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看了一眼趙雪喬那套花花綠綠、充滿廉價塑膠感的漁具，眼神沒有絲毫波瀾。
他沒再多說一個字。
食指與拇指熟練地捻起一粒深褐色餌料，掛鉤，手腕輕抖。
魚線劃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線，悄無聲-息地落入水中，彷彿一片羽毛。
整個過程，宛如一幅靜止的水墨畫。
趙雪喬（趙學橋）內心冷笑：基本功確實無懈可擊。
可惜了。
在我這個開了全圖外掛的玩家面前，你再強的技術，也不過是待宰的羔羊。
她腦中，“釣魚聖體”BUFF已然全面啟用。
方圓十米內的水下世界，在她腦中瞬間變成了一個高畫質的3D動態地圖。
哪裡有魚。
魚有多大。
魚在幹甚麼。
甚至連水底一顆石頭旁的蝦米在打哈欠，都一清二楚。
她嘻嘻哈哈地開啟那個卡通揹包，動作浮誇地掏出自己的“豪華套裝”。
穿蚯蚓時，還故意讓那黏糊糊的蟲子在指尖扭動半天，引得一旁的甜甜發出一連串生理不適的驚呼。
“哎喲！這小東西還挺有勁兒！”
趙雪喬咋咋呼呼，然後深吸一口氣，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魚竿猛地甩了出去！
“噗通！！！”
一聲巨響，魚漂像顆手榴彈一樣砸進水裡，濺起的水花甚至打溼了姜老褲腳的一角。
姜老握著魚竿的手，穩如磐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張大爺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湊到甜甜耳邊，壓低聲音：“這……小趙師傅今天這狀態，是來釣魚的還是來炸魚的？”
甜甜尷尬地小聲回道：“她就這樣，一陣風一陣雨的，沒個正常時候。”
趙雪-喬（趙學橋）內心毫無波瀾：演戲，就要演全套。
一個十九歲的叛逆精神小妹，要是表現得跟個垂釣宗師一樣氣定神閒，那才是最大的破綻。
她能清晰地“看”到，一條小鯽魚，正在小心翼翼地試探她的魚餌。
她故意不理，反而翹起二郎腿，拿出手機，對著自己的魚漂“咔嚓”就是一張自拍。
嘴裡還振振有詞：“必須發個朋友圈，紀念本姑娘單挑釣王的歷史性一刻！”
就在她低頭P圖的瞬間，姜老那邊手腕猛地一揚！
一條銀光閃閃的鯿魚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被他行雲流水地抄進了網裡。
“哇！姜老開張大吉！牛逼啊！”
趙雪喬立刻送上浮誇的彩虹屁，使勁鼓掌，那興奮勁兒，彷彿是她自己釣到了一樣。
姜老將魚取下，放入魚護，全程沒給她一個眼神，只從鼻腔裡淡淡地擠出兩個字。
“專心。”
“好嘞！”
趙雪喬嘴上答應得比誰都快，手上的小動作卻變本加厲。
她感應到自己鉤邊又來了一條小魚，這次她決定“秀”一下操作。
看準時機，她猛地提竿！
魚是上來了。
可因為用力過猛，那條可憐的小白條直接掙脫魚鉤，在空中完成了托馬斯全旋，精準地落回了池塘裡，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彷彿在嘲笑她。
“哎呀！我的魚！”趙雪-喬懊惱地一跺腳，滿臉都是誇張的惋惜，“就差那麼一點點！都怪我太激動了！”
甜甜在旁邊已經沒眼看了，默默地捂住了自己的臉。
接下來的半個多小時，趙雪喬的表演堪稱影后級別。
她能精準地判斷出哪一片是魚窩，然後用一個極其離譜的“大風車”姿勢，把餌拋到十萬八千里外。
她也能在魚漂出現最輕微訊號的瞬間做出反應，結果卻因為低頭回微信而完美錯過。
她釣上來的，全是些拇指大的小雜魚，還跑了好幾條。
而姜老那邊，始終保持著自己的節奏，不快不慢，魚護裡的存貨卻在穩步增加，對比鮮明。
勝負，早已沒有懸念。
趙雪喬（趙學橋）的嘴角，勾起一絲獵人般的弧度。
鋪墊，已經足夠了。
就在這時，她腦海中的水下地圖，一個巨大的、刺眼的紅點，毫無徵兆地出現了！
一條巨大的黑影，正緩緩地從深水區，朝著她的窩子悄然游來。
那壓迫感十足的體型，目測至少三斤起步！
是條野生大鯉魚！
趙雪喬（趙學橋）的心，第一次出現了計劃外的劇烈跳動。
贏？還是輸？
贏，能當眾打臉“釣王”，奪走那根價值不菲的紫竹魚竿，還能讓這老頭欠下一個人情。
這種瞬間登頂的爽感，對任何一個男人，不，任何人，都有著致命的誘惑。
但……
輸了，輸了才能讓這隻老狐狸徹底放下戒心。
輸了，才能讓他那個“條件”順理成章地提出來。
一個主動讓你欠他人情的老頭，比一個被動欠你人情的老頭，價值大得多！
趙雪喬（趙學橋）的腦子裡，屬於商人的冷酷算盤瞬間打響。
一根魚竿，不過是死物。
而一個深不可測的老頭背後可能隱藏的人脈和資源，才是無價之寶！
她立刻有了決斷。
那條大鯉魚越來越近，終於，它張開大口，一口將趙雪喬的魚餌吞了進去！
一股磅礴巨力瞬間從魚竿末端傳來！
竿尖被瞬間拉成一個驚心動魄的滿月！
“來了來了！有大傢伙！”
