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士車內,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
周斌的呼吸粗重得像一頭瀕死的野獸,那臺德國軍用望遠鏡,幾乎要被他捏得變了形。
“魚,上岸了……”
這五個字,像五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了他的腦子裡,反覆攪動。
他猛地放下望遠鏡,雙眼佈滿了血絲,死死地瞪著身邊的王隊長。
“聽到了嗎?!你他媽聽到了嗎?!”
他的聲音嘶啞而尖利,充滿了極度的恐懼和一絲病態的興奮。
王隊長面無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聽到了。”
“查!現在!立刻!馬上!”周斌狀若瘋癲,雙手抓著自己的頭髮,“把這個九爺,給我翻個底朝天!我要知道他這二十年,每天幾點拉屎!跟誰說過話!銀行賬戶裡每一分錢的流水!他鄉下的親戚是幹甚麼的!他家祖墳埋在哪!”
“我要一份能擺在我面前,把他從一個原子,活生生還原成一個人的報告!”
“周總,冷靜點。”王隊長的聲音依舊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我們已經在查了。”
“冷靜?!”周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了起來,腦袋重重撞在車頂上,發出一聲悶響。
但他毫不在意。
“我怎麼冷靜!一個在我公司潛伏了二十年的幽靈!一個能讓那個小野種畢恭畢敬,稱呼他背後的人為‘那位’的存在!”
“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我,周斌!我姐姐周雅!我們整個周家!這幾年的一舉一動,可能全都在別人的眼皮子底下!”
“我們就像是魚缸裡兩條自以為是的魚,而魚缸外面,一直有人在看著我們!等著我們!”
周斌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被徹底看穿的,極致的驚恐。
他癱坐回真皮座椅上,渾身被冷汗浸透。
“王隊長。”他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陰冷,“這次,我不計成本。”
“我要你動用黑水安保所有的資源,包括那些……見不得光的。”
“我要知道,‘那位’,到底是誰!”
王隊長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
“三天。”
“我給你一個結果。”
……
青龍湖水庫邊,夕陽將湖面染成了一片金紅。
趙雪喬把那根粉色的魚竿隨手扔給甜甜,彷彿扔掉了一件無足輕重的玩具。
那條被釣上來的大青魚,還在地上做著最後的掙扎。
“喬喬,這條魚王怎麼辦啊?好大啊!”甜甜興奮地圍著魚打轉。
“送你了。”趙雪喬淡淡地說,“拿回去,讓君子給你做個全魚宴。”
她走到九爺面前。
這位剛才還卑微得像個奴僕的老頭,此刻已經直起了腰,臉上恢復了那種老於世故的平靜。
趙雪喬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百元大鈔,塞進九爺的手裡。
“九爺,辛苦了。”
“這是今天的演出費,還有那桶蚯蚓的錢。”
九爺看著手裡的幾百塊錢,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但還是收下了。
“喬姐,你這玩得也太大了。”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後怕,“周斌那小子,肯定會把我查個底兒掉。”
“就是要讓他查。”趙雪喬笑了,那笑容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妖異。
她拍了拍九爺的肩膀。
“放心,你的資料,比我的還乾淨。他查到最後,只會發現你是一個在公司幹了二十年,勤勤懇懇,每個月拿著三千塊死工資,連養老金都快交不起的可憐老頭。”
“他越是查不出東西,就越會相信,你背後的人,手眼通天,能抹掉一切痕跡。”
周論站在一旁,聽著兩人的對話,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觀都在崩塌。
他看著那個一臉平靜的九爺,又看了看趙雪喬。
所以,這一切,從頭到尾,就是一場戲?
一場專門演給周斌看的,成本只有幾百塊錢和一桶蚯蚓的,荒誕大戲?
而他自己,那個穿著阿瑪尼,戴著蛤蟆鏡,全程扮演冷酷保鏢的“軍師”,只是這場戲裡一個連臺詞都沒有的,背景板?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無力感,席捲了周論的全身。
他自以為是的商業邏輯,運籌帷幄,在這個十九歲的女孩面前,簡直就像一個笑話。
“軍師。”趙雪GEO注意到了他的失神,衝他勾了勾手指。
“走了,回家。”
“今天這齣戲,只是開胃菜。”
“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頭。”
……
三天後。
AAA建材集團,總經理辦公室。
周斌雙眼通紅,死死地盯著王隊長放在他面前的那份報告。
又是這樣!
和趙雪喬那份資料,一模一樣!
