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一家名為“E線牽”的網咖。
空氣裡瀰漫著泡麵、香菸和廉價空氣清新劑混合的奇特味道，鍵盤的敲擊聲和遊戲裡的嘶吼聲此起彼伏。
老呂坐在角落一個油膩的沙發卡座上，坐立不安。他那身價值不菲的定製西裝，在這裡像是一件從舞臺上偷來的戲服，與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剛剛把車停在兩個街區外，步行走過滿是油汙的小巷才找到這裡。要不是趙雪喬在電話裡指定了這個見鬼的地方，他這輩子都不會踏足這種環境。
“老闆，來瓶可樂。”
趙雪喬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她熟門熟路地在前臺付了錢，手裡拎著一瓶冰可樂，一屁股坐在老呂對面。
“喏。”她把合同遞了過去，動作像是扔一本不想要的教科書，“簽了。”
老呂的眼球瞬間佈滿了血絲。他接過那幾張紙，手指都在抖。那上面，他自己的名字和紅色的手印，像是一個恥辱的烙印。
“小喬……我……我真的簽了。”老呂的聲音乾澀無比，“那個姓周的，笑得像個剛偷到雞的黃鼠狼！他說明天中午之前，預付款必須到賬！”
“哦。”趙雪喬擰開可樂瓶蓋，灌了一大口，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哦？就一個‘哦’？”老呂幾乎要從沙發上跳起來，“小喬！我把全部身家都押上去了！你到底有甚麼計劃？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
趙雪喬沒理他，拿起合同開始仔細研究起來，好像真的是個律師一樣。
她的嘴裡還唸唸有詞：“哎喲，這個字寫得跟狗爬一樣，肯定是讀書不多。”
“這個手印按得，嘖嘖，跟個血蛤蟆似的，真難看。”
老呂看著她這副吊兒郎當、點評書畫般的模樣，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以一種危險的速度飆升。他覺得自己不是找了個救星，而是請來了一個催命的閻王。
“小喬！”他加重了語氣，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啊，“我們現在討論的，是幾千萬的生意！是我的身家性命！”
“噓——”趙雪找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邊，“吵甚麼吵，影響我‘看’合同了。”
她嘴上說著看，眼睛卻幾乎沒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上停留。
虛擬面板在她的視網膜上瘋狂重新整理。
【檢測到條款7.3“交貨日期約定”與附件二“遲延交付違約責任”存在關聯性陷阱……】
【檢測到條款9.1“貨物驗收標準”存在模糊定義，未明確約定“蟲蛀”、“內部腐朽”等具體質量標準，存在解釋漏洞……】
【檢測到條款11.4“不可抗力免責範圍”被惡意擴大，對供方極為有利……】
趙雪喬的嘴角，微微勾起。
周斌這個蠢貨，自以為聰明，設下了一個價格和預付款的陽謀。卻在合同的細節裡，留下了無數個致命的後門。這些漏洞，對普通人來說，是根本無法察覺的陷阱。
但對擁有【合同審查專精】的她來說，這些文字，就如同黑夜裡的螢火蟲，清晰無比。
不過……光有合同漏洞還不夠。打官司週期太長，老呂拖不起。
必須要有讓周斌無法辯駁的、一擊致命的物理證據。
趙雪喬放下合同，看向對面已經快要原地爆炸的老呂。
“行了，別一副奔喪的表情了。”她又喝了口可樂，“這合同，問題不大。”
“問題不大？！”老呂感覺自己快要腦溢血了。
趙雪喬沒再解釋，直接劃開手機通訊錄，找到了那個備註為“精神老夥-九”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幾乎是秒接。
“喂？喬……喬姐？”電話那頭，傳來九爺小心翼翼、甚至帶著幾分諂媚的聲音。
趙雪喬直接把腳翹在了面前的電腦桌上，身體向後一仰，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說道：“老九，給你十分鐘。不，給你十五分鐘，滾到城中村的E線牽網咖來見我。”
“啊？喬姐，我……我這兒正上班呢……倉庫這邊離不開人啊……”九爺的聲音聽起來快哭了。
“我管你上不上班？”趙雪喬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帶著精神小妹特有的、蠻不講理的瘋勁兒，“你是覺得我的話不好使了？”
“別！別！喬姐！我馬上到！我開電瓶車！五分鐘！五分鐘就到！”
電話被九爺驚惶地結束通話了。
老呂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
他無法理解，這個叫“老九”的是甚麼人？居然能讓趙雪喬用這種方式呼來喝去？
不到十分鐘，一個穿著藍色工服緊身褲豆豆鞋、染著黃髮的中年男人，氣喘吁吁地衝進了網咖。
正是九爺。
他一眼就看到了卡座裡的趙雪喬，立馬跟老鼠見了貓一樣，一路小跑過來，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
“喬……喬姐，我來了，您……您找我有甚麼吩咐？”
趙雪喬指了指對面的老呂：“認識一下，呂老闆，你倉庫裡那批准備出口的木材，就是他的。”
九爺一愣，趕緊對著老呂點頭哈腰：“呂老闆好，呂老闆好。”
老呂僵硬地點了點頭，腦子突然想起剛認識趙雪喬時在夜場包間裡見過這個男人，當時可威風了，這才多久就被感染成精神老夥了？趙雪喬還真有點東西。
趙雪喬不再廢話，開門見山地問：“老九，我問你，那批貨，到底怎麼樣？”
“貨？”九爺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不自然，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周圍，壓低了聲音，“喬姐，貨……貨都備齊了，隨時能出庫。”
“說實話。”趙雪喬的眼睛眯了起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心頭髮毛的寒意，“你要是敢騙我一個字，我保證，明天江城的護城河裡，就多一具喜歡游泳的浮屍。”
九爺的身體猛地一抖，額頭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冒出來了。
“我說！我說！喬姐！那批貨……那批貨有問題！”
“表面看，都是好木頭，尺寸規格都對得上。但是……但是裡面不行！那批貨是周總從南邊一個快倒閉的廠子裡低價收來的，淋過雨，沒幹透！好多木頭芯子裡面，都……都有蟲卵！”
“這要是裝箱走海運，等到了歐洲，裡面估計都孵成蟲子，全蛀空了！別說出口，蓋個狗窩都嫌它爛啊！”
老呂聽到這話，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身體都晃了晃。
完了。
這下是徹底完了。
不僅被合同坑了，連貨都是一堆垃圾！
趙雪喬的內心，卻在這一刻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周斌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為了多賺那幾百萬，竟然用這種以次充好的手段，砸AAA的招牌！這是她趙學橋一手建立起來的商業帝國，信譽比黃金還貴！
這個小舅子，動的不是老呂，是她的根基！
本來還想著，要是周斌只是單純抬價，那錢畢竟還是進了AAA的口袋，她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給自家公司創收了。
可現在……
趙雪喬看著面前一個面如死灰，一個抖如篩糠的兩個男人，臉上，卻緩緩露出了一個燦爛到近乎詭異的笑容。
她對老呂說道：“別慌。”
“這事兒，現在才算真正開始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