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將近半個小時,一行人終於到了大溪村村口。
和孩子們道別後,陸紹遠站在村口,靜靜望著眼前的村莊。
這個村子的位置出乎意料地好。
四面環山,中間是一大片平坦的谷地,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放在任何地方都是難得的良田,從地形上看,這裡完全應該是一個五穀豐登、人丁興旺的富庶村落。
但陸紹遠看到的景象,跟他的想象完全不同。
大片大片的田地裡長滿了荒草,有些田裡的草已經長到了半人高。
只有村子周邊的幾塊地裡有人耕種——種了些玉米、紅薯和蔬菜,綠油油的,跟遠處的荒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緊接著陸紹遠帶著陳安和兩名穿著便服的警衛員走進村子裡面。
村子不大,七八十戶人家,房屋大多是磚瓦房,有些是新建的一層小樓,有些是老舊的土坯房。
陸紹遠在村子裡轉了一圈,發現一個很明顯的問題——村子裡幾乎看不到年輕人,而且剛才在南萬鎮的時候也看不到幾個年輕人。
路上遇到的都是老人,五十多歲的算年輕的,六七十歲的比比皆是,偶爾有幾個小孩在巷子裡追逐打鬧,見到生人便怯生生地躲到牆角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偷看。
農村空心化。陸紹遠心裡冒出一個詞。
他走到一戶人家的院子門口,院門敞開著,裡面是一棟一層的紅磚樓,院子裡曬著幾床被子,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漢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
陸紹遠在院門口站定,摘下墨鏡,但沒有摘鬍子,笑著打了個招呼:“大叔,討口水喝。”
老漢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人面善,便朝屋裡喊了一聲:“秀英,拿碗水出來!”
一個同樣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從屋裡端出一碗涼茶,遞到陸紹遠手上。
陸紹遠接過,喝了一口,順勢在門口的石墩上坐了下來。
“大叔,家裡就你們倆?”他隨口問道。
老漢嘆了口氣:“可不就我們倆。兒子兒媳婦都進城打工去了,過年才回來一趟。孫子也跟著去了,在城裡上學。”
“那咱們還種地嗎?”
“地啊……”老漢朝遠處那片荒草地努了努嘴,“你看那一片,全是荒的,我們家六畝地,現在只種了兩畝,夠自己吃就行了。剩下四畝,種不過來,也沒人種,就那麼荒著。”
“種不過來可以請人嘛。”
“請人?”老漢笑了,“村裡哪還有人?年輕的全出去了,剩下的都是我們這些老傢伙,你讓我再去犁那四畝地,我這把老骨頭還不得散架?”
陸紹遠又喝了一口茶,問道:“那你們現在生活咋樣?吃穿夠不夠?”
說到這個,老漢的臉色好了不少:
“那倒是夠。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吃飽穿暖不愁,手裡的錢,買米買油也夠了,三天兩頭的能吃上肉,逢年過節還有新衣裳穿。”
“兒子在城裡打工,每個月往家裡寄錢,上個月寄了五十塊呢。”老漢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絲滿足的笑容。
老太太在旁邊插了一句:“就是想讓兒子回來,他不肯。說城裡掙得多,回來種地一年到頭攢不下幾個錢。”
陸紹遠點了點頭,沒有反駁。
“村裡就沒人搞點規模化種養?咱們鎮裡面不是有扶持政策嗎?”陸紹遠又問。
老漢想了想:“有。去年回來了幾個年輕人,說是響應號召回來搞甚麼‘規模化養殖’,養了兩百隻雞,種了幾十畝果樹。”
“但那條路你也看到了,一下雨車就進不來,雞蛋運出去顛破一半,水果運到鎮上爛了一半。搞了一年多,沒賺多少錢,現在就剩一個小夥子還在撐著,其他幾個又進城去了。”
陸紹遠沉默了一會兒。
此前受第一波農民進城務工浪潮影響,城市內的就業崗位非常緊張。陸紹遠主導推行了一系列政策來改善這個局面,農村規模化種養扶持政策就是其中一項。
政策雖取得了一定成效,但從眼下實際來看,收效依舊有限,侷限性也十分突出。
大溪村絕非個例,這樣的情況在各地恐怕十分普遍。而問題的核心,終究還是卡在道路上。路不通,即便種養出再多物產,也運不出去、賣不出去,到頭來終究是一場空。
他站起來,把碗遞還給老太太,道了聲謝,再寒暄一陣後轉身離開。
走出院子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荒草地,又看了看那條泥濘不堪的土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回到柳州城內時,已是傍晚六點多。
車隊行至城東廉租房建設基地,陸紹遠示意車隊停下。
眼前這個專案是他親自牽頭推動的,一方面為緩解就業崗位緊張,另一方面也為整治城市棚戶區,重點解決進城務工人員的住房問題。
柳城的廉租房選址在城市的邊邊,緊鄰幾處工業園區,位置優越,交通也十分便利。
此時工地上依舊熱火朝天,幾棟主樓已完成封頂,工人們在腳手架上忙碌不停。
陸紹遠下車之後,沿著工地外面走著。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景象。
工地門口的馬路兩邊,站著幾十上百號人。
全是青壯年男性,有的手裡拿著一張硬紙板,上面寫著“瓦工”“木工”“水電”“小工”等字樣。
他們是找工作的進城農民。
陸紹遠站在街對面,看了足足十幾分鍾。
不時會有卡車停在路邊,車上下來一個工頭模樣的人,扯著嗓子喊一聲“要十個搬磚的”,人群立刻湧過去,幾十雙手同時伸出來,爭先恐後地喊著“我去我去”。
工頭挑了幾個看起來壯實的,拉上車走了,剩下的人慢慢散開,回到原來的位置,繼續等。
陸紹遠轉身回到車上,沒有說一句話。
過完年後,那些回村過年的勞動力,又帶了一大批親戚鄉鄰進城,城市的勞動力市場本來就已經飽和了,這一波湧入,讓過剩的局面更加嚴重。
之前建造的廉租房、擴大市政工程、發展服務業……一系列措施確實吸收了不少勞動力,但年後又來了一大波農民進城,造成了崗位遠遠不夠的局面。越來越多的人在街上找活路,找不到活路就意味著沒有收入,沒有收入就意味著可能會出現亂子。
車子緩緩駛離工地,陸紹遠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思索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