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
車水馬龍的商業街路口,人潮如織。
李貳明選了個相對空曠的街角,迅速架起了簡易三腳架,將手機穩穩固定。
無數道目光,好奇、探究、甚至帶著幾分輕蔑,齊刷刷地投射過來。
甜甜和萱萱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們的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安放,恨不得立刻找條地縫鑽進去,逃離這大型社死現場。
周圍那些路人投來的視線,簡直像無數根細密的針,扎得她們渾身不自在。
“怕甚麼?”
趙雪喬卻是一臉的雲淡風輕,神色自若。
她從包裡拿出手機,熟練地連線上一個巴掌大的便攜小音箱。
音箱雖小,音量卻不容小覷。
“都給我記住了。”
趙雪喬掃了一眼緊張到快要手腳順拐的兩人,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別人看我們的眼神越是奇怪,我們就越成功。”
“他們越是覺得我們是神經病,咱們的影片就越有可能火遍全網!”
她勾了勾唇,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屬於十九歲女孩的狡黠與天真,卻又深藏著無人能懂的通透與算計。
“想想大別墅。”
“想想紅色的法拉利。”
“再想想那些永遠也刷不完的銀行卡。”
趙雪喬的聲音帶著蠱惑,像魔鬼的低語,精準地擊中了兩人內心最原始的渴望。
甜甜和萱萱的呼吸微微一滯。
是啊,為了那些,眼下這點尷尬,又算得了甚麼?
音樂,毫無徵兆地,如同平地驚雷般炸響!
最經典、最洗腦、最能讓人瞬間上頭的土嗨DJ舞曲,以排山倒海之勢席捲了整個街口。
巨大的音浪,彷彿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炸彈,瞬間將周圍的嘈雜與喧囂撕得粉碎!
趙雪喬是第一個動的。
她身體猛地向下一沉,手臂乾脆利落地一甩。
最標準、最熟練、也最能帶動氣氛的搖花手動作,如行雲流水般舒展開來。
每一個節拍,都卡得分毫不差。
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力量與不羈。
她的臉上,綻放出肆無忌憚的笑容,明媚張揚,彷彿整個世界都成了她一個人的專屬舞臺,周圍的一切都只是陪襯。
甜甜和萱萱狠狠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們一咬牙,一跺腳,也豁出去一般,緊緊跟上了趙雪喬的節奏。
三個女孩,就在這座城市最繁華、最核心、也最自詡高階的地帶。
就在這無數道詫異、鄙夷、好奇、不解,甚至隱隱帶著憤怒的目光注視下。
她們跳起了最張揚、最狂放、也最能引爆眼球的社會搖。
那舞姿,談不上優美,甚至有些粗俗。
但那股子旁若無人、盡情釋放的勁頭,卻帶著一種原始的、野性的生命力。
李貳明緊緊盯著小小的手機螢幕。
鏡頭裡的畫面,讓他渾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
他清晰地看到了趙雪喬臉上那種藐視一切的、源自骨子裡的強大自信。
那不是裝出來的,而是一種真正掌控全域性的淡定與從容。
他也看到了背景裡,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臉上,那豐富到極致的、堪稱表情包大賞的真實反應——
有人驚得停下了腳步,目瞪口呆。
有人皺緊了眉頭,滿臉不屑與厭惡。
有人忍不住偷偷發笑,似乎覺得看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更有人已經迅速舉起了手機,對準了這邊的方向,開始拍攝。
還有年輕的父母,拉著自家孩子,唯恐避之不及地匆匆走開,嘴裡還低聲訓斥著甚麼。
所有這些真實的、未經任何彩排與設計的元素。
與鏡頭中央那三個正瘋狂舞動、揮灑汗水的身影。
共同構成了一副光怪陸離、荒誕至極,卻又充滿了爆炸性生命力與強烈視覺衝擊的畫卷。
李貳明的手心,已經緊張到全是汗。
但他知道。
成了!
這影片上線後,絕對要爆了!
音樂戛然而止。
最後一個甩頭動作結束,趙雪喬三人擺了個自認為最酷的ending pose,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
汗水如同斷線的珠子,順著她們年輕的臉頰和脖頸肆意滑落。
廉價的T恤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充滿活力的青春輪廓。
周圍的路人,像是剛剛欣賞完一場光怪陸離的馬戲團表演。
有人壓低聲音,竊竊私語。
有人毫不掩飾地指指點點。
但更多的人,在短暫的駐足觀望後,又迅速恢復了行色匆匆的模樣,重新融入了這座城市冰冷而高效的洪流之中。
“爆了!絕對爆了!”
