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斌呆呆地看著那兩根斷裂的原木,看著那些在腐朽木屑中瘋狂蠕動的白色蟲卵。
看著老呂那張因為極致憤怒而扭曲到不成人形的臉。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不……”
“這不可能!”
周斌猛地回過神,聲音因恐懼而變調,隨即化作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猛然轉身,一根手指幾乎要戳到九爺的鼻子上。
“老九!”
“你他媽的搞甚麼鬼?!”
“是不是你故意的!是不是你在背後整我?!”
被點名的九爺,身體猛地一縮,臉上瞬間堆滿了快要哭出來的無辜和惶恐。
他雙手瘋狂擺動,聲音帶著哭腔:“周總!我冤枉啊!”
“我就是按您說的,開叉車給呂總看看貨,誰知道……誰知道這破車突然失靈了!檔把卡住了!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啊!”
“失靈?!卡住?!”
周斌一個箭步衝上去,幾乎要揪住九爺的衣領,他壓低了聲音,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充滿了陰冷的威脅。
“你是不是在報復我?夜皇朝那件事,你還記恨在心?!”
就在這時,一隻手,鐵鉗般抓住了周斌的胳膊,將他硬生生拽了回來。
是老呂。
他臉上剛才那副“崩潰瘋癲”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水般的平靜。
“周斌。”
老呂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力道。
“現在追究一個司機的責任,有意義嗎?”
“事實擺在眼前。”
“貨,質量不行。”
“合同,已經簽了。”
“我的歐洲客戶不會給我時間,你給我時間,又有誰……給我時間?”
“誤會!這其中一定有誤會!”
周斌甩開老呂的手,臉上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語氣瞬間軟了下來。
“呂總,呂老闆!你先別激動!聽我說!”
“這批貨……可能只是個別現象!倉庫這麼大,難免有那麼一兩根漏網之魚,對吧?我回去立刻讓人清點,重新給你發一批最好的!我保證!”
“個別現象?”
老呂笑了。
那是一種絕望到極致,反而生出的冷笑。
他指著地上那一灘令人作嘔的蠕動。
“你管這叫個別現象?”
“周斌,你當我是瞎子嗎?”
“還是說,你以為到了現在,我還會信你說的任何一個標點符號?”
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氣氛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
一個懶洋洋的,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少女聲音,從倉庫的陰影角落裡幽幽傳來。
“嘖嘖。”
一聲輕蔑的咂舌聲,清晰地迴盪在每個人耳邊。
“吵甚麼呀。”
“跟兩隻菜狗互啄一樣,難看死了。”
周斌和老呂同時一愣,猛地循聲望去。
只見在角落一個高高堆起的木材堆上,不知何時,竟然坐著一個纖細的身影。
女孩穿著一件寬大的衛衣,破洞牛仔褲,頭上的棒球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雙腿隨意地晃盪著,手裡還拎著一瓶喝了一半的可樂,姿態悠閒得彷彿是在自家後院看戲。
看到那個身影,老呂眼中的冰冷瞬間融化,爆發出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狂喜。
他甚至都顧不上再跟周斌對峙,踉蹌著衝了過去,一把抓住女孩的腳踝,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依賴與激動。
“小喬!你來了!你終於來了!”
周斌臉上的假笑,徹底僵硬、碎裂。
他看著瘋了一樣衝向那女孩的老呂,又死死盯住那張在陰影中若隱若現的、該死的熟悉臉龐。
女孩終於抬起頭。
帽簷下,那雙畫著煙燻妝的眼睛,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
周斌的瞳孔,在這一瞬間,縮成了針尖!
“趙雪喬?!”
他脫口而出,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大腦在這一刻瘋狂運轉。
這個自稱是趙學橋私生女的野丫頭,這個應該在城中村網咖裡鬼混的底層垃圾!
她怎麼會和老呂攪合在一起?!
她為甚麼會出現在他的倉庫裡?!