趙雪-喬像是被高壓電擊中，猛地從馬紮上彈了起來，雙手死死攥住那根吱呀作響的廉價魚竿，臉上瞬間佈滿了狂喜和緊張交織的瘋狂表情。
“快看！喬姐中大魚了！”甜甜也激動地喊了起來。
張大爺更是瞪圓了眼睛，脖子伸得像只長頸鹿。
就連一直如老僧入定的姜老，也第一次真正地側過頭，深邃的目光死死鎖定在趙雪喬那根彷彿隨時會斷裂的魚竿上。
趙雪喬一邊大呼小叫，一邊煞有介事地左右遛魚。
她能清晰感覺到水下那頭猛獸的每一次掙扎，但一切，都在她絕對的掌控之中。
“我要拉它上來了！準備好網！”
她大喊一聲，開始緩緩收線。
巨大的黑影已經在水面下若隱若現，引得眾人一陣驚呼。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奇蹟即將發生的瞬間。
趙雪喬握著魚竿的手，手腕以一個極其隱蔽的角度，猛地向內一挫！
這個動作，外人看來，就像是她突然脫力，手滑了！
“啊——！”
她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魚竿猛地向前一送！
那根被繃到極限的魚線，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張力！
剛剛被拖到水邊的巨大黑影，猛地一甩尾巴，帶著魚鉤，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深綠色的水體中。
水面上，只留下一個緩緩散開的巨大漣漪。
以及趙雪喬那根空空如也、還在微微顫抖的魚竿。
全場，死寂。
“跑……跑了……”甜甜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的惋惜。
趙雪喬整個人都石化在原地，還保持著那個滑稽的握竿姿勢。
臉上的表情從狂喜凝固成呆滯，然後，一秒之內，崩潰了。
“我的魚……我那麼大的一條魚啊……”
她聲音裡帶著哭腔，然後“啪”的一聲，將魚竿狠狠地摔在地上，一屁股坐倒在地，雙手抱著膝蓋，把臉深深地埋了進去，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那副樣子，活脫脫一個輸掉了全世界的小女孩。
張大爺長嘆一口氣，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唉，小趙師傅，別難過，跑魚是常事，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啊。”
姜老默默地收起了自己的魚竿，站起身，走到了趙雪喬的面前。
他低頭，看著這個把頭埋起來，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姑娘。
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誰也看不懂的複雜光芒。
“時間到。”
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緩得沒有一絲起伏。
“你輸了。”
趙雪喬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臉上掛著淚珠，滿是不甘和憤怒。
“要不是那條魚跑了！我肯定能贏你！”
“輸了，就是輸了。”
姜老看著她，話鋒陡然一轉，聲音裡多了一絲探究。
“不過，你剛才遛魚的手法，很老道。”
“不像你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趙雪喬（趙學橋）心裡咯噔一下：這老狐狸，果然起了疑心！
她立刻切換回潑辣小妹模式，梗著脖子，用哭腔強硬地回懟。
“那是我有天賦！我就是天生的釣魚奇才，不行嗎？！”
“是嗎？”姜老嘴角向上挑了一下，那個笑容一閃而逝。“我們有個小圈子，都是些喜歡釣魚的老傢伙，大家自稱‘夕陽雖紅不服老’俱樂部。有沒有興趣，進來玩玩？”
趙雪喬（趙學橋）內心一陣狂喜，面上卻裝出猶豫的樣子：“都是老頭啊？那多沒意思。”
“裡面可不止有釣魚。”姜老淡淡地說，“下棋的，唱戲的，玩古董的，都有。而且，你不是想學真正的技術嗎？我可以教你。”
“真的？”趙雪喬眼睛一亮。
“我從不騙人。”姜老點頭，“不過，在你加入之前，得先履行我們之前的賭約。”
他頓了頓，看著趙雪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你輸了，就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行！你說吧！甚麼條件？”趙雪喬拍著胸脯，一副江湖兒女的豪氣。
甜甜和張大爺也好奇地看著姜老，想知道他會提出甚麼要求。
姜老沉默了片刻，彷彿在組織語言。然後，他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大腦宕機的話。
“從今天起，做我的孫女。”