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死寂。
魔性的音樂停了,那三個在臺上張牙舞爪的熒光身影也終於定格。
空氣中,只剩下趙雪喬粗重的喘息聲,透過沒有關閉的話筒,被無限放大,變成了一種刺穿耳膜的噪音,迴盪在金碧輝煌的宴會廳裡。
魏長庚的臉,已經不能用任何一種顏色來形容,那是一塊混合了極致憤怒、深度羞辱和匪夷所思的扭曲調色盤。
他身邊的魏萊,那襲象徵著純潔與高雅的白色連衣裙,在此刻毀天滅地的混亂中,顯得那麼脆弱,那麼不合時宜。
她臉上的完美微笑早已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公開處刑後的屈辱,臉色慘白。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凝固氣氛中,魏萊忽然動了。
她提起裙襬,像一隻折翼的天鵝,一步步重新走近舞臺。
她的臉上,竟然又奇蹟般地掛上了一絲微笑,只是這微笑裡,淬著冰冷的劇毒和鋒芒。
“雪喬妹妹,你們跳得……真好。”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羽毛一樣,輕飄飄地搔颳著每個人的耳膜。
“這支舞,一定排練了很久很久吧?是專門請了很厲害的老師教的嗎?一定……很貴吧?”
她沒有看趙雪喬,而是轉向周圍的賓客,無奈又優雅地攤了攤手。
“真羨慕妹妹這麼自由,可以去學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
“不像我,從小就被爺爺逼著,反反覆覆學了十幾年的鋼琴,只會彈一些老掉牙的曲子。”
“今天本來還想在壽星爺爺面前獻醜,現在看來,是完全比不上妹妹你們的活力四射了。”
好一招殺人不見血的以退為進!
好一記溫柔到骨子裡的誅心之言!
三言兩語,就將“我們”和“她們”劃出了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一邊,是“昂貴”、“專業”、“活力四射”的街頭舞蹈。
另一邊,是“被逼的”、“十幾年的”、“老掉牙”的古典鋼琴。
她把自己放在了弱勢、古板、甚至可憐的位置,卻用這種高高在上的悲憫姿態,不動聲色地把趙雪喬三人,死死釘在了“粗鄙”、“上不了檯面”、“譁眾取寵”的恥辱柱上。
甜甜和萱萱的臉“唰”一下就白了,對方的段位太高,這種棉裡藏針的話術,她們根本不知道怎麼接!
趙雪喬(趙學橋)內心警鈴大作:高手!真正的殺招,不是正面的咆哮,而是這種看似無害的溫柔刀。她在用階級的優越感,對我進行無聲的降維打擊!
她正要張嘴,用她那套“精神小妹”的無敵歪理進行反擊,一個蒼老卻洪亮如鐘的聲音,毫無徵兆地炸響在宴會廳!
“好!好!好!”
所有人渾身一震,循聲望去。
只見主位上的壽星,那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正漲紅了臉,用力地拍著巴掌,眼神裡全是興奮的光!
“熱鬧!夠熱鬧啊!”
“我這把老骨頭,聽得都熱血沸騰,想跟著你們一起動一動了!”
壽星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他根本沒看魏萊,而是用手指著臺上的趙雪喬,對著一臉醬豬肝色的魏長庚放聲大笑。
“老魏!你這個對頭,可真有你的!”
“他孫女,還有她請來的這幾個朋友,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比聽那些哼哼唧唧,讓人打瞌睡的靡靡之音,強了一萬倍!”
魏長庚:“……”
魏萊:“……”
全場賓客:“……”
這一巴掌,隔空打來,沒有抽在趙雪喬臉上,而是結結實實、火辣辣地,抽在了魏家爺孫倆的臉上!
趙雪喬(趙學橋)差點當場笑出聲。
她內心OS:漂亮!這就是頂級使用者思維!你以為老年客戶只喜歡高雅藝術?大錯特錯!他們缺的不是品味,是生命力!我這通瘋癲操作,精準地命中了目標使用者的核心痛點!這個壽星,是我的超級潛在客戶啊!
魏長庚的臉徹底掛不住了,他剛要開口說點甚麼挽回顏面,人群中,忽然有一個人站了起來。
那是個年輕人。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微開,透著一股與宴會廳格格不入的雅痞與危險氣質。
他一直安靜地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彷彿不存在。
此刻站起來,卻像有一道無形的聚光燈,瞬間打在了他的身上,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穿過錯愕的人群,一步步走向舞臺。
步伐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猛獸巡視領地般的壓迫感。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了趙雪喬的面前。
“這位小姐,舞跳得不錯。”
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趙雪喬眯起了雙眼。
“但是,”年輕人話鋒陡然一轉,眼神變得銳利。
“宴會的主角,是壽星。你用一場拙劣的表演,搶走了所有人的風頭,讓真正的主角,淪為了你的配角。這是第一宗罪,為不敬。”
“不問自取,從主持人手裡強奪話筒,用噪音和混亂,擾亂了宴會的正常流程。這是第二宗罪,為無禮。”
“喧賓奪主,惡意打斷魏萊小姐為壽星精心準備的獻藝,將一份善意的祝福,強行扭曲成了一場惡意的挑釁。這是第三宗罪,為不仁。”
他每說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那股冷靜到極點的壓迫感,讓旁邊的甜甜和萱萱嚇得下意識地向後退去。
趙雪喬(趙學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來了。
張大爺口中那個,職業的“盤外招”高手。
他不是沒來,他是一直在等。
等自己把所有底牌都打光,等自己把場面鬧到最頂峰,再以一個“規則制定者”和“道德審判者”的姿態,從天而降,給自己施以雷霆一擊。
“你誰啊?管得著嗎你?”趙雪喬梗著脖子,強行維持著精神小妹最後的倔強。
年輕人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近乎於憐憫的弧度。
“我叫凌塵。”
他報上名字,然後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惡魔低語般的音量,湊到趙雪喬的耳邊:
“魏老請我來,是專門處理‘意外’的。”
他頓了頓,緩緩直起身,目光像兩把利劍,越過趙雪喬,直直地射向不遠處面沉如水的姜老。
“而你,就是今晚最大的那個意外。”
姜老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眉頭終於死死地擰在了一起。
凌塵的目光重新回到趙雪喬身上,那眼神不再是審視,而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試圖沿著面板的紋理,剖開她的偽裝,直達靈魂深處。
“姜老,您還是老樣子,總喜歡出奇制勝,劍走偏鋒。”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死寂的宴會廳。
“但是,您這位‘孫女’……”
凌塵的目光,在趙雪喬那張畫著誇張濃妝的臉上,停留了足足兩秒。
隨即,他緩緩吐出了一句讓趙雪喬(趙學橋)渾身血液瞬間凝固的話。
“她的眼神……不像個十九歲的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