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邊,一家門臉低調到幾乎看不出是餐館的私房菜館。
沒有招牌。
只有一扇厚重的黑漆木門,透著幾分神秘。
老呂坐立不安。
他坐在包廂里名貴的黃花梨木圈椅上,手指卻一下接一下地敲著桌面,洩露了他內心的焦灼。
面前,一壺頂級的武夷山大紅袍正由穿著素色旗袍的茶藝師精心沖泡著。
茶香嫋嫋,滿室芬芳。
但這絲毫不能緩解他半分的焦躁。
吱呀一聲,包廂門被推開了。
趙雪喬走了進來。
她依舊是白天那副打扮。
洗得有些發白的廉價T恤,破了幾個洞的牛仔褲,腳上蹬著一雙看不出牌子的帆布鞋。
臉上那略顯誇張的煙燻妝,與這間古色古香、每一處細節都透著“金錢”與“雅緻”的包廂,形成了強烈的視覺衝擊。
顯得那麼格格不入。
趙雪喬卻毫不在意。
她大大咧咧地在老呂對面坐下,拿起筷子,直接夾了一塊剛端上桌的精緻點心,塞進嘴裡。
然後旁若無人地大嚼起來,沒有絲毫淑女的做作。
老呂看著她這副隨性的模樣,心裡那點剛剛因為電話而燃起的微弱希望,瞬間又被澆熄了大半。
他真的要把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都賭在這麼一個……看起來不著調的小丫頭片子身上嗎?
“呂老闆,”趙雪喬嚥下嘴裡的點心,用餐巾紙隨意擦了擦嘴,“地方不錯嘛,挺會享受的。”
“趙小姐見笑了。”老呂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我們……還是直接說正事吧。”
他揮了揮手,示意那位茶藝師退下。
很快,包廂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我那個朋友,是做木材生意的……”
老呂花了足足十分鐘,才把與AAA公司以及那個周斌之間的整個衝突,原原本本地敘述了一遍。
他刻意隱去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只含糊地說是“一個朋友”。
一邊說,他一邊死死地盯著趙雪喬的臉,不肯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然而,他失望透頂。
從頭到尾,趙雪喬的臉上,除了偶爾流露出的百無聊賴,就只剩下對桌上各色美食的濃厚興趣。
她一邊聽著,一邊毫不客氣地吃著。
彷彿老呂口中那個牽扯到幾百萬、甚至上千萬資金的商業陷阱,還不如眼前這盤晶瑩剔透的水晶蝦餃來得有吸引力。
“AAA公司……周斌……”
當這兩個關鍵的名字從老呂口中清晰地吐出時,趙雪喬夾著一隻飽滿蝦餃的筷子,在空中極輕微地停頓了那麼零點一秒。
快到幾乎無法察覺。
周斌?我那個眼高於頂、志大才疏的廢物前夫的小舅子?把公司的信譽和口碑搞得這麼烏煙瘴氣!這傢伙,簡直是自己找死!原來這傢伙居然是跟AAA建材合作,真是緣分呢!
但她的臉上,依舊是那副事不關己、慵懶散漫的模樣。
“哦,說完了?”趙雪喬將最後一隻蝦餃也送入口中,心滿意足地打了個輕微的飽嗝。
老呂的心,像是綁了塊石頭,直直地沉到了谷底。
“說完了……”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充滿了無力感。
“嗯,”趙雪喬點了點頭。
她身體懶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還十分不見外地翹起了二郎腿,腳上那雙帆布鞋隨之一晃一晃的。
“這事兒嘛,難辦啊。”
“是……是很難辦。”老呂有氣無力地附和道。
他心裡已經不抱任何希望,甚至開始盤算著該怎麼體面地結束這場荒唐的會面,然後結賬走人了。
“倒也不是完全沒辦法。”趙雪喬卻突然話鋒一轉。
老呂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與難以置信。
“想讓我幫忙出主意嘛,”趙雪喬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在他面前輕輕晃了晃。
她笑得像一隻剛剛偷到腥的小貓,狡黠又得意。
“可以呀。”
她微微湊近了一些,刻意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清晰說道:“但是我這個腦子呢,金貴得很。”
“隨便動一動,就要死好多好多的腦細胞的。”
“一個想法,一個價。”
“呂老闆你這麼有錢,家大業大的,總不會想著白嫖我的吧?”
