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當天,金碧輝煌的“凱旋”大酒店門口,豪車如流水,衣香鬢影。
姜老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
料子很普通,甚至有些發白,但燙得筆挺,像一把出鞘的老劍,透著一股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孤峭。
他站在臺階下,看著從一輛吱呀作響的計程車裡魚貫而下的三個人。
那張佈滿溝壑的臉上,眉頭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趙雪喬走在最前面,像個行走的調色盤。
眼線粗得能畫符,亮粉色的眼影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目的光。
一件印著巨大熒光虎頭的緊身T恤,緊緊包裹著身體,生怕別人看不見。
下身是一條掛滿金屬鏈條的超短褲,腳上那雙鬆糕帆布鞋,厚得像兩塊磚頭。
她左邊的甜甜,畫風稍顯“收斂”,但一件佈滿潦草塗鴉的寬大衛衣,也足以讓她在人群中鶴立雞群。
右邊的“威猛先生”萱萱,個子嬌小,卻穿著一身繁複的黑色系“暗黑蘿莉”裝,臉上掛著與衣服極不相符的燦爛笑容。
“啵!”
她嘴裡的泡泡糖應聲而破。
三個人站成一排,像是三個顏色各異、準備集體闖紅燈的移動訊號燈。
“爺爺!”
趙雪喬一馬當先,蹦蹦跳跳地衝到姜老面前,這一聲喊得無比自然絲滑。
甜甜和萱萱也趕緊跟上,有樣學樣地鞠躬:“姜爺爺好!”
姜老看著她們三個,沉默了足足五秒。
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因為這詭異的組合而凝固了。
趙雪喬(趙學橋)內心OS:很好,壓力給到位了。他要是現在反悔,五千塊定金可一分不退。Plan B,利用他騎虎難下的局面,現場要求追加尾款。
然而,姜老只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沉悶的音節。
“嗯。”
然後,他率先轉過身。
“進去。”
“啊?這就完了?”萱萱壓低聲音,滿臉震驚,“這老頭,心理素質夠硬啊!我還以為他會當場心肌梗塞,然後把我們轟走呢!”
“格局小了。”趙雪喬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眼神裡閃爍著獵人般的光芒,“這叫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內心波濤洶湧,表面穩如老狗。跟上,準備開戰!”
一踏入宴會廳,三人立刻成了全場的絕對焦點。
空氣中流淌的悠揚鋼琴曲,賓客們低聲的優雅交談,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出現了一個詭異的停頓。
無數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射了過來。
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驚訝,更有毫不掩飾的鄙夷和看好戲的玩味。
“喬姐,我……我腿有點軟。”甜甜的手心瞬間全是冷汗,幾乎想立刻逃離。
“軟甚麼?抬頭挺胸!把這裡當成咱們樓下的迪廳!”
趙雪喬嘴上給姐妹打氣,眼睛卻在飛速掃描全場。
她內心OS:聚光燈效應達成,完美。下一步,鎖定目標:老狐狸,以及他的王牌。
很快,她就在主桌附近,鎖定了一個和姜老年紀相仿,但氣色紅潤、滿面春風的老頭。
那老頭被眾人簇擁,正高談闊論,意氣風發。
想必,他就是姜老一生的宿敵,魏長庚。
姜老面無表情,領著她們三個,一步一步,徑直走了過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賓客的心跳上。
“喲,老薑,你可算來了,就等你一個了。”魏長庚看到了他們,笑呵呵地站了起來,那笑容裡滿是藏不住的炫耀和得意。
他的目光直接略過了姜老,像審視貨物一樣,在趙雪喬三人身上肆無忌憚地掃了一圈。
那表情,從古怪,到嘲弄,最後化為濃濃的輕蔑。
“老薑,這三位是……?”
不等姜老開口,魏長庚身邊,一個穿著一襲純白連衣裙,氣質溫婉如水的年輕女孩站了起來。
她走到魏長庚身邊,親暱地挽住他的胳膊,對著姜老微微一笑,完美得無可挑剔。
“姜爺爺您好,我是魏爺爺的孫女,魏萊。剛從劍橋回來,爺爺總是在家跟我提起您。”
聲音溫潤好聽,儀態落落大方。
臉上帶著那種經過精確計算的、最完美的微笑。
趙雪喬(趙學橋)心裡咯噔一下。
孫女?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情報有誤。對方的牌面和預估不符。這是對方故意放出的煙霧彈,還是張大爺的情報出了紕漏?這個魏萊看起來溫文爾雅,不像職業打手……不對,這才是最高階的武器。用極致的優雅,來反襯我的“粗鄙”。
真正的殺招,是用身份和階級直接碾壓。
“哦,劍橋的博士,了不起。”姜老只是點點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哪裡哪裡,就是比別人多讀了幾年書罷了。”魏萊謙虛地回答,但眼角的餘光卻輕飄飄地落在了趙雪喬她們身上,帶著一絲悲憫,“這三位妹妹是……?”
“我孫女,趙雪喬。”姜老指了指趙雪喬,又指了指甜甜和萱萱,“她的朋友。”
“哦——”魏長庚故意拉長了聲音,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乎要溢位來,“原來是雪喬啊,真是……真是活潑可愛!跟你爺爺可真是一點都不像啊!”
