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總,你這是甚麼意思?”
老呂的聲音裡壓抑著一團即將噴發的火山,他死死地盯著那份嶄新的合同。
紙張上那幾個加粗加黑的數字,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他的瞳孔深處。
“價格上浮百分之十四?預付款要百分之四十五?!”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周斌的身體愜意地陷在昂貴的義大利真皮老闆椅裡,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微吱嘎聲。
他甚至沒抬眼看老呂,只是慢條斯理地端起手邊的紫砂茶杯,用杯蓋不輕不重地撇去浮沫。
那姿態,彷彿在欣賞一出早已寫好劇本的猴戲。
“呂總,別這麼激動嘛。”
他呷了一口滾燙的茶水,舒坦地哈出一口白氣,“商場如戰場,市場行情瞬息萬變。我們AAA公司,也是要對股東們負責的嘛。這個價格,才是最公道的。”
站在一旁的楊林,臉色瞬間沉如鍋底。
“周總,我們昨晚在酒桌上,可不是這麼說的。”他的聲音冷了下去,“生意人,最講究一個‘信’字。”
“哎,楊先生,瞧你這話說的。”
周斌終於捨得放下茶杯,抬起那雙藏著精明與輕蔑的眼睛,臉上掛著一種虛偽至極的笑容。
“酒桌上的話,那是感情,是氣氛,怎麼能當合同呢?”
他伸出手指,在那份新合同上不輕不重地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聲響,像是在敲打著老呂的神經。
“白紙黑字,才叫規矩。”
“至於預付款,”他話鋒一轉,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露出一副“我為你著想”的表情,“是我們風控部門的新規定。畢竟這麼大一筆木材,萬一呂總你的資金鍊出了問題,我們找誰哭去?希望二位能夠理解。”
理解?
這他媽就是明火執仗的搶劫!
老呂氣得渾身都在發抖,胸膛劇烈起伏,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想不通,前一晚還在酒桌上勾肩搭背,稱兄道弟,把酒言歡的年輕人,怎麼一夜之間,就換了一副如此貪婪無恥的嘴臉。
他吃定自己了!
這個念頭像一桶冰水,從老呂的天靈蓋瞬間澆到了腳後跟,讓他遍體生寒。
國外客戶的定金已經到賬,交貨日期在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違約責任更是天文數字。
這個節骨眼上,他去哪裡找第二家能提供同樣品質和數量木材的供應商?
時間,根本來不及!
“周總,”老呂強壓下幾乎要衝出喉嚨的怒火,試圖做最後的努力,“生意不是這麼做的。我們是真心想跟貴公司長期合作,你這樣出爾反爾,就不怕以後在江城傳出去不好聽嗎?”
“不好聽?”
周斌像是聽到了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話,竟真的笑出了聲。
他從老闆椅上站起來,緩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二人,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這座被他踩在腳下的城市。
“呂總,你可能對我們AAA公司在江城的地位,有甚麼誤解。”
他的聲音,透過玻璃的反射傳來,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傲慢與囂張。
“在這裡,規矩,就是我說了算。”
周斌緩緩轉過身,攤了攤手,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戲謔與嘲弄。
“這份合同,二位要是覺得不合適,沒關係。”
“江城想跟我合作的木材商,從這裡能排到黃浦江。你們可以慢慢找,我不急。”
楊林的手,一把按住了拳頭已經捏得“咯咯”作響的老呂。
他盯著周斌,一字一句,聲音冷得像冰碴:
“周總,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路,不要走絕了。”
“我等著。”周斌滿不在乎地聳聳肩,重新坐回他的王座,姿態傲慢,如同一個剛打賞完戲子的看客。
“走!”
楊林拽著幾乎要氣炸的老呂,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
“哎!呂總!楊先生!”
身後,周斌那假惺惺的聲音悠悠傳來,“這麼快就走啊?飯點到了,在我們公司食堂吃個便飯再走嘛!別客氣!”
老呂的腳步一個踉蹌,喉頭一甜,差點沒當場噴出一口老血。
……
回到楊林那輛沉悶的賓士S級裡,老呂再也忍不住,一拳狠狠砸在副駕駛前的儲物箱上!
“砰”的一聲悶響!
“王八蛋!畜生!這個姓周的,他媽的就不是個人!”
楊林一言不發,臉色鐵青地發動了汽車。
車廂裡的氣氛,壓抑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他就是算準了我們被國外那份合同綁死了,才敢這麼有恃無恐!”老呂靠在椅背上,感覺一陣陣地頭暈目眩,“違約金不是小數目,我老呂在歐洲市場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譽,就這麼全完了!”
“這個周斌,是老趙總的小舅子。”楊林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畢露,“以前老趙總在的時候,AAA做事還講究個規矩臉面。現在換了這個毛頭小子,又黑又絕,毫無底線。”
“那……那怎麼辦?”老呂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絕望。
楊林沉默了許久,車子在車流中穿行,窗外的繁華都市顯得格外刺眼。
“硬來,肯定不行。”他沉聲道,“AAA是江城的地頭蛇,根深蒂固,我們鬥不過他。現在只能……”
只能認栽。
後面三個字,楊林沒說,但老呂聽懂了。
那憑空多出來的幾百萬貨款,還有那幾乎要壓垮他現金流的預付款,就像兩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了他的心口。
憋屈!憤怒!無力!
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撕碎。
老呂疲憊地閉上眼睛,腦海裡亂成一團麻,全都是死局。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楊林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老呂,常規的路子走不通了。你再仔細想想,認不認識甚麼……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或者說,能用一些……非常規手段解決問題的人?”
非常規手段?
老呂的腦子一片混沌。
然而,就在這個詞出現的瞬間,一個匪夷所思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從他腦海深處猛地跳了出來!
不是那些商場上的老狐狸,也不是道上的朋友。
而是一個穿著廉價T恤,畫著煙燻妝,滿臉天真又狡黠的……小丫頭。
一個和AAA建材公司創始人名字讀音一樣的人。
一個荒誕至極的念頭,在老呂絕望的心中,如同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猛地激起了萬丈波瀾。
或許……
趙雪喬的小丫頭,能給我想個甚麼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