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斌不會信的。”
周論斬釘截鐵,語氣裡是專業人士對兒戲計劃的本能抗拒。
“這太假了,漏洞百出,他只會認為這是一個拙劣的陷阱。”
“他當然會認為這是陷阱。”
趙雪喬笑了,煙燻妝下的眼眸亮得驚人,彷彿藏著星辰與深淵。
“但他還是會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洞悉人性的玩味。
“因為他太自負了。”
“一個自負的鯊魚,聞到血腥味,哪怕明知是誘餌,也忍不住要湊過去咬一口。他會覺得,就算這是陷阱,憑他的資源和手段,也能把這個局看得一清二楚,甚至反過來吃了我這個漁夫。”
趙雪喬走到周論面前,踮起腳尖,伸出畫著黑色指甲的手,輕輕撫平了他緊鎖的眉頭。
動作帶著一絲與她年齡相符的俏皮,眼神卻老道得可怕。
“軍師,放輕鬆。”
“戰爭,有時候比的不是誰的炮彈更硬,而是誰更豁得出去,誰更能演。”
“明天下午,你甚麼都不用做。”
她後退一步,上下打量著他。
“穿上你最貴的那套西裝,戴上墨鏡,全程擺出一副‘擋我者死’的臭臉,給我當一個沉默的保鏢。”
“至於那個所謂的‘京城來的大人物’……”
趙雪喬的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測的弧度。
“山人自有妙計。”
……
第二天下午,青龍湖水庫。
這裡是江城遠近聞名的釣魚佬聖地,因位置偏僻,更顯空曠寂寥。
一輛黑色的賓士S級轎車,靜靜地停在遠處的林蔭下,像一頭蟄伏的野獸。
車內,周斌舉著一臺德國產的軍用高倍望遠鏡,死死盯著水庫邊那幾個刺眼的身影。
黑水安保的金牌調查員王隊長,面無表情地坐在他身旁,如同一個沒有感情的監控攝像頭。
“周總,目標出現了。”
望遠鏡的圓形視野裡,趙雪喬的打扮誇張到了極點。
一身亮閃閃的吊帶短裙,腳下踩著一雙能戳死人的恨天高,臉上的煙燻妝濃得像是剛從哥特派對裡出來。
她手裡,正笨拙地擺弄著一根……通體粉色的魚竿。
她身邊,站著那個叫周論的男人。
一身筆挺的阿瑪尼西裝,戴著碩大的蛤蟆鏡,雙手插兜,渾身散發著“老子是來收屍的”冰冷氣場。
“哼,裝神弄鬼。”
周斌從鼻孔裡發出一聲冷笑。
昨天,他果然收到了線報。
黑水安保埋在城中村的線人,從一個喝多了的小混混嘴裡,套出了這個所謂的“青龍湖密會”的訊息。
周斌的第一反應,就是陷阱。
一個拙劣到侮辱他智商的陷阱。
但他還是來了。
正如趙雪喬所料,他無法抗拒這種能夠親手揭開謎底的強烈誘惑。
他倒要看看,這個該死的小野種,她背後到底藏著何方神聖!
“另外兩人,是她的精神小妹團伙成員,甜甜和威猛先生,資料吻合。”王隊長在一旁低聲補充。
此刻,那兩人正圍著趙雪喬嘰嘰喳喳,一個幫忙整理那可笑的粉色魚竿,一個拿著手機瘋狂自拍,整個場面看起來就像一場荒誕的週末郊遊。
周斌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感覺自己的智商和耐心,都受到了雙重羞辱。
難道這個小野種,真的只是帶人來這裡搞行為藝術的?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準備下令收隊的時候,異變突生。
一輛破舊得快要散架的二八大槓腳踏車,歪歪扭扭地從遠處塵土飛揚的小路上騎了過來。
騎車的是個老頭。
穿著一身洗到發白的藍色舊工裝,頭髮花白稀疏,滿臉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
老頭把腳踏車費力地停好,從後座上解下一個紅色的塑膠桶,然後幾乎是小跑著,屁顛屁顛地朝著趙雪喬的方向奔了過去。
那一瞬間,周斌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
是他?!
那個在AAA建材集團幹了二十多年倉庫管理員,存在感稀薄到幾乎所有人都快忘了他名字的……
九爺!
“喬姐!”
九爺一路小跑到趙雪喬面前,幾乎是九十度地鞠了一躬,那姿態,恭敬得像是在朝拜神明。
“您要的東西,我給您弄來了!”
