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時,元首辦公室。
陽光灑在深色辦公桌上,窗外便是柳城中心大街,密集的車流,處處透著新興工業強國的蓬勃氣象。
屋內五人圍坐而議。
陸紹遠端坐主位,面前攤著一份昨夜親筆擬定的提綱。
右手邊是行政院院長彭立清、財政部部長周慕雲,左手邊則是工業部部長徐世鈞,以及新近成立的人力資源與社會保障部部長陳旭東。
全部人都知道了,此次會議的主題是 ——制定全國統一的勞動標準及解決當下存在的問題。
陸紹遠開門見山,語氣平靜的說道:“昨天,我去廣城,視察了工業部所屬的工廠,華起的工廠,也看了幾家私人小作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四人:
“那些工人們都表現得很滿足,都表示日子比之前在家種地好過多了。”
彭立清點點頭:“這都是元首您這些年的功勞,我們九州百姓的日子確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是變好了。”陸紹遠沒有否認,但話鋒一轉,“可是,變好,不等於夠好。”
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紙,上面記錄著昨天的所見:
“國營廠,我問了六個工人,平均工時十小時四十分鐘。華起廠,問了五個,平均十一小時。私人作坊,我問的那個師傅,一天十二小時,兩班倒。”
他把紙放下,聲音沉下來:
“工人們說,現在的日子比之前好多了,比種地強不少,這話沒錯。但是,九州現在已經不是之前的農業國了,我們已經轉變為了工業國,現在我們的工人,不該只拿‘比種地強’當標準,現在的工人普遍上班時間太長。”
屋裡安靜了一會。
彭立清緩緩開口:“元首的意思是……要給工人減工時?”
“不止是減工時,還要解決掉那些存在的不合理的問題。”
“我們九州需要一部真正的勞動法,規定好法定工作時長,節假日的法案。”
接著,陸紹遠看向一旁的陳旭東說道:“陳部長,你是管人力和社保的,你先說說,現在我們九州的用工情況,存在甚麼問題?”
作為人力資源與社會保障部部長的陳旭東早有準備,他翻開筆記本:
“元首,各位領導,我上任三個月,跑了六個省的工業區,調研了二百多家工廠。目前九州的用工狀況,可以用‘三無兩長’來概括。”
“三無:無勞動合同、無工傷保險、無加班費。工人進廠就是口頭約定,幹一天算一天錢,出了工傷,老闆給點錢打發,不給也沒處說理。”
“兩長:工時普遍過長,連續的工作時間過長,日工時十到十二小時是常態,有些小作坊甚至達到十四小時,幾乎沒有放假,而且沒有任何保障,幹不動了就走人。”
他合上筆記本,語氣沉重的說道:“最關鍵的是,我們九州沒有相關的法律,工人不知道自己的權利,老闆不知道自己的義務,出了問題,全靠良心。可工業不能靠良心運轉,要靠制度。”
“所以,我認為元首您所提出的出臺屬於九州的勞動法十分必要。”
陸紹遠點頭,正要開口,陳旭東卻又翻開筆記本:
“元首,關於你在會前所提及的就業問題,我也做了調查。”
他抬起頭,神色凝重的說道:
“我讓統計司的人連夜調了最新的進城人口資料。截至去年年底,九州總人口五億三千萬。過去五年,從農村進入城鎮的勞動力,累計達到七千二百萬人。”
陸紹遠眉頭微蹙:“七千二百萬?”
“是。”陳旭東低頭看筆記本,“這還不包括隨遷家屬。如果算上家屬,從農村進城的人口總數已經突破了一億。”
“目前,這七千二百萬勞動力中,約有三千五百萬在各類工廠就業,還有三千七百萬人處於靈活就業或待業狀態。”
他頓了頓,補充道:“所謂靈活就業,就是今天有活幹、明天沒活幹,在碼頭扛包、在街頭拉車、在工地打零工。”
徐世鈞倒吸一口氣:“三千七百萬待業?這麼多?”
陳旭東苦笑:“這還是保守數字。就好像廣城工業區,每天早上在工廠門口排隊等著招工的,少則幾百,多則上千。雖然現在咱們的工廠遍地開花,但架不住人來得更快。”
陸紹遠沉默片刻,問:“未來一年,預計還有多少農民進城?”
陳旭東翻到另一頁:“根據我們統計司的測算,農村剩餘勞動力還有至少一億三千萬。未來三年,預計每年進城人口在五千萬以上,甚至這個數字還會增加。”
他合上筆記本,看向陸紹遠:
“元首,當前我們九州的就業壓力,比我們想象的要大得多。”
“工人現在滿足,是因為他們剛從農村出來,有活幹能掙到錢就覺得是天堂。但上千萬人沒活幹,時間久了,就會出問題。”
陸紹遠點了點頭,看向徐世鈞:“世鈞,你是管工業的,你怎麼看?”
徐世鈞沉吟片刻:“元首,旭東說的情況,我都知道。我分管工業這些年,也確實看到這個問題。但我也要說一句可能不太中聽的話——”
“你說。”
“現階段的九州推行勞動標準,時機是不是太早了?”
他身體前傾,神色認真的接著說道:
“咱們九州,幾億百姓剛剛完成掃盲不久,剛從農業國變成工業國。全國的工廠,大部分是這幾年新建的,私人資本剛剛願意投進來。”
“如果現在強制按照列強,推行八小時工作制、強制籤合同,成本會大幅上升。”
“成本上升,利潤就下降。利潤下降,私人資本可能就不投了,甚至可能抽逃資金。國營廠和華起的廠能扛得住,但那些小作坊呢?他們本來就利潤薄,一壓成本,直接倒閉。”
“倒閉了,工人怎麼辦?元首,兩千七百萬人等著活幹,如果再增加失業,後果不堪設想。”
他說完,往後一靠,目光看向陸紹遠。
陸紹遠沒有反駁,而是轉向周幕雲:“周部長,錢袋子的事,你最有發言權。財政上,能扛得住嗎?”
周幕雲推了推眼鏡,語速不快,但條理十分清晰:
“元首,我算過一筆賬。如果推行八小時標準工時,工廠用工成本平均上升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對於國營廠,這壓力可以由我們財政部兜底——無非是利潤上繳少一點,我們的補貼多一點。華起的廠,技術先進、利潤率高,也能消化。”
“問題在私企。輕工業領域,私企佔了六成,吸納就業最多,但利潤最薄。如果成本上漲,必然會有相當一批倒閉。倒閉造成的失業,需要財政兜底;新辦企業的稅收減少,財政就會減收。”
“一增一減,財政壓力很大。”
他頓了頓,看向陸紹遠:“但如果元首下決心要幹,財政可以擠出錢來。關鍵看——值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