李貳明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雙手顫抖地拿起三腳架上的手機,那小心翼翼的模樣,彷彿捧著的是一件絕世珍寶。
他迫不及待地將影片回放給三人看。
螢幕上,她們癲狂放肆的舞姿,與背景裡那些西裝革履、表情麻木冷漠的所謂精英人士,形成了一幅堪稱絕妙的、充滿諷刺意味的動態畫卷。
萱萱和甜甜剛剛才從那種恨不得原地蒸發的極度社死尷尬中勉強緩過一口氣。
此刻看到影片裡出乎意料的炸裂效果,臉上又不自覺地浮現出混雜著羞恥和難以抑制的興奮的複雜表情。
“我靠!我剛剛那個白鶴亮翅的動作,簡直帥到沒朋友!”萱萱指著螢幕上定格的自己,一臉藏不住的得意。
“雪喬,你看!那個路過的大叔,嘴巴張得都能直接塞進去一個雞蛋了!”甜甜也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暫時忘卻了剛才的窘迫。
就在這時,一個涼颼颼的、帶著毫不掩飾的優越感的聲音,如同不合時宜的冰雹,從旁邊輕飄飄地砸了過來。
“現在這年頭,還真是甚麼阿貓阿狗,都敢跑到市中心來玩這種土嗨。”
三人聞聲,齊刷刷回頭。
只見三個打扮入時的女人站在不遠處。
她們都穿著緊身到極致的瑜伽褲,刻意勾勒出健身房裡千錘百煉的腿部和臀部線條。
臉上戴著幾乎能遮住半張臉的碩大墨鏡和醫用口罩,只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精心修飾過的、彷彿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韓式半永久眉毛。
她們用一種挑剔的、審視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著趙雪喬三人。
那眼神,冰冷而刻薄,就像是在審視貨架上積壓已久、早已過了保質期的廉價處理商品。
趙雪喬並不理會,這種人核心趙學橋可是接觸過的,好像是有一年一個商務局請他去玩飛盤時,遇到過這類人。
還給她們取了個外號——外五線城市瑜伽褲穿搭,非一線城市名媛預備役。全身上下最顯眼的品牌大概就是那條瑜伽褲本身。
主要活動範圍集中在各類網紅咖啡館和健身房打卡拍照區。核心社交資產,高度依賴朋友圈裡經過精心修圖的照片,沒甚麼真本事,但精神汙染能力極強,擅長用優越感進行無差別攻擊。
萱萱的火氣“噌”地一下就竄上了腦門。
她平生最看不慣的就是這種拿腔拿調、假惺惺的裝逼犯。
她雙手猛地往腰上一叉,瘦弱的胸脯用力一挺,毫不示弱地上前一步。
“你他媽說誰是土嗨呢!有種給老孃再說一遍?”
為首的那個瑜伽褲女人,似乎根本不屑於跟萱萱這種在她眼裡的“土炮丫頭”發生任何正面的言語衝突。
那會拉低她的格調。
她只是從墨鏡的上方,用眼角輕飄飄地掃了萱萱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弧度。
另外兩個瑜伽褲女人也像是收到了指令一般,齊刷刷地投來鄙夷至極的目光,然後動作整齊劃一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那種無聲的、居高臨下的蔑視,比直接破口大罵一百句的殺傷力還要巨大。
她們的表情彷彿在說:跟你這種貨色吵架,都會髒了我的嘴,拉低我的層次。
說完,三人便理都不再理會已然暴怒的萱萱,扭動著刻意訓練過的腰肢,一胯一頂地轉身,姿態妖嬈地朝著路邊停放的車輛走去。
其中一個女人,姿態優雅地從一個看起來價值不菲的精緻小包裡掏出車鑰匙,對著路邊一輛惹眼的白色跑車,隨意地隔空按了一下。
“滴滴——”
一聲清脆悅耳的電子解鎖聲響起。
那輛通體雪白的瑪莎拉蒂跑車,前大燈和尾燈同步閃爍了兩下,像是在對趙雪喬三人進行著一場無聲卻又極盡刻薄的嘲諷。
萱萱胸中熊熊燃燒的怒火,瞬間被這清脆的“滴滴”聲給澆熄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