老呂徹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趙雪喬那張此刻寫滿了“見錢眼開”的臉,和那副流裡流氣、市儈無比的典型“精神小妹”做派。
換作任何一個正常人,面對這種近乎敲詐的要求,恐怕早就一巴掌呼上去了。
但老呂,畢竟跟精神小妹接觸過的人,自己還扮演過精神小夥的。
所以這個要求對他來說太正常了。
同時他從這看似荒誕無理的要求中,品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這。
更像是一種測試。
測試他的決心。
測試他願不願意打破固有的商業常規。
如果他連這點不成文的“規矩”都接受不了,那恐怕也沒資格讓她真正出手相助了。
老呂幾乎是瞬間就秒懂了。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和遲疑,立刻從口袋裡掏出了自己的手機。
“雪喬說的是,說的是。”他一邊連聲附和,一邊迅速點開了微信的付款介面。
“崩老頭嘛,不過我可不是老頭哈!”
“滴——”一聲輕響。
趙雪喬那臺螢幕帶著裂痕的舊手機,螢幕倏地亮了一下。
【到賬:500元】
幾乎在同一時刻,一道只有她自己能夠看見的虛擬面板,在眼前悄然彈了出來。
【叮!今日“崩老頭”任務完成!】
【檢測到宿主成功引導目標人物主動支付溢價諮詢費用,任務完成度評定:優秀!】
【正在隨機發放任務獎勵……】
【恭喜宿主!獲得全新技能:合同審查專精!】
【技能說明:擁有此技能後,你的雙眼,將能自動識別出任何法律文書、商業合同中存在的潛在邏輯漏洞、細微文字陷阱以及不平等條款。注:該技能對由頂尖高階法務專家精心設計構建的複雜合同,識別成功率會有所降低。】
趙雪喬的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意味深長的弧度。
這個技能,來得正好,系統太給力了。
她抬起頭,看向對面一臉緊張、正屏息凝神等待她“開金口”的老呂。
“老呂就是爽快。”她不鹹不淡地讚了一句。
然後,她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手肘自然地撐在桌面上,擺出一種要說悄悄話的神秘姿態。
她對老呂說道:“辦法嘛,其實很簡單。”
老呂的呼吸在這一瞬間都幾乎停滯了。
他的耳朵豎得像警覺的兔子,生怕漏掉任何一個字。
“你現在,”趙雪喬的語氣輕描淡寫,平靜得彷彿只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之類的話題,“就回去,立刻找到那個姓周的。”
“然後呢?”老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急切地追問。
趙雪喬看著他,臉上露出了一個近乎惡魔般的、讓人不寒而慄的笑容。
“然後,簽了那份合同。”
“什……甚麼?!”
老呂“噌”地一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因為動作太過猛烈,他甚至不小心撞翻了手邊的茶杯。
滾燙的茶水潑灑出來,濺了一桌子,甚至有幾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卻渾然不覺。
他臉上的血色,在頃刻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極致的驚駭與難以置信。
“雪喬!你……你這是甚麼意思?!”
“那份合同,就是一份徹頭徹尾的賣身契啊!我一旦簽了,我這次就得虧本啊!”
“不籤,你現在不也跟那國外的公司違約了嗎?”趙雪喬淡淡地反問。
“你還能馬上找到下家?”
她的語氣輕鬆得,就好像兩人只是在討論晚飯到底該吃米飯還是麵條一樣。
她悠然自得地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新上來的糖醋里脊,還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熱氣。
“聽我的,”她把那塊香氣撲鼻的裡脊塞進嘴裡,聲音因此而有些含糊不清地說道,“回去,簽了它。”
“記住,籤的時候,姿態一定要做足。”
“要表現得萬念俱灰,要讓他覺得,他已經把你徹底拿捏住了,你就是他案板上的一塊死魚肉,只能任由他宰割,毫無還手之力。”
“簽完之後,你再來找我。”
趙雪喬說完這句話,便不再理會身旁已經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呆若木雞的老呂。
她轉而專心致志地對付起眼前那盤色香味俱全的糖醋里脊。
彷彿她剛剛給出的,並不是一個足以讓一家公司傾家蕩產、令人匪夷所思的瘋狂建議。
而僅僅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飯後閒聊時隨口一提的助興話題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