老呂為甚麼會是這副見到救星的模樣?!
一個又一個問題像是炸雷般在他腦海中引爆,周斌的目光在趙雪喬和老呂之間瘋狂穿梭,他突然感到,眼前的這一切,從一開始,就偏離了軌道,墜入了某個他無法理解的深淵。
一股刺骨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一路攀爬上天靈蓋。
趙雪喬完全無視周斌那見了鬼一樣的表情。
她只是嫌棄地踢了踢腿,甩開老呂的手,語氣裡帶著精神小妹特有的不耐煩。
“行了行了,別一副天塌了的樣兒,丟人。”
她輕巧地從木材堆上一躍而下,將手裡的可樂瓶隨手拋給老呂。
然後,她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緩緩走向那兩根斷裂的木材。
她彎下腰,伸出塗著黑色指甲油的纖細手指,在那些蠕動的蟲子前停了停,最終還是嫌惡地縮了回來,彷彿碰一下都髒了自己的手。
“嘖嘖。”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歪著頭看向周斌。
“周總,可以啊。”
“你這貨……可真夠‘頂級’的。”
周斌的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紫。
這個女孩眼中的嘲弄,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扎進他的神經裡。
他本能地感覺到了巨大的危險。
“趙雪喬!”
周斌努力穩住自己的聲音,試圖奪回主動權,但語氣中的警惕和色厲內荏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這裡是AAA公司的倉庫!你一個外人,跑來這裡做甚麼?!”
他把矛頭指向老呂,厲聲質問:“呂總,你這是甚麼意思?生意談不攏,就找個小丫頭片子來攪局?”
老呂剛要開口,卻被趙雪喬一個眼神制止了。
“外人?”
趙雪喬笑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近乎殘忍的弧度。
她伸出手指,慢悠悠地,先是指了指倉庫頂部那個巨大的“AAA”標識。
然後,指了指臉色鐵青的周斌。
最後,點了點自己的鼻尖。
“這公司,是我爸的。”
“你,是我小舅。”
“你說……”
她的聲音陡然一冷,那雙本應天真爛漫的眼睛裡,射出與年齡完全不符的、刀鋒般的銳利與壓迫感。
“我——是——外——人?”
轟!
周斌的身體猛地一僵,如遭雷擊。
私生女!
她竟然敢在自己的地盤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堂而皇之地宣示主權!
“你……你胡說八道!”周斌的咆哮,此刻聽起來卻像是在掩飾內心的極度慌亂,“趙學橋根本沒有私生女!你少在這裡妖言惑眾!”
“哦?”
趙雪喬只是輕笑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倉庫裡,顯得格外刺耳。
“我是不是,你說了不算。”
“不過呢……”
她向前一步,逼近周斌,兩人的距離近到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這公司的事,從今天起,我說了算。”
周斌額角滲出了密集的冷汗,他發現自己竟然被一個十九歲的丫頭片子,壓制得連連後退。
這個眼神……
這股氣勢……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精神小妹能有的!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周婷婷讓他調查趙雪喬的命令,此刻如同警鐘般瘋狂鳴響。
難道……難道她真的是……
周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角落裡那個正低著頭、裝作鵪鶉一樣的叉車司機,老九。
一個恐怖的念頭,瞬間擊穿了他所有的僥倖。
叉車“失靈”,是演的!
老呂的“崩潰”,是演的!
這一切,都是一個局!
一個由眼前這個瘋丫頭,為他量身定做的死局!
“趙雪喬……”
周斌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你……你到底想怎麼樣?這公司你說了算?笑話!”
他感到自己像一隻被蛛網纏住的飛蟲,而眼前的少女,就是那隻正準備享用美餐的、帶著甜美笑容的毒蜘蛛。
此刻老呂大腦也如同被雷擊了一樣,陷入混亂。
原來自己無意間加的好友居然是AAA建材公司老闆的私生女,難怪名字都一樣的,難怪這麼有恃無恐,我這算是走好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