他獻寶似的揭開塑膠桶的蓋子,裡面是滿滿一桶活蹦亂跳、正在瘋狂蠕動的肥碩蚯蚓。
“這……這是我託鄉下老家的親戚,從陳年老糞堆裡挖出來的,最新鮮的!保準那些水裡的老登魚王,見了都得搶破頭!”
趙雪喬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是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慵懶的“嗯”。
那股子不耐煩和理所當然的勁兒,讓周斌的心臟猛地一抽。
“讓你辦的事,辦妥了嗎?”
“妥了!妥了!”
九爺連連點頭,他緊張地湊到趙雪喬耳邊,刻意壓低了聲音。
但那音量,卻又該死的、無比巧妙地,正好能讓周斌這個方向的高精度拾音裝置,捕捉到幾個斷斷續續,卻又驚心動魄的詞彙。
“都按您的吩咐……”
“……‘那邊’……已經全部打點好了……”
“……資金……隨時……可以到位……”
這幾個詞,像一道道驚雷,在周斌的腦海裡轟然炸開!
九爺!
一個卑微的倉庫管理員!
他怎麼可能和這個小野種攪合在一起?還他媽提到了“資金”和“那邊”?!
難道……
一個荒謬、瘋狂,但又似乎無比合理的猜測,瞬間浮現在周斌的腦海裡!
這個九爺,根本不是甚麼狗屁倉庫管理員!
他是一個幌子!
一個潛伏在自己公司二十多年,無人察覺的深水幽靈!一個被推到臺前的聯絡人!
他背後那個所謂的“那邊”,才是真正站在幕後,操控一切的恐怖大佬!
這個大佬,謹慎到了何等變態的程度!
他竟然不惜用一個在公司潛伏了二十年的老員工,來當自己的傳聲筒和白手套!
“查!”
周斌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這個命令,眼神猙獰得像是要吃人。
“把這個九爺的祖宗十八代,都給我查個底朝天!他所有的社會關係,銀行流水,通話記錄!一分錢都不能放過!”
王隊長默然點頭,拿出手機,開始無聲地發號施令。
水庫邊。
趙雪喬終於拿起了那根粉色的魚竿,看也不看,隨手一甩。
魚線在空中劃出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弧線,帶著魚餌,悄無聲息地落入水中,甚至沒有濺起一絲多餘的水花。
這行雲流水的一手,讓旁邊幾個真正的釣魚佬都看得當場愣住。
周論站在她身後,蛤蟆鏡下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劇烈抽動了一下。
他現在終於明白,趙雪喬所謂的“山人自有妙計”,到底是甚麼了。
沒有京城大佬,沒有億萬專案。
只有一個唯唯諾諾、卑微到塵埃裡的倉庫老頭,和一桶散發著泥土腥氣的蚯蚓。
可就是這樣一個滑稽到可笑的場面,卻硬生生被她演出了一股地下黨秘密接頭,交換核彈密碼的懸疑大片感。
最可怕的是……
看周斌那邊車裡死一般的寂靜,他好像……真的信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甜甜和威猛先生已經無聊到開始在旁邊搖花手,玩尬舞。
只有趙雪喬,像一尊與世界隔絕的雕塑,靜靜地坐在那裡。
忽然!
魚竿的末梢,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向下一拽,瞬間彎成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
“上鉤了!”甜甜尖叫起來。
趙雪喬卻不慌不忙,手腕只是輕輕一抖,開始勻速收線。
她的動作,沒有一絲煙火氣,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和掌控感,看得周論都有些心頭髮毛。
片刻之後,一條近一米長,通體烏黑,鱗片在陽光下閃著幽光的大青魚,被她硬生生、蠻不講理地拖出了水面,在岸上瘋狂地甩著尾巴,發出“啪啪”的巨響。
“我操!是青龍湖的魚王!”旁邊一個釣了半天連個魚苗都沒見著的大爺,震驚地喊出了聲。
賓士車裡。
周斌死死地捏著手裡的望遠鏡,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一片慘白。
他看到的,哪裡是甚麼魚王。
他分明看到了自己。
一條被一根看不見的魚線死死牽引著,自以為聰明,卻一步步被拖向岸邊,即將窒息的,愚蠢的魚。
就在這時,他透過望遠鏡,看到趙雪喬緩緩站起身。
她沒有看那條垂死掙扎的大魚,反而轉過頭,朝著九爺的方向,似乎是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話。
她的聲音不大。
卻像一把淬了劇毒的重錘,隔著數百米的距離,狠狠砸在了周斌的心臟上。
“九爺。”
“回去告訴‘那位’。”
“魚,上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