乾淨!
乾淨得像是一場侮辱!
九爺,本名張愛國,63歲。
履歷簡單到一句話就能概括:在AAA建材集團倉庫,當了二十三年管理員,從未升職,從未犯錯。
銀行流水,清晰明瞭。每個月三千二百塊的工資,雷打不動。最大的一筆支出,是三年前他兒子結婚,他取了五萬塊錢。
通話記錄,除了他老婆兒子,就是幾個同樣住在城中村的老夥計,聊的都是家長裡短,雞毛蒜皮。
鄉下的親戚,也查了。
就是一群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普通農民。
那個給他挖蚯蚓的,是他遠房表侄,一個連智慧手機都用不明白的中年人。
“呵……”
“呵呵……”
周斌看著這份報告,忽然低聲笑了起來。
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瘋狂,最後變成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好!好!好!”
他猛地將報告撕得粉碎,紙屑像雪花一樣在辦公室裡飛舞。
“做得真他媽乾淨啊!”
“能把一個人的過去,抹得這麼徹底!連他媽二十年前的鄰居,都串通好了口供!”
“這是何等通天的手段!”
王隊長站在原地,一言不發,像一尊石雕。
他知道,周斌已經徹底鑽進了自己臆想出來的牛角尖裡,瘋了。
“‘那位’……”周斌喃喃自語,眼神裡充滿了恐懼與敬畏,“他到底是誰?他到底想幹甚麼?”
“他把棋子安插在我身邊二十年,卻一直隱忍不發……”
“直到這個小野種出現!”
“他想吞掉我們!他想一口吞掉整個AAA集團!”
一個可怕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了他的心裡。
他猛地抬起頭,環視著這間豪華的辦公室,環視著牆上那些跟著他父親和他打江山的老臣照片。
這些人裡面……
還有沒有“那位”的棋子?
還有多少個像九爺一樣,潛伏了十年,二十年的幽靈?!
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瘋狂地生根發芽。
他看誰,都像是內鬼。
“王隊長。”周斌的聲音變得像毒蛇吐信一樣,又輕又冷。
“從今天起,我要你的人,24小時監控我公司所有部門經理級別以上的高管。”
“我要知道他們每天見了誰,打了甚麼電話,甚至……上了幾次廁所。”
王隊長的眉頭,第一次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周總,這已經超出了我們的業務範圍,而且……代價會非常高。”
“我說了,不計成本!”周斌一拍桌子,面目猙獰。
“錢,我給你!人,你給我盯死了!”
“我要把藏在我身邊的這些鬼,一個個,全都揪出來!”
……
顫音科技。
趙雪喬正翹著二郎腿,悠閒地刷著手機。
甜甜和威猛先生她們的土味直播,經過幾天的發酵,已經成了網際網路上一個現象級的“梗”。
雖然罵聲一片的下載量和日活,卻像坐了火箭一樣,瘋狂飆升。
“黑紅,也是紅。”
李貳明現在對趙雪喬的這句話,已經奉為圭臬。
周論推門走了進來,臉色複雜。
“我剛得到訊息。”他把手機遞過去,“周斌瘋了。”
手機螢幕上,是一條加密資訊,來自他安插在黑水安保的內線。
資訊內容很簡單:周斌已經開始動用黑水安保,全面監控AAA集團內部的所有高管。
“他開始自己嚇自己了。”趙雪喬看完資訊,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就像一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這還不夠。”
她放下手機,站起身。
“現在,他就像一個走在漆黑走廊裡的人,懷疑每個角落都藏著鬼。”
“我們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往走廊裡,再扔幾隻真老鼠,讓他以為鬼真的來了。”
周論的太陽穴又開始突突直跳。
他又跟不上這個女孩的思路了。
“你想怎麼做?”
趙雪喬走到他面前,拿起他的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那個杭州來的投資人,呂總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了。
“喂,小趙總啊!哈哈哈,最近你們顫音可是火出圈了!我那幾個朋友天天都在看你們那個社會搖直播,說太上頭了!”呂總爽朗的笑聲傳來。
“呂叔,別說廢話。”趙雪喬開門見山,語氣不容置喙。
“幫我個忙。”
“動用你在杭城的所有關係,去接觸一下AAA建材在華東地區最大的幾個經銷商。”
“甚麼都不用談,就請他們吃飯,喝茶,送點不值錢的土特產。”
“然後,不經意地告訴他們,有一家新的資本,準備入局江城的建材市場,正在尋找合作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