直接導致機組豬肉的價格節節攀升,解決九州人吃肉的問題,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
今天要看的這個豬場,正是解決豬肉短缺問題的答案。
陸紹遠乘坐的汽車開了一個多小時,抵達距柳城市區約六十公里的一個山坳。
車子沿著郊外的水泥路緩緩前行,轉過一道山彎,整片豬場的全貌驟然映入眼簾。
這片廠區坐落在一處緩坡上,遠離水源——風大易除臭;地廣人稀,遠離主村,處於下風向。
一圈三米高的厚重圍牆拔地而起,連綿鋪開望不到頭,氣勢格外的森嚴,甚至能和柳城的一號基地比肩,只是少了大批護衛部隊。
場區外圍林木環繞,圍牆下栽種著連片樹木,把場內氣息與外面牢牢阻隔,正中間一道寬大鐵門矗立,旁側有值守崗亭,門前設著消毒池,非常的規整。
整片場地佔地七十餘畝,全部圈在高牆裡面,站在牆外望去,看不到其他豬場那種雜亂的汙水,也聞不到漫天的惡臭。
荒山野嶺之間,這座規模宏大的新式養殖場,透著一股遠超當下時代的規整與壯闊,看著格外震撼。
這裡是九州農林部畜牧改良研究所的養殖示範場——九州第一生豬育種場。
是全九州最早實現工業化養豬的地方,也是目前九州本土唯一一個達到萬頭規模並且已經投入使用的豬場。
陸紹遠等人乘坐的汽車抵達時,柳城養豬場的負責人胡民騰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眾人下車後,胡民騰走上前來,率先和認識的林嘉澍熱情地打招呼:“林部長,歡迎前來視察!”
林嘉澍不動聲色地退了一步,沒有接話,反而側身介紹:“胡廠長,這位是行政院派下來的專員。我這次是陪同他來的。”
胡民騰是個聰明人,瞬間清楚了誰才是主角。
可他在心中仍有疑問——這位戴著眼鏡、蓄著鬍子的年輕人是誰?行政院院長他遠遠見過,肯定不是他。而能讓林部長如此尊重的人也就只有……
瞬間他如遭雷擊,明白了。
隨後,他變得更加專業且熱情,領著眾人進入廠區。
雖然他識破了陸紹遠的偽裝,但進入廠區該做的防疫工作一樣也不能少。
進門先過五道關。
第一道,大門外隔離。車輛全部停在外圍,不許開進養殖區。人員全部下車,不許直接往裡走。
第二道,腳底消毒。門口修了水泥消毒池,常年蓄著石灰水和煤酚皂消毒液,所有人必須踩過消毒池,鞋底、鞋縫充分殺菌,杜絕泥土帶病菌進場。
第三道,手部及外露面板消毒。崗亭旁擺著消毒盆和毛巾,用稀釋的消毒水洗手,擦拭手背、手腕、臉頰、脖頸。
第四道,簡易換衣。場內備有粗布隔離工作服、布帽、簡易口罩。外來人員脫掉外衣,換上統一工作服,避免外界衣物帶入蟲卵、病毒和野塵。
第五道,短暫靜置緩衝。消毒換裝後,在門房的通風小屋裡等幾分鐘,減少外界攜帶的揚塵,再進入內部。
全部人完成這套流程後,才終於進入到廠區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