周圍的賓客立刻發出一陣壓抑著的、此起彼伏的低笑聲。
魏萊也用手掩著嘴,笑得恰到好處,眼裡的優越感卻毫不掩飾:“雪喬妹妹真有個性。不像我,天天被爺爺唸叨,說我穿得太古板老氣了。”
一捧一踩,殺人於無形。
甜甜和萱萱的臉都有些漲紅,幾乎快要掛不住了。
趙雪喬(趙學橋)卻像是完全沒聽出話裡的刺,她雙眼放光,大大方方地衝上前,一把抓住魏萊的手,熱情得像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姐妹。
“哇!姐姐你長得好漂亮啊!你這個裙子是香奈兒的吧?我上次在網上看代購要好幾萬呢!你面板也好好哦,用的甚麼粉底啊?這麼白,流汗了會不會卡粉啊?鼻子這麼挺,是天生的嗎?”
她這一連串不著邊際、過分直白又極具冒犯性的問題,像機關槍一樣,直接把魏萊精心準備好的所有客套話,全部堵死在了喉嚨裡。
魏萊的笑容徹底僵在臉上,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回來,卻被趙雪喬那雙塗著黑色指甲油的手攥得死死的,動彈不得。
“我……我這個是……”
“行了!”姜老終於低喝一聲,把趙雪喬拉了回來,“沒點規矩!”
祝壽環節正式開始。
壽星,一位精神矍鑠的白髮老人被眾人簇擁著請到了臺中央。
一通冗長的祝福語過後,主持人滿臉堆笑地宣佈:“我們知道,魏老的孫女魏萊小姐,可是劍橋大學的才女。今天,她特地要為壽星獻上一曲鋼琴獨奏,為壽宴助興!大家掌聲歡迎!”
全場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魏長庚的臉上笑開了花,得意地撫著自己的鬍鬚,享受著勝利的果實。
魏萊優雅地提起裙襬,像一隻驕傲的白天鵝,正準備走向那架黑色的三角鋼琴。
就是現在!
趙雪喬(趙學橋)猛地一個箭步衝了上去,從一臉懵逼的主持人手裡,閃電般奪過了話筒。
“等一下!”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死死地聚焦在她身上。
趙雪喬清了清嗓子,用她最“精神”、最具穿透力的嗓音,透過麥克風,響徹整個宴會廳:
“彈鋼琴甚麼的太沒勁了!今天老爺子八十大壽,必須來點勁爆的!”
“我爺爺說了,你們老年人生活太枯燥,今天我們孫女輩的,就給你們表演一個我們年輕人最喜歡的舞蹈!”
“保證讓全場都嗨起來!”
魏萊如遭雷擊,那副精心演練了無數次的完美名媛微笑,寸寸龜裂,僵在臉上。
魏長庚臉上炫耀的紅光,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掐滅,笑容凝固成了蠟像。
壽星本人更是滿臉錯愕,下意識地掏了掏耳朵,懷疑自己老年痴呆提前發作了。
“來!DJ!Music!”
趙雪喬對著話筒,發出一聲堪比午夜炸街摩托的嘶吼!
轟!
那不是音樂。
那是一場聽覺上的泥石流!
刺耳又魔性的電音鼓點,像無數根鋼針,瞬間戳破了宴會廳裡由鋼琴、紅酒和虛偽客套編織成的優雅氣泡!
趙雪喬帶頭,第一個開始!
她不是在跳舞。
她是在用四肢,向這個衣冠楚楚的世界宣戰!
搖花手!
社會搖!
鬼步舞!
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地踩在了“俗不可耐”的審美G點上,那股子旁若無人、我最搖擺的癲狂勁頭,瞬間擊穿了整個宴會廳偽裝出來的矜持。
甜甜和萱萱也豁出去了,緊隨其後,三道熒光色的身影,像是三顆投入平靜湖面的深水炸彈!
賓客們徹底傻了。
他們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匪夷所思,再到一種混合著鄙夷和病態好奇的扭曲。
這簡直是一場行為藝術級別的公開處刑!
魏萊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她那雙握在裙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完美的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她感覺自己不是站在臺上,而是被剝光了衣服,釘在恥辱柱上!
而行刑者,就是那個頂著一臉廉價亮粉的瘋子!
魏長庚的臉,已經從鐵青漲成了豬肝色。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想喝口水壓驚,手卻抖得讓杯蓋和杯子發出“咔噠!咔噠!”的絕望撞擊聲,滾燙的茶水灑了一手,他卻渾然不覺!
整個場面,徹底失控了。
它變成了一場盛大的、荒誕的、充滿了魔性的視覺盛宴。
混亂中,無人注意到的角落裡。
姜老端坐著,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嘴角極其隱蔽地、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了一個幾乎不存在的弧度。
一曲終了。
三人氣喘吁吁地在臺上,擺出一個左手叉腰、右手指天,自認為酷到沒朋友的ending pose。
趙雪喬依舊霸佔著話筒,她喘著粗氣,用盡全身力氣,對著臺下一臉呆滯的壽星,發出了最後的致命一擊:
“壽星爺爺!”
“彈鋼琴的太磨嘰!我們跳舞的才夠喜慶!”
她中氣十足地喊道:
“祝你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越活越年輕!”
“明年!我們還來帶你一起蹦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